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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夜 kill the ca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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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警官开门进来了。
W仔细打量了警官,套着深色警服的瘦小身躯,一张由于婴儿肥而显得温和的年轻圆脸,比起任何动物更像端午节家家锅里煮的白皮汤圆。W于是放心地长舒一口气,将放置在膝盖上绞在一起的双手放松地摊开在桌子上。
“说说你的情况。”圆脸警官将记录本打开,满脸笑容的亲切样子像极了小学里耐心引导那些聒噪小孩发言的老师。不——他厌恶地想起了他的小学老师,一个油腻且笑容猥琐的大胖子。也许更像他住的小区里那个总是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热心社工。
“她们很吵。”
W顿了顿,像只偷腥的苍蝇般不安地搓了搓双手。从小沉默寡言的他费力地组织自己少得可怜的词汇量,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接近正常人的逻辑。
“我的母亲因此时常睡不好觉,这让她十分困扰。她喜欢她们,但吵闹声使她发疯。我时常去看望她们,提供饮食和水,她们看见我就叫。”W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警官,确认对方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之后,大胆地将语调升高一度。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掐着我的脖子,对,她喜欢掐着我的脖子,这样我总是没法儿尖叫向她抗议。她要我让她们闭嘴,像她对我那样,否则……”W惊恐地朝着空气伸手做出掐的定格动作,“就让我永远闭嘴。”
“然后我掐住了她们的脖子。”W的手指僵硬地慢慢收拢,“她们的尖叫声就像扎破的气球一样马上瘪了下去,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个可怕的怪物。她们就像曾经的我,不同的是我活下来了,而她们永远闭嘴。”
“你觉得伤心吗?”警官撕开了一包零食,用手抓了大把塞进嘴里,W 看了一眼心想,该死,真像猫粮。
“是的,这使我感觉我变成了我母亲。”W羞愧的脸庞几乎与搓红的双手颜色相同了,“我也很喜欢她们……”
“你觉得自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吗?”
W没有立即回答警官的问题。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此了——“警官,恕我冒昧,”他神经质地抽动鼻子,语调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一股猫尿味,从您的身上散发出的……”
“哦,十分抱歉!”警官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食物残渣,声音变得又尖又利像卡带的磁带,“喵,不瞒你说,我们家养了只猫,又肥又大的加菲,和动画片里那只长得几乎一样……这麻烦的小东西今早我出门时撒了一泡尿在我的裤脚,我用洗洁精搓了很多遍,可这该死的味道似乎还在……”
W惊恐地看着警官的脸——警察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那张酷似汤圆的脸已被一张硕大而呲牙流着口水的加菲猫的脸所替代。他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朝门边扑去,却被脚镣绊倒在地。
“你没事吧?”“加菲猫”嘴边的胡须夸张地抖动着,露出一脸勉强可称为关切的滑稽表情起身走近。
“放我出去!“W拼命用手铐敲击着铁门,绝望地看着那只猫脸逼近。“滚开!”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着,“下一个!下一个!”……
穿着白色制服的看护从被野人追逐的噩梦中昏沉沉地醒来。他睡眼惺忪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口水,听见那间探望室不断传来敲砸金属的巨大声响。哦,傻逼的高危职业。他想,面无表情地打着呵欠走向探望室,透过嵌着铁栅栏的小窗看见了捂着脸的警官,他身后一步开外地上面朝下躺着一动不动的W。
“快给我开门。”警官瓮声瓮气道,鲜血从他捂住的一半脸上沿着指缝间渗出,而他没捂住的另一半脸则更加惨不忍睹。
“您没事吧?”看护确认W手脚上的镣铐还在后,从腰间的钥匙盘中挑出钥匙打开房间门。“这家伙平时可看不出来,发起疯来就像疯狗似的见人就又掐又挠,您瞧,”他指了指脸颊边一道结痂的疤痕,“这是他刚来这给抓的,好家伙,现在都疼着呢。”
警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冷酷地看着看护将铁门小心翼翼地锁好。“你应该庆幸,”警察含糊不清的声音里混杂着嘲讽的意味,“他是个只敢杀女人的胆小鬼。”
“哦,老天!”看护夸张地捂嘴惊叫一声,“这么说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是他杀了那些妓女?我以为他只是个喜欢掐死小猫的精神变态……”
他的话被警察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母亲才是个十足的变态。”有一瞬间看护觉得这种古怪的语调十分熟悉,“他不过是个摆脱不了童年阴影的可怜虫罢了。接下来,我得去‘拜访’他那个混蛋母亲。”
看护想起,W的母亲,最后也是唯一一名幸存的受害人,据新闻报道,正在医院接受治疗。“那位女士,据我所知,似乎仍在昏迷中……”“总有办法让她开口。”警察又一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看护敏锐地察觉到了警察的情绪相比之前糟糕了不少。“不管如何——,“他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您应该先处理您脸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诊所,收费中肯,或者我也能帮您先简单包扎,如果您信得过我……”
警察觉得看护的建议很正确。他甚至觉得,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他脸上糟糕的伤口会很快化脓发炎,在路过垃圾堆时像死老鼠一样吸引一大群蚊蝇盘旋其上。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采纳。
“不用了。”警察生硬地回绝。啰嗦是一种糟糕的特质,最后总是无可避免地造成令他难以忍受的聒噪——他将目光移向别处,直到长时间面对猫脸带给他的晕眩有所缓解后,不再理会看护,径直朝大门走了出去。
永远闭嘴。他难得愉悦地想着,感觉自己的双手充满力量。一切都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