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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繁盛伴懊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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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上三竿时起身。走到窗前,从阁楼望天窗,一切景物在我眼中模糊却带着朦胧。阳光抚得地板错落斑驳,天蓝静好,一时竟生得恍惚,有瞬时流光的错觉。
仿若我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有解默之随在身侧,温柔静默如同他的名字。我确知他的不离不弃于是肆无忌惮无所畏惧。画面转换,母亲亦是含笑,淡定而自持,对我满心关爱却也只轻声唤我一声,阿颜……
直到外首明秀见我一言不发耐不住性子小心唤我一声,才回过神来。看着阁楼下的满目春光,看得不甚清楚,桃花开有日余,却也能想像那是怎番灿灿漫漫的一派好景致。定是粉色含情,洁白夹纯。甚至还有那君更涯爱极的、极少见的色呈淡青的异域桃花,随风款摆,不知人间忧欢……
又是桃花……从什么时候起,这叫桃木枝身上长出的花朵纵是色调再淡亦会耀花了我的眼睛……
心下突生烦闷。秀眉一皱,此时明锦给我梳妆的手因此一颤,金簪坠地发出叮咚脆响。明锦吓得马上跪地。
我不由唉气,“明锦,你同明秀跟了我也有半年了罢……在你们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主子?”
明锦愣住,不知所然。明秀低眉顺目,努力向明锦使了个小眼色,她才反应过来弱弱地答一句:“回主子的话,自然是……自然是待我们……极好的。”
我笑,想来是问不出我想要的答案。我想要知道的是,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在这君府里这般任性妄为,张扬无度,可是变成了他人眼中肤浅至极的女子。
看她这般畏惧我,好似我就一恶毒妇人,心里细细密密缠绕着一种叫不出名的味道,酸甜苦辣个中滋味也只得自我分辨。
想我阮落颜本就不是大家闰秀,世俗礼仪人情世故在我眼中全是狗屁。明明就决定肆意地活,再不管再不顾周遭的感受。好人难为,坏人易当。可是为何心里会凉得直打颤心里沸腾着的却有一种味道名叫委屈?!
明秀伶俐机敏,而明锦纯朴木讷,偏我心里却是较欢喜明锦这般的良善性子,更或许该说是羡慕。毕竟,那样的性子正是我终其一生也只得仰望的内心的向往。
无力感渐生,不想试图解释。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希望问一声:“你何这般怕我,说出来,我不怪罪于你便是。”
她吞吞吐吐,好一会才嗫嚅出一句话,“奴婢以为,奴婢觉得……就是……就是眼神不对……好像会杀、杀了奴婢一样……”
末了发觉说话有失偏颇,又很顺溜地补上一句:“当然,只是奴婢愚拙,其实主子很可爱,呵呵呵……”
可爱?我恍然……
铜镜里的眉目,我心里清楚。明明是瓜子脸,这面容却有着这张遗传自娘亲的轮廓,介于半娃娃脸状态的轮线。脸蛋小小,秀气非常。但至多只是清秀,沾不上可爱,更绝计称不上漂亮。
拜这小巧的脸面所赐,二十七岁的我看起来仍如十八岁少女,看起来竟还比赵媛、落栀要年轻半分。
眉毛弯弯,柳柔般顺水绵延,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是,未有过任何修剪的痕迹,顺其天然雕饰……也只惟这最得我欢喜了,只要不看这眼睛……
明锦说的我又怎会不知晓。不过是刻意忽略罢了。
秀气非常的脸蛋却被这一双乖戾极致的双眼给硬生生地破坏了美感……
一如我潜藏的性子……想欺骗世人,却还是逃不过一双真实的眼睛……
遂挥了挥手,不再掷予一词。明锦尤不知意,明秀马上曲半身清脆叫声“告退”时,明锦才匆忙起身退下。
