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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出惊飞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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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出惊飞虹
初秋的凉风吹卷着街上的几片落叶在路上打滚。
凤来镇今天实在冷清得有些不寻常,隐约中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月初升。
第一丝月光照在临风楼的牌匾上,那三个仓劲有力的金色大字在月光下耀眼得有些诡异。
临风楼外沿的红灯笼次第亮开,红彤彤的一线延伸至黑暗的深处。
今夜,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楼酒肆也纷纷闭门歇业了。
凤来镇可以说是一个奇怪的存在,离京城不过二十里地,距临安城也不过三十里。按理说它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
但,世间万物能存在于世必有它能存在的理由,凤来镇也不例外。
凤来镇并不大,一个时辰便能走完。
从地图上不难看出这个镇其实是依楼而建的,而它所依傍的就是这座临风楼。
与其说临风楼是楼不如说它是一座微型的城。
三层石构楼层足足占了大半个镇,而除临风楼外的另外半个镇则是一些从外地迁居而来的住户。所以,说这个镇是依楼而建的一点也不夸张。
至于说它是一座微缩的城则是因为它的结构,三层石构楼层又分为内外三层。外沿是些普通的小商铺,卖的是柴米油盐;中层则是茶楼酒肆,古玩玉器、丝绸铺子等等;而第三层可以说是临风楼的核心,灵魂之所在,它就是——飞虹苑。
而今夜的寂静也与飞虹苑有关,初来镇上的外人或许会奇怪,为什么这个镇子里会一个人都没有。到飞虹苑来你就会找到答案。
* * * * * * * * *
今夜的飞虹苑灯火通明,人穿梭如织,比起平时何止是热闹了百倍!
徐嬷嬷的脸都笑开了花,那脂粉浓重的脸今天也似乎因为这盛大的场面而平添了几分明艳。
月上眉梢,从镇外来了一队人马,轿夫轻车熟路的抬着软轿在夜里行走,甚至连照明的灯笼都不需要。轿子平稳的在暗夜里行进,飞一般的轻快。
五顶青绸软轿来到临风楼,径直进了大门来到飞虹苑门前停下,候在门前的小厮飞奔着迎了上去,从轿子里迎出来人。来人个个面容俊朗,身上流露出一种儒雅的风采。
进了飞虹苑,徐嬷嬷更是亲自迎了出来,粉红的丝帕掠过为首男子的肩上。娇笑道:“哟,白大人,陈大人,诸位大人今天能赏脸来我们飞虹苑真是给徐娘我脸上贴了金了。”
为首的男子打开手中的描金折扇轻摇着笑道:“徐娘,我们可都是熟客了,听说今儿个你要选花魁之王了,我们能不来捧场吗?这花魁之王的位子,从飞虹苑开门至今还没人能坐过呢!今天我们可是冲着紫衣的面子来的,你可别让我们失望噢?”
徐娘浅笑:“您就是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啊,您几位可是国之栋梁,皇上身边的红人。只要你们一跺脚,我这小小的飞虹苑可不得天翻地覆呐!今天包您满意。”
徐嬷嬷一边为来人引路,一边和过往的客人打趣,一张嘴如糖似蜜,甜得人还未饮酒先醉一半。
“诸位大人们,别干站着了,楼上位置最好的雅间早给您备下了,诸位请吧。”说着她朝楼上喊了一声:“嫣红,还不下来招呼各位大人,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闻声,一个穿得桃红柳绿的女子从楼上下来,笑着对徐嬷嬷打趣:“嬷嬷,别这么大呼小叫的,小心脸上长皱纹。”
徐嬷嬷停止了笑容,兰花指轻轻扫了扫自己的眼角。这才放下心来,对着嫣红的额头一顿猛戳,骂道:“你个死丫头,还不引几位大人上去,在这诅咒老娘,找死啊你。”
嫣红吃痛的捂着自己的头,嘴上却还是笑:“是啦,嬷嬷,嫣红知错了。”言罢转身,手亲密的挽上为首男子的手臂,却被男子不动声色的推开。嫣红干笑两声:“诸位大人楼上请吧。”
就算是人满为患的今晚,徐嬷嬷还是一眼就从人堆里认出了那些出手大方的熟客,她巧笑嫣然的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忽听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徐嬷嬷一边示意大家没事,一边寻声望去,原来是临安首富张万金。
她游鱼般地在人流中穿梭,顷刻就到了张万金的面前。
徐嬷嬷一面拍着张万金的虎背熊腰给他顺气,一面问:“张大官人这是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您了,发这么大的火。来先喝口水顺顺气。”
张万金推开她递来的茶杯,堆满肥油的脸上满是愤怒的说:“徐娘,你这生意越做越大,面子也是越来越大了,我要找个雅间都没门啦。”
徐嬷嬷笑得更甜了,柔声道:“张大官人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老婆子能有今天也是客官们照顾的。今天人实在太多,丫头们怠慢了,对不住您。雅间是真的全被京城来的大人们包下了。俗话说得好,咱民不与官争嘛。我让丫头们给您另备个清雅的地儿,您看成吗?”
