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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的昙 ...

  •   正月十五夜,在帝都街道行走的人比平常多了数倍,饶是十米宽的大路也挤得找不了下脚的地方。街上挂满了大红灯笼,很是喜人,不远处还有猜谜,放花灯的活动供有钱的公子小姐们赏玩。

      醉花亭向右不足百米便是流憩湖,那是前朝修建的人工湖,占地约帝都近五分之一,这么工程浩大的湖泊停十几艘画舫自然是不成问题。苏末看着走走停停的人群像得了命令一般一齐向流憩湖涌去,便知画舫游行开始了,这天的才子只要能赋诗得与佳人芳心便可上舫与美人共度春宵。

      苏末想到颦儿,脸不自主白了白,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苏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起身裹了裹并不保暖的布衣,向远离人群的阴影处走去。

      苏末住的院子在醉花亭后面极为偏僻的一处。院子很小,只有一室,一短廊和几平米的院子。院子虽小,却在苏末的精心打理下井井有条地种满四季花卉。不管什么时候来看都有层层叠叠的话,漂亮极了。

      还没进院子,已是梅香扑面,朵朵红梅嫣然怒放,高低错落地缀在枝头。本是美景,苏末眉头却提不起半分欣喜,这一方天地若不是颦儿,他却也是根本住不上的。自嘲地摸了摸脸上骇人的红印,苏末坐在短廊上遥望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

      苏末现在是醉花亭的花匠,负责每日给楼里最火的十位姑娘送花,也只有在那时候,苏末才能看见颦儿,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颦儿被不同的人拥着出去,看见他的颦儿强装笑意……

      一道白光吼啸着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漫天花雨。那一刹恍如白昼,接着便是一簇簇彩色的烟火,带着轰鸣掩盖了漫漫星辰。那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只能留下瞬间记忆,就如一些人的一生,身前片刻的华丽,身后便只剩下蹉跎。

      苏末被晃花了眼,晶莹的液体止不住的往下掉,烟花绽放的时刻,已是游行的尾声,画舫上的佳人均择好良人要共度一晚了。神志恍惚间就记不起今年已是第几次这样过年了……只记得在他和颦儿尚且年幼时,父母安康,一家人和和睦睦,每次过年都欢声笑语盈于耳中。那时他体弱多病,最爱的便是看颦儿撒开脚丫子在院里疯跑,然后脆生生地叫他“末哥哥,快来看——”

      弹指间已是白驹过隙,一场大火掩盖了所有真相,留下一座废墟和两颗破碎的心。颦儿本就生得精致,就算年纪尚小,五官未曾长开也被老鸨一眼看上,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下来,她绝对听话的唯一条件就是让苏末有一处安生之所。苏末虽住了下来,病根却落下了,老鸨可不会去支付那些对她而言毫无价值的药费,现在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就这样拖累颦儿活着..他恨极了自己,却不敢求死,死亡只会让颦儿做的一切都白费。

      “末郎……别哭”

      苏末下意识的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院里静悄悄的除了他没别人,心下了然,他最近在院子里常会听到这种声音,仔细寻找却不会有人在,最开始只有几个残破的音节,到后来串成短短的话语。苏末也在不断交流中找到了它。

      “颦颦,我没事……莫担心。”苏末抹干双眼,冲院中无风自动的昙花勉强弯了弯唇“抱歉,让我静静。”

      院子重新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寂静,只剩昙花轻轻摇动着顶端的叶子。

      苏末冰冷的手探入衣襟,摸索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他将这张不大的丝绢摊在手中,借着月色和满天星辰细细看着。

      这是那场大火后,那个家唯一留下的东西了,一张丝绢对一个普通家庭算是贵重,却不是天价,而给他们一家带来灭门之灾的便是这张丝绢。更准确一点,是这种丝绢上血书的,奇怪图案。苏末用指尖摩挲丝绢边缘焦黄的痕迹,眯着眼出神,这丝绢是父亲出事前交给自己的,只说让他随身保管,随后便托一个不相熟朋友带着他和颦儿一起去城中住一段时间。苏末心下虽然差异却碍于父亲一直以来的积压没再问什么,收好东西与颦儿跟着那位中年男人乘着牛车一路颠簸去城中了。到了城中不足一周,颦儿和他都还沉浸在探索繁华市区的兴奋中就传来了家中噩耗——他们的家被烧了!颦儿当场哭晕过去,苏末虽然冥冥之中早有预感却也卧床数日。

