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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素华 昭历九月 ...


  •   昭历九月十九,秋风瑟瑟,阴云漫天。

      燕城周府内宅挂了白,缠绵病榻半载的表小姐终是去了。

      晚风寒凉,重重雾起,阴云压着天一层层叠下来,阴郁的让人无端难过。

      周家没有长辈,方素华当家做主将灵堂设在了府邸东南角的灵犀阁中。

      这处楼阁是方素华成婚前就已经修好的,虽然位置略显偏僻可院内

      陈设布置无不精致,院中还栽种了许多花木。

      春有海棠,夏有凌霄花,秋日幽幽竹林,冬日墙角红梅也十分好。

      方素华冬日插瓶的红梅多是青禾从此处折的。

      大概是周家人口少,这样的院落从她进门起就一直空置。

      她曾问过周老夫人,那时候老夫人还硬朗,只道那房屋偏远,来往不便。

      老人家总爱子孙绕膝、热热闹闹才高兴。

      灵犀阁长久无人居住,没有人气,阴天更显得萧瑟,廊檐下的白灯

      笼被吹得摇曳不定,堂屋外立的白幡瑟瑟发抖。

      宽敞华美的堂屋中上首摆着乌木牌位,下面是冰冷的棺木。

      蒋家亲族断绝,蒋雪瑶又未出阁,身后事只能托于周家。

      她身边的两位侍女都穿了重孝,随起举哀,灵前供奉。

      院落里来往只有几个侍女小童显得愈发冷清。

      方素华微微皱眉,虽说蒋家无人,可到底是亲戚,这样冷落也显得失礼。

      青禾瞧见了开口劝道,“夫人莫上愁,这样已经是尽心了。”

      “到底是亲戚,从前多亲热,如今却这样冷清!”方素华揉揉眉头。

      她这几天上下操持布置,棺材、纸钱、陵园墓地、法事道场,送殡的一干事宜都是她亲力亲为。

      她怜惜蒋雪瑶少年早亡,又孤苦伶仃,自然想将她的身后事办的风光。

      青禾轻轻哼了一声道,“从前热闹也不是冲着她。”

      “那蒋家坏事以后多少人家躲都躲不急,也就是咱们老夫人心里慈悲,想着姐妹情分才一定要接雪瑶姑娘来家。”

      周老夫人同蒋雪瑶的祖母是表亲姐妹,出嫁后也未曾断了往来。

      周家子嗣单薄,到这代嫡出只有周进一个,周进父母早亡,老祖母为着周进日后互相有个帮衬,对待这些亲戚一贯亲厚体贴。

      蒋家没有运道,先帝立储时站错了队,到新帝登基清算时也跟着吃了挂落。

      还未到抄家的时候蒋老夫人便一口气没倒上来去了。

      蒋雪瑶从小养在祖母身边,几乎要哭去了半条命,随后蒋家被抄家,她也没逃得了。

      后来大概是上头有意宽宥蒋家,杀了几个男丁,剩下的妇孺只判了流徙三千里。

      周进使了银子留下了蒋雪瑶,但那时也不敢接进府里来,将她安置在开元寺避风头。

      方素华自然也明白这些人情冷暖,她摇摇头,“当年蒋家多风光,临了临了却这样个收场。”

      周府正院。

      秋日天黑得早。

      掌灯时分,厨房送来了晚膳来。

      小丫头们进进出出一会就已经把饭都摆好了。

      因为家中有白事,菜色都已经不见荤腥,俱是素菜。

      青禾进到里间去叫素华,“夫人,咱们用膳吧!”

