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奴兮-1 复仇向 ...
-
古宅。
幽巷。
似乎是刚刚下完雨,狭长的甬道中青苔湿滑,还有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我和阿辰牵手前行。
这窄窄的甬道阴暗漫长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突然停下,阿辰打开了那扇满布尘埃的小门。
一扇需弯腰才能进入的小门。
被漆成了艳丽的朱红的,那浓稠的红似乎要滴下一样。
阿辰一下跨了进去,我弯腰探头向里看,还来不及问,背后就被人推了一把般,一下就进去了。
里面一片的漆黑,这样绝对的黑让我变成了瞎子,我摸索着想退出去。
可那门却从外面被人关上了
我来不及呼救,却突然看见了一缕的光线,是阿辰,手里举着一方烛台,摇曳不定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本来俊美的容颜被光火扭曲,带了两分阴森。
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他说,“走呀!不是你一直要来的,快进去吧。”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一时有些迷糊,是我要来的吗?
我害怕了,哆哆嗦嗦的叫着他,“不,我不想去,我们走吧!出去吧!”我小声恳求着。
阿辰却笑了,他的笑和以前一样的暖和温柔,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仿佛刚才的阴森只是我看花了眼睛。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安静下来,牵着我小步的向前走,我似是中蛊了一样,不由自主地随他进入了一片黑暗中。
我们牵手前行,他手中的烛火摇摇荡荡,忽明忽暗,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浓重的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对我说,“你在这里等我。”
他往前走去,我有些害怕,想去拉他,却摸了个空。
他用手中的烛火点亮了暗室中早已熄灭的油灯。
一盏又一盏,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间斗室的布置是一间女子居住的闺房。
帘幔、圆桌、妆台、铜镜、绣屏,老旧的架子床。
还有,妆台上整齐的叠放着两件似血般红艳的嫁衣。
我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阿辰却走上前,将那件嫁衣拿在手里细细的看。
我回过神来,凑上去。
落满灰尘,早已不是簇新的喜服了,似一个等待多年早已垂垂迟暮的新娘。
可嫁衣上的刺绣依旧栩栩如生,鲜活,明丽。
淡淡的香气,似女子的体香。
我深嗅一口,甜腥中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是杜鹃花的气息。
蒙尘的艳红,变得陈旧,颜色不再鲜丽,反而呈现一种血渍干涸后的颜色,是血红色的嫁衣。
我心里悚然,一把拍掉了阿辰手中的嫁衣。
阿辰回头瞧我,他咧开嘴笑了,“你不是想要真相吗?都在这里了!”他手指着妆台对我说。
我迟钝的转头,看见妆台上陈列着首饰奁,阿辰用手拂开落了的厚厚的灰尘。
“里面盛着是嫁衣主人的嫁妆。”阿辰对我说。
我看到妆奁里的金簪玉镯,珠花银饰,还有匣子里华丽的凤冠。这些已经黯淡陈旧了的首饰,在
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镶在凤钗上的红宝石像待嫁女子的眼眸,泛着冷艳的光辉,冷冷地盯着我。
我手一颤碰落了一串珍珠项链,项链落在地板上,噼里啪啦的散落了一地。
阿辰听见声音回头,安慰的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我。
“你看这两件喜服。”他手里拿着两件喜服对我说。
我看着他手上的喜服,一件是簇新艳红的男式,一件是陈旧似血的女式。
我心中打颤,“这是?”
“她出嫁时她的丈夫便死了,呵,冥婚,她才十六岁。她一个人一针针的缝好了这两件喜服,心
心念念的只想和她的丈夫白头偕老。”
我震惊:“怎么可以,太荒唐了!”
我突然听到一个弱弱的女声从我耳后传来:“我的嫁衣美不美?那是最艳丽的杜娟。”
我猛然回头发现她仅离我半步,几乎是紧紧的贴着我。
我尖叫一声猛的一步躲开她。
再回头看时发现斗室里竟然只剩我一个人了,和那委在地上似血的嫁衣。
本来就昏暗的斗室愈发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这一种焦灼的味道,越来越重。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了一样。
这时我发现地上的嫁衣越来越红艳,似乎是时光在倒退。
我在一片焦灼的气息中嗅到一丝丝的香气,是杜鹃花的香气。
我紧紧的盯着地上的嫁衣。
仿佛看到了漫山的杜鹃花海,轰轰烈烈的血红,似火焰般的烧了一山。
还有那个待嫁的二八少女,从漫山的花海中挑选最绚烂红艳的花朵采摘。
清洗花瓣,碾碎,捣汁,晕染。
她用花汁浸泡嫁衣,我闻见沁心的杜鹃香。
我看见画堂深闺她一针针的用金线绣制的嫁衣裳。
她是怀着怎样的一颗待嫁心?
