11、香灰 ...
-
祁缘和赵何晨都过了个不咸不淡的年。
祁缘在秦珍的督促下，过了个闭关学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年；赵何晨也躲在家里，懒得去应付麻烦的年节习俗，刚过了初五就辞家返校了。祁缘得知以后大喜过望，直接就做主让赵何晨一起和他去从事封建迷信活动。
T市信徒多，秦珍也有烧香拜佛的习惯，年年过年期间都要带儿子去郊区一个有名的佛像景点参拜一番。她想着人多也热闹，赵何晨是帮过祁缘大忙的，不是那等没教养的孩子，索性就答应了。
虽然不至于冲上去亲两口，祁缘见到赵何晨还是很高兴的，马上就勾肩搭背上了，笑容可掬地说自己现在阴雨天脚踝痛的症状差不多也要消失了。
其实赵何晨听了还有点落寞，冷不丁想起来下学期再也不用每天去接他了。不过这种落寞很快就被那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快乐冲淡了。
人也要衣装，之前祁缘囿于伤脚，常常踩着拖鞋就出门。尽管校服穿得一丝不苟，但横竖看不顺眼。今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衬得他的皮肤白皙、脖子颀长、眼睛又黑又亮。祁缘的眼睛很有神，双眼皮又好看，就显得一张脸特别温柔。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高中生的朝气，简单而干净，仿佛到哪儿都不会被污染。
虽然太阳很好，但天气还是有点冷，祁缘忍不住把脖子往衣服里缩。赵何晨也没好哪儿去，他穿得实在不怎么多，薄毛衣加薄棉袄，朴素得快要淹没在人流里了。
真正迷信的人不多，但小康家庭来讨个吉利的人很多，因此景区里游人如织。过年期间还增加了免费的宣传表演，两个高中生也不觉得没趣了。
不愧是五星级的旅游景区，从人文景观到自然风光一应俱全，甚至为了体现人与动物和谐相处，景区里放养了很多供游客喂食的鸽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祁缘走到这儿看到那儿，秦珍则虔诚异常，赵何晨只好再次沦为保姆，一边担心祁缘走散了，一边殷勤地帮秦珍拎包、递零钱。
虽然愿望说破了就不灵了，但赵何晨看着祁妈妈就知道她在念叨谁的名字，只好别开目光，漫无目的地看着墙上铸的满天神佛。
人受的教育让人会产生对应的观感，面对着高高在上的菩萨，祁缘和赵何晨也无端感觉到一种威压之气，此刻也都不敢喧哗，静静地跟着秦珍。
祁缘盯着母亲的后背，经常被她的白发反射的阳光刺到眼睛，他感到妈妈老了。虽然祁缘自认并没有添多少麻烦，但这个时候重感情的他还是觉得肩头一沉，暗暗决定要早日站稳脚跟，让母亲过上愁不着的好日子。
秦珍蹒跚地攀爬着台阶，一步一级，腰弯得厉害，几乎马上就要扑倒了。祁缘在后面跟着，马上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不敢惊动了妈妈，只好竭力忍着，两颗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以鼻子为中心的脸都憋红了。
赵何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无法克制地想到有关未来，他这份难言的爱，会不会有一天横亘在母子之间，成为难以逾越的鸿沟？
终于到了离建造在半山上的大佛铜像最近的跪拜所，秦珍买了一套供全家使用的香，面对高昂的香火钱眼睛都没眨一下。此时祁缘的神色也恢复了正常，十分顺从地接过三根，模仿母亲的做派认真地举香齐眉，再深深地鞠躬。
虽然是外人，但赵何晨也拿到了三根，赶忙有样学样，借敬上的红烛点燃手中的香，随着祁缘把香插进香炉。
不知是手抖了还是半山腰上起了点风，香充分燃烧的一节骤然断裂，滚烫的香灰洒在了赵何晨的手背上，烫得他倒抽了一口气。
幸好祁缘和秦珍还在和插不稳的香较劲，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赵何晨也任由那苍白的灰烬在自己的手背上停留，刺激之下他的血管一跳一跳。有一块香灰刚好落在他食指与手掌连接处的关节，犹如火烧。
赵何晨迟迟没有掸下那几块香灰，他知道，香灰烫手，不是吉兆。
一瞬间他仿佛被裹入真空，听不见也看不见。他茫然地想着，这是对我的警示吗？是对我的惩罚吗？他的大脑一圈圈空转，想着烫吧，如果这就是对我的惩罚，烫吧，烫我一个人就好。
他机械地把香深深插进厚厚的香灰里，一旁的祁缘看到他手上的灰烬，惊诧地要帮他擦手。赵何晨猛地一缩手，利落地掸了个干净。
要烫只能烫我一个人，他想。
之后便是抱佛脚、吃素斋、抽签等轻松的活动，大家都喜气洋洋称心而归。返程路上，赵何晨突然觉得手背一阵热辣辣的刺痛，他低头就看到香灰拂过的地方红肿得一片斑驳，每一处都闪烁着火燎般的疼。
那里几天后就会变成一个长长的伤疤，之后会淡成一道不同于肤色的浅浅痕迹。之后痕迹会越来越短，淡到不见，最终被烫伤的这件小事也消散在漫长的生命里，如同无数琐碎的小事情。
只要有时间，伤可平、恨可平，但赵何晨却想问问那降下警示的神明，爱如何平？
赵何晨很少冲动，但他认准的事哪怕离经叛道，都要一意孤行。他的脑中过了成千上万遍的男婚女嫁，却没有一刻能停止对祁缘的喜欢。
他是蛇一般的猎手，爱是他温暖体表的毒药。
几天以后，关节上结了一道月牙形的痂。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香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