张万金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微笑着掏出一锭金子塞到徐嬷嬷手里:“还是徐娘您会做人。”
大厅的角落里有几个四方的小台子,比起大厅的其他地方要高些。小台的四周栽了些翠竹将这里与大厅隔开,这小台虽不像雅间里那般雕梁画栋,却也别有一番韵致。
一个青衣男子此刻就坐在这小台里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台子里的沉静和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悠闲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茶,他的表情就像是坐在清幽的古寺听老禅师讲经论道一般清闲。他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身处的正是烟花繁盛的飞虹苑,也忘了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徐嬷嬷注意这里很久了,她的飞虹苑不是浪得虚名的,她的人自然也是。
她一边指挥来回的丫头,一边慢慢向这里靠近。她自然早已看出了这个人的与众不同,所以她没有贸然的来打扰他。她正在找一个借口,可以靠近搭话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唐突的借口。
茂盛的翠竹遮住了男子的脸,摇曳的竹影让男子看上去更加神秘。徐嬷嬷确定他不是熟客,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却偏偏一时想不起来。这就让她对男子更加好奇,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这样引起她的好奇心了。
她刚靠近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四方台的周围只有零星的几个人,那些涌过来的人流都被几个人不露痕迹的驱散开了,所以这个四方台的周围特别空旷。这与飞虹苑今晚人山人海的景象极不协调。
徐嬷嬷正在想着该如何接近他时,凤眼一斜,正好看到小桃端着茶往这里走来,徐嬷嬷的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心里便已定了主意。
小桃刚要折身上楼就被徐嬷嬷叫住了。
她被她拉到楼梯的拐角处一顿训斥:“你个死丫头,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一个个的见了这么个场面就都傻了,愣了。那位客官都坐在那儿这么久了,茶也早凉了,你还不去给他换壶热茶。”
小桃头也不敢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端着的茶壶,唯唯诺诺的点头应着,粉红的小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桃端着茶往四方台走去,几个游离在四方台周围的人渐渐朝她围了过来,就在他们刚要碰到小桃时从四方台里传来了三声叩桌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那些人的耳朵里,于是他们又漫不经心的往四周走开了。
小桃对此一无所知,但徐嬷嬷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得意的笑。
小桃将桌上放着的冷茶换掉,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住。她一直不曾抬头,此刻只把头埋得更低,低声问:“客官还有什么事吗?”
男子看着她,眉梢眼角笑意盈盈,“小丫头,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呢?是怕我样子长得太丑吓到你吗?”
小桃闻言愣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客官说笑了,客官的样貌自然是人中龙凤,小桃是怕自己容貌丑陋,污了客官的眼。”
“是吗?”男子的声音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如果我偏偏想看看你呢?”
