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阎浮提夜谈》宵生

1、第一夜 念旧癖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念旧且固执的人啊。”
　　说这话时他正迎着黄昏的余晖倚墙而立，微仰的目光偶然瞥见泛黄的天花板上蔓延的斑驳霉渍，于是末了又加上一声叹息。
　　“小时候我喜欢养小动物。可是那些可爱又脆弱的生命，总是陪伴我一段短暂的时间后便死掉了，在我还没来得及厌倦他们之前。”
　　“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很伤心，不行诶，最后被丢下的那个怎么能够是我呢？”他故作烦恼的皱起眉，一脸迷惘仿佛丢失玩具的孩童。
　　“不过，后来我想了个办法。”随着语调一同陡然上扬的还有嘴角得意的弧度，下一刻他的脸上瞬间换上了面具式标准微笑，颀长的身躯以与墙壁无缝紧贴的右脚的脚尖为支点仿佛圆规般灵活的左转九十度，“我找到一个很大很大的柜子。”
　　他站定在面前犹如一座小型建筑物般巍然屹立的黑色柜子前，猛然伸出的左手却以柔韧的力道落在柜门上缓缓朝旁边推开，小心翼翼如同正在抚摸天使的脸庞。“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柜门完全推开后，他陶醉的张开双臂伫立在庞大的柜门前，仿佛陵墓前竖着的石砌十字架，又好像个表演完毕等待掌声的狂热演说家。
　　“这是我养的第一只小鸭子。我带它去河边玩的时候它想要游走，我就把它按进水里淹死了。你看，现在它成了树上的一只鸟，永远不能再入水，就能一直陪着我了。”他转过身，摩挲着手下用胶带缠绕在模型树上干瘪的一团，吃吃的笑了起来。
　　“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兜兜吗？我最喜欢像它那样大大的金毛犬了，如果你能够看到它一定也会觉得它的金毛比芭比的头发还要漂亮。小时候兜兜多可爱啊，肉乎乎的一团，就爱跟在我身后。不过，”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恼，“长大后它喜欢上了隔壁的拉布拉多，总是不见踪影。没办法咯，我只好打断了它的腿，没过多久它就死了。可是我舍不得它嘛，就把它的皮剥下来做成了木马，这样我就能像小时候一样骑着它了。你问我那块垫脚的地毯是什么？哦，是隔壁的拉布拉多啊。”它若无其事的抚摸着木马枯黄稀松的皮毛，不忘狠狠在脚下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
　　“这是我养的兔子……”
　　“这是我小学同桌……”
　　他如数家珍般仔细的一一介绍了自己数量庞大的藏品们。解说终于完毕，他故作感伤的叹了口气，说道:“还不够。可是太小了。”说着他转过身，面朝埋没在室内浓重的阴影里端坐在地上的那人问道:“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意料之中的默无应答。他无辜的努努嘴，朝那纹丝不动的身影歪歪斜斜的走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个大麻烦啊。”他盘腿在那人面前坐下，一手抓了抓脑袋认真的喃喃道:“该把你放在哪里呢？”
　　“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了，大大的比玻璃珠还好看。可惜要不是你一直和人家女孩子眉来眼去还暗中约会，我也不用把你的眼睛挖走了。虽然放进去的玻璃球没那么好看啦，但起码你再也看不到别的女孩了，这样就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对不对？”他伸手爱怜的抚上对面浮满尸斑的呆滞面孔，大拇指扣进眼眶的空洞里拨动着里面翻滚的玻璃弹珠。
　　“我也只是太孤独了啊。”他轻声说道。“你说的没错——”
　　“我是个念旧，且固执的人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