断断续续的片段仿佛是她的神思,又好像是百年前那个过往的重现。
我知道她的名字叫奴兮,是徽州人氏,十六岁的那个夏至是她的婚礼。
那一天,她满怀欢心的等待着她的良人带她离开这个只喜欢长姐小弟的家。
父亲早逝,母亲是侧室被大夫人欺压,她是女孩,自小就不受母亲喜爱。
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虽然是代替长姐出嫁,可她不在乎。
她见过郑家的三公子,风度翩翩,温润如玉,只是.....身体有些弱。
偷听丫鬟们说似乎他是有宿疾缠身,不过没关系,她会好好照顾她的夫君的,相信她的夫君也会爱护她的。
夏至如期而至。
她被八抬大轿送往曹家,一路上却不闻喜乐声。
下轿,拜堂,入洞房。
她始终蒙着大红喜盖由喜娘搀扶。
直到......
洞房中等待来的不是良人如玉,而是一块冰冷的乌木灵牌。
她看着郑家老夫人的嘴张张合合,却无法始终拼凑成句。
她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什么叫她的丈夫半月前就去世了?
半月前的她在做什么?
哦,她在守着孤灯缝制嫁衣裳。
什么叫她要守候丈夫一世?
不是夫妻携手共赴白头吗?为何是她孤身一人?
为什么她的新婚之夜是要守着一块灵牌枯坐至明?
她不明白。
她要回家,回到那个并不算温暖的家,那里毕竟有她的亲人。
拼命的想跑出去,跑出这的深宅大院。
凤冠珠饰散落了一地。
她被几个妇人一同架住,牢牢地按跪在地上。
她听见她的婆母冷声说:“你要去哪?是你的家人把你送来的。你要陪着我的儿子,一生一世。
呵,是你的母亲亲手签下的卖身契,你不是嫁到曹家,你是被你的母亲卖到曹家的,你还能去哪?啊,奴兮。”
她猛然抬头,原本明媚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后变成深深的绝望。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夫人让她嫁过来了;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提起婚事就一脸的不自在;她也明白为什么长姐见到她待嫁的欣喜会满是同情的看着她。
原来....只有她,只有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奴兮捧着一颗心,满心欢喜而来,想着啊,此后也会有人疼我爱我,我和我的夫君啊,我们是结发夫妻,互相照料,该是天长地久的一辈子。
她被关进了曹氏祠堂。
在冰冷的暗室里,守着她的丈夫,守着牌位,守着棺木,守着尸身。
曹家不肯下葬的宠子由她来陪伴。
不见天日,寒冷入骨,尸体慢慢腐朽的味道。
她一辈子都要守在这里。
死都要死在这里。
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吗?
我看见光怪陆离的纷乱,人声噪杂,哭喊,咒骂,呜咽,死寂,暗夜沉沉里冰冷的绝望。
仿佛就是一瞬,又好像是一世。那么的短暂,又是蚀骨般的漫长。
突然,曹家祠堂弥漫出一片冲天的火光。
我看见她在烈火外笑的安宁。
悲怆隐在笑靥后,刻骨的绝望后是什么?
无数的人影攒动,呼喊,奔跑,责骂。
这场大火焚尽了曹氏一族的祖宗牌位,也焚尽了她的人生。
鞭刑,鞭影呼啸,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意外的是没有哭喊,没有求饶,没有眼泪。
什么都没有,仿佛死人一般的无声无息。
最后,她甚至抬头嘲讽的看着被气得发抖的曹夫人。
没有声音与色彩的景象。
可我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压抑,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后我看见了那漫长似没有尽头的甬道,狭长,压抑,还有那扇朱漆小门。
斗室,嫁衣,妆奁。
这是奴兮的人生收稍处。
我恍然。
浑身是伤,衣衫破碎。
所以她换上了她的嫁衣,那件满是杜娟香的嫁衣被她伤口上不断涌出的血液染得愈发红艳。
她穿着她的嫁衣,坐在这方斗室中。
与一室烛光相伴还有那方乌木的灵牌。
原来她想与她的夫君天长地久。
现在,真的是天长、地久。
她还记得那张嫣红的合婚庚帖,她以为那是写给她的美好字句。
都是空。
七月初七。
凤冠,嫁衣,绣鞋。
胭脂红,黛罗青,珠翠冷。
一切似乎都不曾发生过。
她对镜描眉。
眉若远山,本应由夫君来细细描绘的美好。
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她听到丧钟的响音。
停尸三月,如今,该下葬了。
她笑了,对自己说,不会结束的。
丧钟长鸣,活人殉葬。
曹氏三子夫妇的丧礼,隆重异常。
不会结束的。
真的。
我猛然清醒过来,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起。
她,她是百年前的冤魂,死的凄凉,恨得刻骨。
我看着地上的嫁衣,冷汗直冒。
烛火毫无征兆的暗了下去,斗室中变得愈发的阴暗。
“阿辰,阿辰.....阿辰......你在哪?”我嗓音打颤。
我不知我为何会这样清晰的感受到她的曾经,也不知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
弥漫的怨气。
“呼”,烛火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彻底熄灭。
我陷入了无穷尽的黑暗中。
我一声惊呼,摸索着想把烛火点亮。
慢慢的摸索着向前走,手却触到一个柔软的物体,冰冷,细长。
我心里一惊,倏抽回手。
我来不及张口,那个冰冷细长的物体便朝我伸过来,黑暗中精准的捂住了我口鼻,那力量超乎想象的强,我无法挣脱,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但是那力量却愈发强,我被紧紧扼住,无法呼吸。
我的意识越来越微弱,我想,我会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