小桃吓得手直发抖:“客官别说笑了,今天来这里的人谁不是冲着青兰两位姑娘来的。两位姑娘天香国色,倾国倾城,比我一个小丫头好看多了,客官还是不要捉弄我这个小丫头了。”
小桃说完刚想转身退出去,却忽的脚下一软倒了下去,青衣男子伸手扶住她,却被茶水泼了一身。
那四方台周围的人听到响动,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眼,一齐朝这里赶了过来。
青衣男子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又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小桃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忙从男子怀里站起身来,看到青衣男子一身水渍,吓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在看向这衣服主人的一瞬间,又再次呆住了。
小桃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长得这样好看的男子。
眉眼细致得如同江南烟雨的天气里出窑的青花瓷,天青的颜色与生俱来,干净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更让小桃忍不住脸上的绯红和极快的心跳;那种眼神就像夜晚天空里散落的满天星光,温柔明媚却不刺眼;那目光让小桃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他的嘴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那种笑充满了诱惑和危险,像沼泽一般让人一旦陷进去,心就会随之沉沦,这一生再也无法自拔。
男子看到小桃的脸时也微微愣了一下,小桃粉嫩白皙的脸上印着两道明显的红印,却绝不是胭脂的痕迹。
他有些许的怜惜,但看到小桃盯着他发愣,却不禁玩心大起,嘴角斜斜上扬,学着女子害羞的样子,白皙修长的手捂在晶莹得几近透明的脸上;“媚眼如斯”的看着小桃,轻笑道:“小丫头,你要再这么看下去我会羞死的,到时候我的家人可就要找你负责了哦。”
小桃被他的话惊醒,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哭道:“公子,公子,小桃不是故意的,小桃该死,小桃……”小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徐嬷嬷大步流星的穿过人群走向四方台,扯着小桃的耳朵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当着青衣男子的面,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小桃本就红肿的脸上!
“你个死丫头,一点儿用也没有,笨手笨脚的,看把公子的衣服弄成什么样了。老娘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养你还不如养头猪。”
青衣男子被这一巴掌的巨响惊了一下,眉毛轻挑,神色很是不快,就在徐嬷嬷第二次挥手的时候,男子的手将她挡住了。
小桃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一上一下的抖动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男子剑眉一凛:“够了。”
徐嬷嬷忙转身对男子陪着笑脸:“公子,今儿我们飞虹苑的丫头做事不小心,扫了您的兴致。这些个酒水就当是我老婆子给您赔罪的,您看这样行吗?”
男子恢复了闲静,仿佛刚才的愤怒从没在他的脸上出现过一样,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徐嬷嬷:“早就听说飞虹苑的徐娘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今日一见方知传闻并非言过其实。徐娘,小生对你可算是久仰大名了。”
徐嬷嬷用和熟人谈天般的语气道:“岂敢,我老婆子能有今日全都仰仗客人们给面子,公子太过抬举了。”
男子微笑着摇头,道:“徐娘,这茶钱我还是照付,而且我给你双倍的钱。只有一条,你得应了我。”
徐嬷嬷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在我们飞虹苑客便是天,客人说的话便是上天的旨意,我老婆子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违背上天的意思啊。”
男子听了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信你,我的条件便是下来后你不能再为难这丫头了。”
徐嬷嬷似乎没想到这男子竟会要求她这件事,于是她就更开心了,老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波斯菊。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小桃,把她推到男子面前,“还不快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
小桃没想到男子竟然会不计前嫌的为她求情,心中自然是有万千感激,她重重的跪倒在地:“小桃谢公子。”
事情一完,徐嬷嬷便带着小桃走了,像生怕她再惹出什么乱子似的。
不知是公子的话真的起了作用,还是今天嬷嬷心情特别好的原因,下来后她真的没再责备小桃一句,甚至还开恩让她回去休息!?小桃受宠若惊,便心怀感激地回房去了。
今天飞虹苑里人声鼎沸,即便连门外也聚集了许多的乞丐。
他们自然是付不起踏进这飞虹苑的钱的,所以守在门外,如果能侥幸从人缝里窥见一两眼青、兰两位姑娘的玉颜也算是万幸了。
议论最浓时,忽听一声锣鸣。人们便立时安静了下来,似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空气在那一刻冷冻了一般,人们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的盯着白色纱幔遮住的台子,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幔帘被缓缓挑起,繁花锦簇的台上竟空无一人!?
人们正要向徐嬷嬷发出不满时,吊在大厅正中的花球忽然炸开。
瑢兰一身水蓝蝶衣从空中缓缓落下,花球中的冰蓝色花朵也随着她一起落了下来。
整个飞虹苑瞬间就被不知名的花香浸染。
人们还未来得及感叹,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细微的风,吹动了瑢兰的蝶衣,那些蝶儿在风中抖了抖翅膀,仿佛真的要从衣服上飞出来一般!