      方素华立在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正看着外头阴云重重的天。

      月亮被乌云遮掩得一丝不漏,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外头廊下的白灯

      笼透出一点光亮。

      深秋天寒,她立在窗前,凉风无孔不入,虽然捧着温暖小巧的珐琅

      手炉,可指尖还是冷的。

      “明晚上他应该快回来了吧!”方素华的语调里面有些嗟叹的意味。

      他赴任青州督军,走前嘱咐她好好照料雪瑶,可如今人却不在了,
      虽然医药饮食不曾疏忽懈怠可毕竟是去了,她想起来总觉得有些自

      责。

      青禾走上前去替她掩上了窗,握住她冰凉的手,“算脚程是差不多
      ,不过奴婢听门房的人说青州大雨,路上车马难行,这样一算大约
      最快也要到后天了。”

      青禾的手温暖柔软,带着无尽的暖和,她牵着她换了旧时家中的称呼,“姑娘,咱们吃饭吧!”

      素华坐在桌前加起一筷子藕丁,突然说了句,“你明天去将替雪瑶

      看诊的大夫请回来,还有她的脉案药渣什么的,我想着夫君回来或

      许会要问一问。”

      蒋雪瑶的病是在狱中落下的,后来一直将养也不见效,两年前就已

      经用参汤续命,多少补品流水似的送,只是不见好。

      周进对蒋雪瑶的事情一直上心,大概是因为周老夫人临终前拉着他

      们的手还不忘嘱咐一句要像亲妹妹一样对待雪瑶。

      周进一贯孝顺,如今人不在了,事情却还要交代清楚。

      周进几乎是冲进府中的,他穿着褚色官袍,长靴上都是泥水,发髻湿透。

      他自平城一路快马疾驰赶来,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周进从门房小厮口中问清了灵堂所在便直奔而去,未曾耽搁片刻。

      青禾蹲在脚踏边替素华穿上鞋袜,素华这几日一直睡不好,此时听

      门房婆子说话只觉得反应迟钝。

      外间点起了烛火,暖黄光晕映在她床前的锦绣屏风上,素华瞧着那

      灯火恍惚了一下,半晌对青禾说,“来得这样快啊,爷对雪瑶的事

      情还真是上心。”

      青禾替她捋好头发,又拿披风,两人急急忙忙赶去。

      此时三更过半,夜深人静之时,素华慢了一刻,至灵堂外时周进已

      经屏退了守灵的侍女小厮。

      夜风猛烈,灵犀阁外院中立的一排墩身灯奴俱被刮灭了。

      青禾手中的灯笼也被忽来的一阵风吹熄。

      寂寂黑夜中,只有灵堂中烛火光辉显得愈发亮。

      就在那明亮的烛光中,透过大敞着的灵堂门,素华听到了丈夫近乎

      孩童般的呜咽哭声。

      他不断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娇娇。

      娇娇,娇娇,谁是谁的娇娇儿呢?

      素华一点点走近,她们的软底绣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或许有声响,他也听不见。

      武将半生,风吹草动都能察觉的灵敏被巨大的哀恸打散。

      他此时此刻哪里还能听见、看见任何东西呢?

      洪水滔天也好,山崩海啸也好,他此刻不是正在经历吗?

      一向从容笃定的男子,便是沙场败兵、御前问罪都未曾乱了仪容的

      人,此时却满面尘土,风霜眉眼跪倒在棺木前,呜咽不能自已。

      素华默默的想着,她的手不受控制的打颤。

      她站在黑暗中,听着灵堂内夫君的声音。

      多少年了,他和她是结发夫妻,同床共枕,鸳帐依偎,可她从未听

      过那样软暖的嗓音和对话。

      棺木中已经冰冷的尸身,才是他心尖上的娇娇儿。

      她几乎要站不住,青禾搀扶住她,温暖的手掌坚强的支撑着她。

      素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正院中的,周进深身边侍奉的小厮被青

      禾拦住了叫来问话。

      素华浑身冰冷,青禾塞给她一个暖和的手炉,按她坐在软塌上,替她梳理长发。

      今夜注定是睡不成了。

      隔着两道屏风,小厮周文跪在二道门外。

      “家中传信的人等在王宫外,爷听了信便换了马往回赶。”

      “奴才同阿武紧随了,带了三匹替马,一刻也未停歇的赶回来。”