      雪中送炭不是人人都能干,但雪上加霜只是举手之劳。

      他们家并没有别的亲戚,而父亲那位朋友也只是贫穷的农人,他们俩被赶了出来……这很正常,父亲给他们的盘缠已尽。

      再后来,几经波折,他们终于回到了烧焦的家中,已是被处理过的,没有父母的尸体,只有焦黑凌乱的家具,和残破不堪的土墙,一场雨后嫩绿的野草又重新在灰烬中长了出来,可那几个人却再也不存在了。

      他们开始流浪,到之后被人贩子抓住……

      苏末知道是丝绢给他们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可他不懂,为什么不把丝绢交给那些人呢,求得一时平安有什么不可给予,时间与经历打磨了他的天真,就算他们真的给了,一家人也活不下来,光明之后的法则,唯是弱肉强食。

      在成为花匠之前,苏末对种植只是了解,却也被迫开始学习很多东西,他极少见到颦儿,唯一的联系是每月颦儿托人送来的药材,他知道自己不能让颦儿担心,开始干事,重的不行,也无特长,有天看着街上的小姑娘叫喊着卖花便有了念想。

      也不知为何,苏末在种花布局中想到了丝绢上的图案,他按照图案所指来了,第一年他便发现院里的花,开放时间较外面更长也更为艳丽。老鸨被人告知此事便订下了他的花,图个吉利。

      直到颦颦的出现,苏末才真正知道这图案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回神已是晨光熹微,苏末竟是在廊上坐了一宿,或者只是又是一宿罢了……

      ……

      当黑白无常前来索命时,苏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下意识的恐惧,但在意识渐渐模糊后,他突得觉得死亡其实也并非想象中那么可怖……

      心脏被贯穿,利器从脊背刺入,在助骨间隙间穿过,再缓缓从胸前推出……

      苏末只觉得心脏猛然紧缩,胸口处的布衣有血喷溅出来,鲜血漫染,整个胸腔燃烧般火辣辣的疼。

      “怦……怦……”

      心脏仍是鲜活的,它每一次夹带着冰冷的凶器努力跳动的声音都在苏末脑海里清晰回荡着……利器与骨骼相撞,在不停的“咔咔”声中缓慢却残忍地临摹着心脏的轮廓——血肉被切开,骨骼被砍断……

      伤口不断扩大……一片片带血的骨头碎片接连掉落在早已血红一片的地板上。

      终于,刀刃带着柔软的内脏向后滑落,由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接住。骨骼分明的手指捏着湿热的块体举向高处,将连接心脏的细小血管一一扯断,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人死了。

      苏末的身躯向前倒下,一头栽在地上。

      猩红的液体不断蔓延开来形成血泊。

      他唯一死去的是心脏,唯一活着的也是心脏……奄奄一息的心脏即将失去活力,却又顽强地跳动着……

      或许,在家被大火烧的什么都不剩的时候苏末的心就跟着掩埋在了那片废墟中……

      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却说不出的怪异,男子静立在房中,白衣如旧。

      饶有兴味地看着血液顺着短廊流下,接触泥土后沿着奇异的线路蜿蜒前行,最后一并向院中那株昙花的根部汇去。

      一个银色的阵法渐渐在院中出现,阵法内部的线条被苏末的血液掩盖,渐渐模糊,再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阵法……一道白影出现在昙花正上方。

      男子没有任何诧异,只是待到昙妖的灵体即将成形的那一个瞬间将指尖插入心脏里,将其剖开了来。

      心头血在男子的指引下没入了昙妖的额头,一道血色的印迹浮现又消散在空气中。

      “现在就差一只替罪羊了。”男子浅笑起来,猛然将手中的短刃抹向自己的颈脖。

      头断了,身体却还在动……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灵……

      一切的一切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纸张。

      月夜如旧,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

      《阵书·禁言》中记载,使布阵人心中血洗于聚灵造物阵可使阵法逆行;其诞生镇阵之物将噬血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心的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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