雅间里,手持描金折扇的男子微微一笑,他将折扇打开伸出窗外接了一些落花,然后将他们放到了桌上。
坐在桌边的人拿起一点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道:“是从西域来的若石楠。”
“听说这花中原种不出来。”
“它生长在大漠深处,只有在大漠里找到水源才有可能发现它的踪迹。”
一个月白衣衫的男子接口道:“这花只有在初开的一瞬才会有这么浓郁的香气,而它最大的特点便是花香浓郁却又清雅不俗,这花就算在西域也是千金难求的!”
言罢四个男子都齐齐望向扇子的主人。
只见他嘴角扬起一抹赞赏的微笑,他看着在人群中穿梭着的徐嬷嬷道:“长在大漠深处,从西域运来,还要算好时辰让它在兰姑娘落下来的一瞬开放,看来徐娘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其余四人赞同的点点头。
说话间瑢兰已经落到了台子上,双手抬起的瞬间一对晶莹透明的翅膀伸展开来。
坐在四方台上的青衣男子摸了摸手上套着的碧玉板指,扬眉道:“天蚕丝?这飞虹苑果真是非同寻常啊。”
那翅膀闪着淡淡的蓝光,让看见的人想起了结冰的大海上散落着的细微的星光。这时,人们早已忘记了所有赞叹的语言,唯有目不转睛的看着瑢兰,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瞬间。
瑢兰的眼并没有看向任何人,但又好像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一样。
她雪白的肌肤在若石楠的映称之下更加晶莹,清丽的容颜让人窒息的美丽。
瑢兰的身子无骨一般的柔软——弯腰、转身……每个动作都那么安静娴熟,让人如置身于瑶池仙境中,有花香萦绕,有清风拂面。
忽然,她一个回旋飞身而起,那些五彩缤纷的蝶竟真的从她的身上飞了出来,看得人目瞪、口呆。
原来,那些蝶竟然是真的,他们居然安静的在她的裙上呆了那么久,就像通灵一般,在她飞身而起的一瞬间四散飞去。
人们无不惊叹,叹的不只是瑢兰的容貌、舞技还有那一袭巧夺天工的蝶衣。
舞罢,瑢兰也不多看台下人一眼,行了礼施施然退下去了。
在别的地方可人们可能要骂场了,但在飞虹苑他们没有,也不会。因为这样做的人是瑢兰,她有绝对的资格冰冷。
人们也正是喜欢她的这种冰冷,虽身处青楼,但没有人会怀疑瑢兰的冰清玉洁,就像没有人会质疑她的美一样。
当人们还处在对瑢兰舞姿的迷醉中时,一曲清音缓缓荡漾开来,人们再次将视线移到了台上。
白色纱幔里一袭青衣若隐若现,琴音如流水一般涌出,回荡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坐在雅间里的男子此刻都把视线放到了手持描金折扇的男子身上,只见他闭目侧听,手中的折扇有节奏的击在手掌上,听琴的样子很是陶醉。
他发出感叹:“青儿的琴技又进步了,再这么下去恐怕我要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了。”
其余的男子都笑道:“那又何妨,只要她的心还在你身上就好。”
男子却笑着摇了摇头,再无言语。
如果说瑢兰的舞是一杯清香四溢的酒,那青瑶的琴音便是一杯淡如春风的茶。
美酒催人醉,清茶让人醒。一动一静之间已是两番风情。
人们随着琴声漫游,看清泉飞瀑,看流云落花。
轻纱被风吹开,人们抬头向台上看去,女子的脸上娴静中流露出几分淡雅——脂粉略施,娥眉淡扫。头上却挽了个精致的浮云髻,但即使这样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一丁点的唐突,反是清雅。
她的头上插了一支如她的发髻一般精致的碧玉钗,刻的是凤舞九天的图。
弹到一半,忽见她轻启朱唇缓缓唱到:“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唱罢,她杏眼微红,抬眼看向楼上窗边的男子,只那淡淡一眼,虽无言,却已道尽千般。
白吟轩的心好像突然就被击穿了,成了一堆碎片。
而他的同僚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都意味深长!?
