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阎浮提夜谈》宵生

4、第四夜 ABC的猫

　　那天夜里下了晚自习，独自骑着脚踏车的少年A在学校附近捡到了一只猫。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脏兮兮的稀疏白毛黏糊糊的贴在粉色皮肉上，在A听到它的叫声刹车停下时，它蹒跚着爬下路边的草坪朝A走来，泥污的爪子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一行行残缺的脚印。
　　把它带走吧。
　　这个念头鬼使神差的在一向不喜欢脏东西的A脑子里浮现出来，于是他抱起小猫放进了车篮子里，然后继续之前的路途。然而，持续三分钟的鬼迷心窍后，他后悔了，孩子对于新鲜事物的热情总是褪减得如此之快。经过路边高大矗立的电线杆时，他看到了那个绿漆斑驳的电路箱。
　　两分钟以后。A骑着脚踏车和往常一样朝家所在的方向而去，篮子里空空如也，身后越来越远的电路箱色彩黯淡的伫立在昏暗的路灯下，仿佛在注视着他的离去。
　　第二天，少年A把这件事告诉了好朋友少年B。“你不应该这样。”B义正言辞的指责道。于是在B的影响下，那天放学后A和B一起来到了电路箱旁边。电路箱里传出了细微的抓挠声。A用手扯了扯门。“锁上了。”他说。B也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一天一天，抓挠声在A每次骑车经过的时候都在，但的确在慢慢减弱。直到一个星期后，A告诉B再也没有听见电路箱里传出任何动静。“那只猫一定是死了。”A说。
　　B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长着稀疏白毛的小猫蜷缩在漆黑的锈蚀铁箱里，身边蛆虫爬满的电线像蠕虫一样蠕动着穿透它的身体。它听见铁箱外传来熟悉的汽车鸣笛声，于是它再次将磨损的爪子伸进看不见的黑暗里，努力想要打开那扇再也没有打开过的门。
　　B想问A，那只猫是不是一只白色的小猫。然而答案无从得知，因为A没有再来上课，或者说，他失踪了。
　　半个月以后。学校附近有一条街道的路灯突然全部坏掉了。维修工人撬开锈蚀的铁箱门时，正值放学，B经过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围观。电路箱左上方位置的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上A正像往常一样朝B笑着，于是B停了下来，他突然想确认箱子里那只他从未见过的猫是否存在。或许是A骗他的呢？
　　铁门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被撬开了。B很失望，他并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箱子里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他看到了久违的A虽然变形严重却依然熟悉的脸，而不是想象中的猫。A仿佛一只猫般姿势怪异的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腐烂的皮肤上溢出的黄色粘液让B想起夜晚街道上和这一样的昏黄粘稠的灯光。电路嵌进他软榻得如同融化的黄油的躯干，短路后烧焦的电线蜿蜒着缠绕着四肢，这让他看起来仿佛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
　　“啊，是这样坏掉的，修起来很麻烦呐。”维修大叔为难的说。然而最后电路还是修好了。
　　可是，B依然在想，那只似乎并不存在的猫，到底是不是白色？是猫被A关进箱子里，亦或是猫把A关进了箱子里？在箱子里的，是猫还是A？或者说，A就是猫，猫就是A？
　　B并不知道。然而，那以后他再经过那里时，那个电路箱已然作废，在新的灰壳子电路箱旁边它看起来像一堆被遗弃的废铁。他似乎听到了指甲在粗糙的金属表面有节奏划过的尖锐声响，他伸手打开箱门，声音消失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也许，那只猫还藏在箱子里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或者在那里的是A？B的头又疼了。又或者猫和A都在箱子里？这么纠结的想着，B略微沮丧的关上箱门，在身后再次响起的重叠的抓挠声中跨上了自行车骑过了街道。路灯昏暗的黄色灯光浓稠的覆盖着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想起课本插图上被松脂包裹风化成琥珀的苍蝇尸体，突然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窒息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经过那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