      青禾替她挽好了头发,递了一面小镜子给她,秉着烛光凑近,示意

      她看看头发可好。

      素华握着铜镜的手柄,工匠细心雕琢出的花纹硌着她的掌心,有一

      点疼。

      她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灯影温暖,铜镜中看不出什么瑕疵,长发

      绾做利落的髻子,白玉簪莹莹生辉,一切都好。

      素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理好了仪容,从屏风后绕出来,恢复了

      往日亲切的神色,温和道,“起来吧,天寒路远,也难为你们了。

      ”

      阿文站起身却连称不敢,他们一行一路疾驰,未曾停歇修整。

      青州府落了雨,他们一行快马加鞭,斗笠蓑衣也挡不住风雨和泥泞

      ,只是略站了站正厅的青砖地上已经汪了一片水印。

      素华低头瞧见了,停了片刻,“可真是难为你们了。”她语调不含什么情绪,可阿文却莫名有些心里发寒。

      “厨房备有姜汤热水,你与阿武自去整理吧。”素华让他退下。

      阿文行礼自去了。

      素华坐在正厅上位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外。

      她坐的端端正正,一动不动,静默良久。

      青禾小心翼翼地瞧她,似乎是怕她下一刻就做出什么骇人的决定。

      方素华目光落在地上那团水渍上。

      她坐的这样的笔挺端庄,内心却是一片狼藉,满地灰烬。

      青禾瞧着素华肩颈和腰背绷成一条直线,僵硬的不得了。

      她心中不忍,轻轻抚摸素华肩头,想让她放松一点。

      方素华无动于衷。

      两人沉默无言,过了许久,地上的水渍慢慢干涸消失。

      屋内的更漏将尽,东面的窗纸上映出了一点光亮。

      方素华终于开口,她问,“时辰差不多了吗?”

      她留给他们的时间够了吗?

      棺木中香消玉殒的女子,棺木外悲痛欲绝的男人。

      青梅竹马的堂兄,两小无猜的堂妹。

      生时不能长相厮守,死后她留给他们的时间足够了吗?