他不是不明白青瑶的心,但家人的话他也不得不听。
白家三代在朝为官,虽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人,却也算是大户人家,家族的颜面总是要顾虑的。
虽然青瑶卖艺不卖身,但毕竟是青楼女子,他若将她娶了回去,高堂老父的面子要往哪里放。也就是这个原因让他对青瑶总是忽近忽远,让青瑶觉得摸不透他的心思。
正当白吟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候,青瑶的琴停了。
人们忘情的鼓起掌来。
坐在白吟轩身边的同僚们看他正在发呆便用手捅了捅他,“吟轩兄,看来这次的花魁之王是非青瑶姑娘莫属了。”
同僚们眼里满是赞赏的神情,他却只有苦笑,并没有答话。
大局已定,青瑶如释重负般的翘起嘴角,唇边挑出一抹戏虐的冷笑。
看来这番功夫没有白费,这些男人不过都是些附庸风雅的平庸之辈。
徐娘在飞虹苑的姑娘们的簇拥下走上台,她颇为得意的看着台下一众客人,开口道:“感谢大家给我老婆子面子,赏脸光临我们飞虹苑。今天是选花魁的大日子,老婆子斗胆请各位作个见证,我们飞虹苑的姑娘本是分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等级的,但这么多年以来,却因为无人能名副其实的坐上紫的位子而让它一直空置着。今日,飞虹苑的两个头牌在此一比的目的也就是结束这么多年来的纷争。各位客官都看了二位姑娘的才艺,你们觉得哪位有资格紫衣加身啊?”
此话一出台下立时就炸开了锅,有人喜欢兰姑娘的舞,有人喜欢青姑娘的琴。他们彼此争执,双方势均力敌,许久也没有个结果。
就在人们左右为难时,忽听有箫声从天而降,像一张网,笼住了飞虹苑众人的耳和心。
那箫声婉转凛冽,带着淡淡的愁绪和痛楚,让听者如经历了吹箫之人的痛楚一般。
整个大厅一瞬之间静了下来。
人们都抬头看向徐嬷嬷,眼中尽是询问。
徐嬷嬷此刻却皱起了眉,她从打开的窗子里看出去。
对面客栈的一个房间里灯光影影绰绰,忽明忽暗。她想起了这个吹箫的人是谁,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 * * * * * * * *
三天前……
徐嬷嬷带着小桃在镇上的一家小店里给楼里的姑娘们采办胭脂水粉。
她做在雕花的紫檀木椅子上等着拿东西的小桃。
老板给她上了杯茶,极品的碧螺春,今春采摘的,茶叶里似乎还能闻到晨露的清香。
徐嬷嬷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杯盖,眼睛随意的看向店外的街上。
这本是极好的天气,空气中的尘埃在午后的阳光中慵懒的起舞。
街上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来回回的穿梭着。
忽然,她瞳孔猛地缩紧。
炙热的骄阳下,一抹雪白的影子一闪而过,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徐嬷嬷以为那是她的幻觉。
她急忙放下茶杯追了出去,却只看到街上被风吹动的吊牌。
小桃惊恐的从店里追着她出来,看到嬷嬷竟然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她轻轻摇晃她的胳膊,“嬷嬷,东西都拿好了,我们走吧。”
“你有没有看见刚才有个穿白衣的姑娘从这里经过?”
