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阎浮提夜谈》宵生

2、第二夜 这是我的

　　【这是你的。】
　　他抬头看着记忆中熟悉的铁门侧影，伸手触摸锈蚀的栏杆上挂着的破锁链。因为年久失修，栏杆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内里斑驳的锈迹。他默念着数字迈开步子朝门的另一头走去，直到在栏杆表面拂过的手掌到达第十根处才停下。指尖在片刻的摸索后如期陷入一块窄而深的歪斜刻痕中，他摩挲着那块铁门上的创口，低头陷入回忆。
　　【你真没用，连校门都爬不过去，等着罚站吧，傻瓜！哈哈~】
　　从攀爬中突然坠落的疼痛让他以及其狼狈的姿势趴在校门前那摊堆积的淤泥里无法动弹，茫然的看着自己的书包被从门那边丢过来在了面前，里面装着的便当撒了一地。那群和他一样幼小的背影在他的眼中渐渐远去，带着恶意的稚嫩笑声却一直不绝于耳：
　　【这是你的破书包，还给你~】
　　他在惨淡的夜色里睁开眼，脑海里盘旋的笑声被强行阻断。用三秒时间认真感知那道削笔刀刻就的痕迹里饱含的力度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仔细将那痕迹包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你的。】
　　他缓慢穿梭在光线黯淡的幽暗长廊，不时伸手拂开一旁因无人修建而疯狂滋生挡住前路的植物，就着打火机飘忽的火光在布满灰尘与蜘蛛网的墙壁上寻找着什么。
　　【你这种笨蛋才不配喝牛奶，喝了也是浪费~】
　　乳白色的液体顺着脸颊从头顶滑落，流经嘴角时与口腔中的血腥味混合成奇怪的腥甜。被踩扁的牛奶空瓶啪的一声击中他的前额后掉落在地，骨碌碌滚进了一旁的草丛中。他抬头看着不远处面露恶质笑容的童真面孔，咬着嘴唇默不作声的攥紧了拳头。
　　【这是你的瓶子，以后牛奶要给我喝，你不准喝！】
　　他在已看不出底色的墙壁角落一群凌乱的涂鸦中终于找到了一片密布着划痕的地方，从草丛中拾来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力将那片狰狞的划痕磨平成簌簌落下的墙粉。墙壁的创口被完全抹去后，他站起身一脚踢开石头，朝着走廊尽头通往教学楼的楼梯走去。
　　【这是你的。】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那间废弃已久的教室，尘封已久的木门在开启时扬起的浓重灰尘呛得他猛咳了一阵才得以进入。绕过被随意四处摆置的破损桌椅，他走到其中一张歪倒在角落断了腿的桌子，在桌子侧边的夹板里顺着条裂缝一点点揪出一张残缺的稿纸。纸张似乎是从作业本上随手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参差不齐的毛边，纸上写满了杂乱的数字，暗红色的笔迹已然凝固发黑。
　　【这些垃圾就是你的，如果你敢告状，下次我就把更多的垃圾丢到你抽屉里让你罚站！】
　　他看着满抽屉的瓜皮果屑和被撕得粉碎的作业本，握着铅笔的手颤抖着朝面前的人举起，却在那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慢慢的放了下来，落下的笔尖透过薄薄的作业本狠狠戳进了木制桌面。
　　【就知道你不敢打我，我才不怕你这个没爹的野杂种呢！】
　　他借着窗外的天色瞥见墙壁上东倒西歪挂着的学生守则，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把手中的纸张撕碎。将残渣从玻璃窗上的破洞中丢出了窗外后，他拍拍手心沾上的灰尘，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头也不回走出了教室，朝着学校后山的小树林进发。
　　【这是你的。】
　　后山是学校用来上户外课的地方，曾经葱郁的树木随着学校的没落只剩些畸形的枯枝败叶，远看仿佛墓园般荒凉寂静。他在每一棵树边短暂伫足又摇摇头走开，直到看见了那棵与其他树木想比异常繁茂的树。他站在树下思考片刻，从荒草堆中翻找到一把曾经用于园艺的铲子，就地挖掘起来。
　　【这件破的校服是你的！把你的校服脱下来给我！】
　　身上的校服被人不由分说使蛮力扯住，他的第一反应是拼命反抗。家中微薄的收入要多负担一件价格不菲的校服实在勉强，况且明明不是他弄破的校服，却要被迫没有怨言的接受，他不愿意。
　　【你居然敢反抗！我打死你！】
　　对面的人争夺无果后气急败坏的朝他的腹部猛踢一脚，指着他嘴里骂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他靠在树上一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另一种揣进兜里的手悄悄握紧了兜里的用来削铅笔的小刀。耳边滔滔不绝的话语仿佛嗡鸣的苍蝇般令他难以忍受，过往种种屈辱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现，他看着那个带给他所有屈辱的人不停翁动的嘴唇，理智渐渐被前所未有的愤怒蚕食殆尽。于是他低着头站起身来，掏出小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刺向了面前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人。
　　铲出的土在树旁堆成一座小山后，他终于在潮湿的黑土中看见了一片被染红的蓝色衣角。再过一会，那衣角的全景便完全脱离土壤在他的面前展露出来，依稀可辨出是数年前小学的校服式样，沾满污迹的破布掩映下似有白花花的东西露出来。他用铲子拨了拨那堆什物确认过后，心满意足的丢了铲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周围捡来树枝丢进坑里，点上火，然后看着那片染血的蓝色渐渐被火舌吞噬殆尽。
　　【这是你的。】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伸手丢进了火堆中。升腾而起的火光映亮了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从今以后，一切一切不该存于世间的真相，都将消失在火焰中，连灰烬也随着这个即将被拆迁成一堆废墟的学校被永远的掩埋在泥土里，不再有人知晓。
　　【现在，这些永远都是你的，不会是我的了。】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放大，恶质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如白纸上泅开的墨般缓缓浮现。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校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