      青禾无言,她轻轻拍拍方素华单薄挺直的脊背,算是抚慰。

      外面天光一点点透进来,红烛残泪,灯火光辉显得黯淡了许多。

      素华盯着那快要燃尽的烛台,突然想起她初次见到周进时的场景。

      那时正值春日,桃花正盛,春风轻暖醉人。

      她随着母亲去开元寺进香祈福,彼时新帝登基,北朝虎视眈眈,南

      疆又不甚太平。

      方家是武将之家,她父兄皆在军中。

      武将们若生逢太平年家中妻儿老小尚能安心过日子,可时局动荡的

      时候,武官刀口舔血挣功名,家中时时刻刻悬心,实在难以安宁。

      方夫人笃信心诚则灵,一个月要去三四次寺院,方素华自然是随她

      一起。

      春日午后,寺院后堂用过素斋,方夫人歇在小禅房中。

      她无事可做,便到开元寺后园子中看花。

      开元寺后园的海棠花溪是春日盛景,数百株西府海棠盛放时,粉白可爱,十分迷人。

      又有山溪亭台,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走去,水声淙淙、林木喜人。

      她一人慢慢看,只是那乱花渐欲迷人眼,她跟着花树走,不知觉便

      进了深处。

      春风轻暖,海棠夭灼,在阳光下愈发惹人喜爱,她看得入神不自觉

      的伸手去触那花枝。

      一双手轻轻替她压低了花枝。

      方素华回神,转头就瞧见了一身白衣,翩然俊朗的周进。

      周进笑得温暖,他问她可是喜欢梢头那枝。

      她一时被笑容迷了眼,可心中还警惕着。

      周进仿佛看穿了她的警惕,自行退了几步,然后伸手摘了一朵盛放

      的海棠花,端在手心,递与她。

      她踌躇片刻,轻轻伸出手拈过来。

      粉白海棠,细嫩花蕊,春风幅面暖,真是好不动人。

      第一次见,他折花赠与她。

      她虽然害羞却也伸手接下。

      那时她十四岁,正是青春,粉白的面颊泛起红晕,丽得惊人。

      她不认得他,也不好问名姓。

      只道谢别过。

      他温文有礼地拱手让开,目送她离开。

      她转出小径时回首看,只见少年郎白衣俊朗,立在花树下,带着一

      点温柔笑意,温暖而耀眼。

      她拈着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如今方知,才子佳人、花园相会,这些充满年少绮思的事情,大抵

      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念。

      世间之事,只怕巧合。

      素华想,若是他们遇见得再早一些,她懵懵懂懂,不会自作多情;

      若是晚一些,她也见见旁人家的好儿郎,也不至沉溺情愫,被蒙骗

      至如今。

      多少次,她都回味相遇场景,只觉得像话本情节一般,心中悸动。

      今时今日回想,那些纤巧婀娜的少女情丝几乎要绑缚得她无法呼吸。

      蒋雪瑶命苦,从狱中出来又在开元寺香客堂住了许久。

      周进同她有青梅竹马的情分,自然少不了要常常去探望。

      他们故事开端的佛寺相见、海棠花溪旁折花相赠,从一开始,就是她懵懂不自知的走进了别人的故事里。

      一室寂静中,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青禾端了热水来,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姑娘梳洗一下,厨房

      送了热粥小菜,用些汤水,暖暖身!”

      她停了一下,看着毫无表情的坐在软榻上的方素华,小心翼翼道,

      “今日有客上门吊唁,姑娘还需打起精神来操持打点!”

      “姑爷......他......昨日咱们动作轻,并没有人瞧见,他应该也

      不知道。后面我让人叫了阿文来,旁人也只是知道姑娘问过姑爷的行程而已。”

      碗里的粥浓稠香甜,白瓷勺子搅开散着谷物的浓香,食物是烟火世俗的快乐,带着温软和暖香抚慰人心。

      方素华安安静静吃了一餐饭,放下勺子,漱口,净手。

      饭后,青禾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握着那盏清茶发呆,从前种种不解似乎在认定他们情愫那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茶盏冒着热气,有些烫手,疼也不松开。

      方素华抬起头对立在一边的青禾道,“怪不得,上次我去看她,她说那样的话!”

      方素华想起小院卧房中安静躺在床榻上的女子,她容颜苍白枯槁,

      已然油尽灯枯,摇摇欲坠。

      可她是垂死之人,可眼中却带着些许的得意。

      她倚在软枕上,虚弱且带着冷意对她说,你不必为我操持。

      那时来问诊的大夫都说她不过几日光景,方素华为她惋惜,如此年

      轻的姑娘,天不假年。

      她对蒋雪瑶说自己写信给周进,她用力挥落帘帐,红着眼说不必。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青梅竹马之谊,两相情好,互相惦念着,心意不言而自明。

      只是她过于蠢笨,做了这么久的睁眼瞎。

      她认定了周进,以心相许,一颗心便没有了一丝的不信任。

      “怪不得他不回来便无人上门吊唁。‘’

      周家亲朋怕是都知道他们的情谊。

      蒋雪瑶一生未嫁,在外人眼中怎么会是两人恪守礼节,怕只会认为大妇嫉妒不肯容人。

      “这样的关系怎么会有人来上门对她表示一二追思,这不是刺我的眼吗?”

      方素华只觉得心中一口气堵得她无法喘息,手中的茶杯沉重到几乎握不住。

      她扬手一挥,白瓷盏滚了一圈碎在青石地上,茶水四溅,堪堪落在刚进门的周进脚边。

      周进停下脚步,白色衣角沾了几滴茶水立刻晕开一片。

      他沉声道,“这是做什么”

      他抬眼,他的发妻回首,隔着一道珠帘。

      方素华恨意昭然的望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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