小桃奇怪,穿白衣的女子有很多,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她只是心里想想。
“没有,嬷嬷。”
“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逛逛。”
小桃不敢违抗,独自回了飞虹苑。傍晚时分的时候徐嬷嬷回来了,她失魂落魄的,仿佛丢了命一般。
徐嬷嬷当然是看到了什么,她当然不会对一袭白衣如此大惊小怪。
她怪的是,那女子的腰间坠着的一枚玉蝉。
白色的衣,白色的玉,那玉蝉仿佛冰雕的一般散着缕缕寒气。
蝉翼轻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还是来了吗?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找来了。
徐嬷嬷坐在庭院里独自饮着一壶酒。
酒是好酒。陈年的花雕,却一点也提不起徐嬷嬷的兴致。她不是要品酒,而是要喝醉。
现在在她眼里无论是什么酒,只要能让她醉的便是好酒。
夜凉如水,月凉如水。
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薄薄的一层雾,雾如纱,轻轻笼在她的周围,像给她披了件薄衣。
或许,她是真的老了,老到会时不时地回想起一些年轻时候的事。会突然间莫名的悲伤,流泪。
她举杯对月,大声吟唱:“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小桃,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看着她。
她五岁时被人丢弃在喧闹的街上,差点饿死,是徐嬷嬷路过将她带回了飞虹苑。
这么多年,虽然徐嬷嬷不曾给过什么好脸色。但也总算是让她衣食无忧了。小桃不知道那时徐嬷嬷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她在心里早已将她当作了半个母亲。所以,任她打骂,她也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
就在徐嬷嬷似醉非醉的时候,有箫声远远的飘了过来。
那雾似乎活了起来,在徐嬷嬷的身边翻腾,好像要留住什么,又好像要驱散什么。
在那雾中好像有个白衣的女子,用一双清冷的眼看着她,腰间的玉蝉闪闪发光。
徐嬷嬷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看来她的确是醉了,怎么会想要抓住无形的雾呢?
那天的箫声就像今天的一样,婉转、凛冽。绕得人心都痛了,碎了。
小桃在睡梦中被箫声惊醒,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对面房间里的灯闪闪烁烁,好像天上的星辰一般,宁静如恒。
小桃甜甜的笑了,她浮肿的脸颊上也出现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就在嬷嬷醉倒的那晚,她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姑娘走进了飞虹苑对面的如意客栈里。
她看到了女子手中的箫。她的手中拿着一支极精致的箫,小桃那时刚扶嬷嬷躺下,她很奇怪为什么嬷嬷听到箫声会那么难过,连做梦的时候眼角都闪着泪光。她又想起白天的时候,嬷嬷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心下好奇,她便走进了如意客栈里。
“姑娘?”小桃站在白衣女子面前定定的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女子平静的声音里不带丝毫的情感。
她的声音真好听啊,就像藏在深山里的泉水,清冽甘甜,不带丝毫的杂质,只是有些冷!
女子带着斗笠,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纱。虽然薄,但还是让人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小桃出神的想,那白纱之下藏着的会是怎样一张美丽的脸庞。
小桃出神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了自己的失礼。但女子好像并不介意,她只是自顾自的坐着,喝着茶,好像小桃没有存在一般。
小桃有些生气,这个姑娘好无礼,竟然可以当她不存在,但转念一想却是自己失礼在先的,好像人家生气也是应该的。
所以,她甜甜的赔笑,问:“姑娘,你会吹箫吗?”
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奇怪的打量她:“与你何干?”
小桃扁扁嘴,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因为嬷嬷今天听到了一阵箫声,然后就变得好伤心。如果你会吹箫,能不能教我?”
“你想学吹箫作什么?”女子的声音仍是波澜不惊。
“如果我学会了吹箫,我就可以吹让嬷嬷快乐的箫声,这样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了。”小桃一脸认真地表情。
虽然隔着一层面纱,但小桃能够感觉得到,姑娘笑了。
“你为什么想让她开心呢?她对你很好吗?”
小桃难过的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她说:“是嬷嬷救了我,给我吃,给我穿,她平时脾气不好,很爱打我。但毕竟是她救了我,所以我想让她开心。”
白纱的下面悠悠的飘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轻不可闻,女子叹息道:“现在这世上,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单纯了。”
小桃喜道:“那你答应了!”
女子却摇了摇头,“我的箫曲是家里祖传的,不能教外人。”
小桃眼里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了下去,仿佛洪水倾泻,只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不过,我答应你,我下次吹箫的时候,不会让你们嬷嬷这么难过了。”
小桃惊喜地抬头:“今天晚上的箫是你吹的?”