今日本就有亲自上妆的打算,只是方才恍惚间明锦何时给自己梳了流苏髻都不甚清楚……
将头上半插了的璎珞撤下,松了松云髻,妆上淡淡铅华,再将昨日外出买好的彩绸剪成燕形扎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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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洗漱后出来外室,不意外地看到赵缓正襟端坐在扶疏纹银椅子上,想必是耐着性子等候了许久。
环顾四周,不见落栀跟朝颜这两妹子的身影,心想她们应早早在门外守候。
我微眯着眼睛打量赵媛,无论何时都那般端丽。无过多盛装后的修饰,一如往常般的织锦水纺纱,只从今日着的清新又不有失轻浮的淡绿色可看出她内心的欣喜。
这样一个生长在权术豪门中的女子玲珑剔透中仍能保持心性良善,多么难得。不是不自卑的。
纵我得尽君更涯的三千宠爱,也学不得她半分自信与优雅。每每想得太多,又失去那必要的斟酌与克制;勇气多出自一时的冲动,却又学不来朝颜的可爱来源于莽撞;便是有那么一点美丽女子的潜质而细细妆点出来的媚意,也是比不得落栀自然的媚骨天成。
什么都得不到长久的延续。就连确知君更涯的不离不弃,为他不遣散妾室而诸多感激,还是会为赵媛能得君更涯之尊重而对她心生敬畏。
许是又走了神,赵媛对我笑笑表示友好,“姐姐可是太过思念夫君,最近老走神儿?呵呵,也是,这会儿好像还是夫君第一次办事儿走了那么久,也不说带带咱们。”
我亦笑,明知她是对这样漫不经心的我生不出半分好感,还是对她不着痕迹地帮忙掩饰我的尴尬而不乘机刁难表示感激。
这时室外脚步声急促,声音喧哗,就算是沉稳如赵媛也耐不住性子快步迎了上去找寻声源。我知,他,回来了。扯出一个算不得笑的笑容,明明心里也欣喜得很,怎得心里就偏生出几分落寞?
这样想着的时候,也已经迎了上去。穿过玉石彻成的走廊,直到远处一身着绛蓝色华衫的高挑清瘦的人影由模糊变为清晰。
只见前方的男子轻轻推开先前扑向他的一脸激动的两名美貌女子,面向赵媛时展开大大的微笑,俊逸的面容耀得周遭美景也黯然失色。左手拉住赵媛就直接把她按进了怀里,低声轻喃了几句就让一向沉稳于色的她嘴角也起了微微的弧度。
见到我缓步走来,瞳孔不由紧缩了两分,放开赵媛,浅麦色修长的大手伸向半空想抓住什么东西,最终也只是停顿了一会就改由轻轻抚上我的头发。慢慢磨梭,空气中也因此充满怀念的味道。
我深吸口气,抬起头来努力睁着我不大的眼睛状似很无辜地望向他,“君……呃,夫君,好看么?这发式我可弄了很久呢,怎么也弄不好,呵呵,喜欢吗?”
他盯着我,神情复杂,“怎的想起梳起这少女梳的春日髻,你现在可是我的妻,我的妻了呵。”
我无心去想他话中的深意,只一个劲地瞅着他瞧,“夫君,不抱一抱我么。”
他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末了眸子温柔得仿佛会溺出水来,伸出双臂把他之前想做却斟酌着未有做的事情付诸行动。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胸膛里,几个呼吸间溢出的是令我觉得安心的味道。还觉得不够,也不管有多少大大小小的眼睛在看着,使劲地抱着他,用力地嗅了嗅。
不够,还不够,这样充满安心的怀抱却让我心里充满了不甘。
衫里衫外隐隐透着淡薄的香味。那是桃花的味道。要说君更涯同解默之惟一的共同点,便是都爱极桃花了罢。
我想起因为早产而常年泡在药罐里的我的两孩儿,现在仍躺在床上好好静养。世上同我有血缘关系最亲的孩子啊,我唯一的两个亲人……抓着他后背衣服的手又不由紧了两分。
默之,你亦想我幸福,对吧。无论当初选择你还是如今选择了他,生活贫瘠或者丰盛,都是手掌翻覆的结果。我一直都缺少自我主见,需要你们做出肯定,而今人事已非,我需要逼迫自己做出选择,才不觉得这生活轻飘而幻觉沉重。
所以默之,原谅我选择君更涯。
不仅仅出于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