“是。”
“那小桃在此先谢过姑娘了。”
小桃像个得了奖赏的孩童,高兴得蹦回了飞虹苑。
白衣女子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容在她的唇边绽开,百花都羞却得低下了头。
第二日,徐嬷嬷便好了,她精神得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小桃坚信是姑娘遵守了承诺,徐嬷嬷才会这么快好起来的。于是,她带了新鲜的水果过去谢谢姑娘。
“姑娘,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小桃开心的提着水果闯进了女子的房间,甚至连门也忘记了敲。
那是女子正坐在窗边用一块精致的丝帕擦拭着手里的玉箫。
阳光柔柔的洒了进来,照在她的面纱上,她美得像误落凡尘的仙子。高贵优雅的气质静静地从她身上流淌出来,浸满每寸空间。
小桃惊呆了,她虽然见过不少漂亮的姑娘,但她从没见过这么高贵圣洁的姑娘,她就像天山之巅的雪,圣洁得让人不忍取触碰,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所以小桃收回了眼,她笑道:“姑娘,你真是神人,你昨天刚刚答应我不会让嬷嬷难过,今天她就全好了。谢谢姑娘。”
女子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她的声音幽幽传来,“那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小桃不明所以,“怎么会呢?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让嬷嬷开心起来的。”
女子将擦好的箫小心翼翼的收起来,仿佛那是生命一般珍贵的东西。
小桃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子赶了出来。
“我累了,你回去吧。”
那声音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但小桃还是乖乖的退了出来,那姑娘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势,让她的脚不听使唤的往外走。
* * * * * * * * *
今夜姑娘又吹箫了,嬷嬷不会再那么难过了吧?真好。
小桃痴痴的想着,痴痴的听着,月华如水,照在女子的窗前。
众人听得痴了,纷纷走出了飞虹苑的门外。就连坐在四方台中的男子也情不自禁的迈出了脚步,雅阁里的男子们更是争先恐后的从楼上飞奔了下来。
月如玉盘,淡淡的柔光带着哀愁轻轻的撒在院子里。
人们抬头仰望那窗前雪白的影子,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跳动。
清风裹挟着秋的悲凉吹来,不知不觉间,听箫的人们已泪流满面。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叶儿调皮的在空中打着旋,一个不小心,就被秋风送进了那个箫声飘洒的窗口。
还是那样揉揉的月光,可到了女子身上仿佛就有了灵性一般。它们调皮的在她的身上流转,白纱轻扬,露出碧绿莹透的玉箫和在玉箫上跳动的手指。
她的手那样美,就像是天山的冰雪堆砌的一般,迎着月光,闪着晶莹的微光。
良久,箫声缓缓的停了。
听箫的人们好像还沉醉在箫声中没有清醒一般,他们仍抬着头,丝毫没有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酸痛。
他们好像还在天山之巅,看着空中掠过的飞鸟和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的冰花。他们仿佛忘却了尘世间的一切烦恼,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吹箫女子揪心的疼痛。
青衣男子最先回过神来,他拍掌笑道:“好曲,妙曲。人世间最大的伤痛恐怕也莫过如此。”
“你知道这曲里的痛?”女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是她的声音清冽冰冷,再不可思议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也是平常不过的。
“这样明显的痛楚,我想若不是个耳聋的人都听得出来。”青衣男子似乎很不以为然。
有风柔柔的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青衣男子衣袂飘飞。
枯黄的落叶似是等了许久,在这一刻蜂拥而至,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男子眯着眼,看向那个灯光明灭的窗口,窗扉被风轻轻吹开了。女子的脸隐在朦胧的白纱后面,随着白纱的浮动若隐若现。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男子能够感觉到她是皱着眉的。
男子忽然很想知道,有什么事能让一个如此圣洁的女子这么难过呢?
落叶纷飞,白纱飘动。那轻柔的白纱柔柔的缠住了每个人的心,他们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得歇斯底里,就算骨肉分离也及不上其万一。
好多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流泪了,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伤心什么,但他们越是想停下来却越是停不下来。
男子看着高高在上的女子,心里忽然变得很柔很软,他多想用这颗柔软的心去小心呵护女子的伤痛,直到它在女子心里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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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出乎徐嬷嬷的预料,这一瞬间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也被箫声感染了,想起了一些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但她很快就清醒了,她知道这个残局必须由她来收拾。
她笑着招呼大家:“姑娘的箫吹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吧!不要打扰了姑娘休息,而且花魁也还没有选出来呢。”
青衣男子看着她笑:“如何没有选出来,我想各位的心里怕是早有定论了吧。”
徐娘眼角带着冷笑的看着他,但声音还是出奇的平静:“她不是飞虹苑的姑娘。”
白吟轩笑着走到徐嬷嬷面前;“徐娘,她怕是你的秘密武器吧,此人一出,你认为这花魁还有可选的必要吗?”
众人此时纷纷清醒了过来,附和道:“是啊,是啊,这花魁不用再选了。”
飞虹苑里的青瑶听到这句话,温柔的笑容在嘴角一寸一寸的结成了冰。
女子轻轻的抚摸着手中的玉箫,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像在看一个笑话!
徐嬷嬷看群情激动,为难道:“不瞒各位,她的确不是我飞虹苑的姑娘。”
此话一出,人们纷纷失望的底下了头。
选花魁,本就是要选出世间的最美,既然不能选到最美,那花魁的位子不如让它空着的好。
悠悠的,那女子走到窗前轻轻将窗户掩上。屋里的灯也瞬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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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虹苑内,寂静如瘟疫一般蔓延,所有的人都静静的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他们还在想,刚才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梦里的女子,仙子一般圣洁。她的痛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徐嬷嬷却已经不见了。
青瑶坐在兰阁里,盯着桌上的琉璃香炉发呆。
“姐姐,你说那人多可恶,早不吹箫晚不吹箫偏偏在今晚吹。她是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啊。”
瑢兰温柔的笑笑:“那又何妨。人家爱什么时候吹就什么时候吹,是我们技不如人怎么能去埋怨人家呢?”
青瑶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作罢。自己一个人闷闷的发气。
小桃倚在窗前,看到对面黑洞洞的房间心里有点难过。为什么,上次姑娘不是答应了我再吹箫的时候不会让嬷嬷那么难过了吗?可是这次她一吹箫,飞虹苑选花魁的事就全泡汤了,嬷嬷现在一定很难过。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嬷嬷,这么想着她刚要走开,就看到徐嬷嬷走进了如意客栈里。
不一会,姑娘房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小桃也想追过去,但又怕嬷嬷骂她,所以只好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徐嬷嬷从如意客栈里走了出来。而跟在她身后的竟然还有那个姑娘!小桃惊讶极,她飞快地跑下楼,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那么高贵的姑娘,怎么会踏进飞虹苑的门槛。
事实证明,小桃的眼没有花。白衣女子的确是跟在徐嬷嬷的身后进了飞虹苑,当她踏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仿佛是从天山冰雪里走来的,身上的白纱闪着圣洁的光。就算她的容颜被挡在了白纱的后面,还是让人觉得惊世的美。她的美和这飞虹苑里的女子们不一样,她的美来自于举手投足间,这种美不自觉地流露于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所以更加惊人!
那晚,是令人难忘的一晚。以至于到现在小桃想起来都还觉得不可思议,她摇着团扇,第十九次开口问正在闭目养神的姑娘:“你为什么会来飞虹苑呢?”
姑娘淡淡的笑了,和前十九次一样的回答她:“因为无处可去。”
小桃觉得好不可思议:“为什么无处可去就要到青楼里来呢?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全天下最肮脏的地方吗?”
姑娘懒懒的睁开眼,看着她:“只要自己的心是干净的,那么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是干净的,如果自己的心是脏的,那再圣洁的地方也会变脏。”
小桃听不懂姑娘的话,但还是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她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姑娘缓步走来,跟着徐嬷嬷一步步走上了台上,徐嬷嬷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她宣布:“她就是我们今天的花魁——紫。”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白吟轩更是忘情的鼓起掌来。他全然没有注意到人群的一个角落里,一双愤恨的眼在盯着他。那眼里的嫉妒旺得就像一把烈火,足以焚烧世间的一切。
当华丽的紫袍披在她瘦削得肩上时,人们没有戏虐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那一刻庄严得如同在宣读圣旨一般。
瑢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台上,轻轻握起了她的手,微笑,暖如春风:“恭喜你。”
头戴紫纱的女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但她眼中的笑意,足以说明一切。
就是这样,飞虹苑出了花魁,她没有名字,没有人见过她的容貌。她总是紫纱遮面,总是持一支碧绿通透的玉箫在傍晚时分吹让人心醉神迷的曲。人们就用紫来代替了她的姓名,因为只有她,把紫色穿得美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