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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

  •   褐色的云像是只狰狞的巨兽在赤红的空中张牙舞爪。
      年轻的将领手持银枪站于尸骸山顶,眼神空洞的看着身下这片再无生机的血海。
      文蕴谦浑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入眼的是平日里常见的木桌,鼻息间是笔墨纸砚的书墨气。
      直起身,活动活动脖子。右肩痒得厉害,她刚伸手,又想起这时候正长皮肉还不能碰。只好半途转道按按压的有些麻了的胳膊。
      这时有人敲了两下房门。
      “进来。”文蕴谦抬头,右手下按着几封家书食指不时点着桌面。
      进屋的是她的随行小厮宽善,“时辰到了,您该喝药了。”说着把手上端着的药碗放在桌上。

      那药汁被熬的黑糊一片,又是堪堪齐边的一碗。别人光是闻到就隐隐觉着胃里翻腾,文蕴谦却连眉也不动端起了那药碗咕咚咕咚两大口,呼出一口气。晃悠两下碗,仰头饮尽了。

      “这药还要喝几天啊?”文蕴谦把碗递过去,面色有些发白。

      宽善接过碗眨眨自己那双三角眼回话道:“薛先生说是要连喝半月的。”
      这才喝了五天。

      文蕴谦收了桌上的书信,发觉太阳穴借着刚才的药劲一抽一抽的疼起来。“王坛呢?”
      宽善看着她皱着眉以手撑头的模样,原本要出口的实话转了个弯又回肚子里了。
      “王副将刚才在院里练了练手脚,现在应该回屋了。”
      文蕴谦听着这话抬眼看他,宽善低了头。
      “辛苦你了,回屋歇着吧。”她说着摆摆手,心里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宽善这便回了屋。这一进屋,就看见“刚练完手脚”的王坛拎着茶壶往嘴里倒茶水。
      看来这是刚才没把气捋顺啊。
      “王将军您还打算收拾几个人啊?”
      这本是句逗闷子的话。可王坛还在气头上,就接了句心里话。“都是些不禁揍的,没劲。”
      “您打的都是些市井混混,能有几个像营里的兵一样啊。”宽善回手关了门,开始寻思怎么劝王坛消火气。
      “文帅歇了?”王坛放下茶壶坐到一旁的木椅上。
      “歇了。”宽善没想到这人今天这么想得开,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您真睡地上?要不我下楼再订间房?”
      “别折腾了,这样挺好。”王坛摆摆手。

      宽善看着他那在烛火前呈浅棕色的眸子心中叹息,实在不明白自家侯爷为什么带个胡人回京。
      “那我先睡了。”宽善说着脱下外衣平躺到床上。
      王坛抬手一扇挥灭了烛灯。

      京城西市多是些官僚人家的住所。从紧南头往北瞧,那门前栽了两排杨树的宅院便是现如今位居内阁次辅、户部尚书的秦延贞秦先生的住处了。
      如今已入了后夜,东厢房的灯却还亮着。一只飞蛾停在窗沿上,不时扇动两下翅膀。
      “伯父若是乏了就先歇着吧,这边的已经对完了。就差几本工部的等他们明天送来再说。”温慕看着秦老先生快喝完的酽茶,劝出一句。
      秦延贞捏捏鼻梁,一直起身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反观神色还算平常的温慕,不由得喟叹一声。
      “不服老是不行了,如今这才和了几个时辰的账我就乏的厉害。当真比不过你们这些年轻的了。”
      “伯父不过是前两日熬的狠了,歇个半日就能好的。”温慕一笑,瞥过身侧几步远的小厮。
      小厮得了意点上灯,上前几步扶住秦老先生。
      秦延贞撤了手示意小厮走前面自己跟着,临出门留下一句:“锦瑜你也早些歇吧。”
      温慕应了一声,随手翻开核对好了的兵部账目。

      按道理说这些东西是轮不到自己一个六品主事沾手的,只不过自己父亲与秦先生互为知音,而自己父亲早亡,秦先生又是个鳏夫命,这才……

      温慕垂眼,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乏了,居然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兵部的账目多且杂,零零散散都几十页。
      他翻着翻着停了动作,抬手抚上这一页账的落款上。

      文蕴谦

      那人大约这几天就回来了,也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模样。
      也许瘦了些,精神些,可这些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温慕想起昨日路过将军府见到几个下人议论她什么时候回来。提起一口气又舒出来。
      等年末总清时说不定还能远远的看上一眼。
      窗沿上那只蛾子扇悠着翅膀一上一下地奔向烛台上那点火。刺啦一下落到桌上成了一小撮灰。

      接下来几天文蕴谦就一直把王坛拎进自己马车里。省得他到处惹是生非,宽善管不了他,万一出了事他还得说人家的不是。于是文蕴谦就看了一路他隐忍不发的黑脸。
      其实别说是他,连文蕴谦自己都不想坐马车。可她要是不坐马车,宽善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就一个劲的在她耳边“薛先生说,薛先生说。”也不知道薛老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掐着日子今天也该到了,文蕴谦这么想着一撩帘。除了松树没别的绿色,偶尔几棵杨树直愣愣地戳在土里。
      这景色还真有那么点印象,像是城外的郊园。
      “还有几个时辰到?”

      “顶多半个时辰就到。”宽善在前面驾着马车回道。

      “成,看来还能赶上顿面。”文蕴谦放下手视线一转,就看见王坛正襟端坐地看着她。这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文蕴谦无奈道:“你也别这么看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要谨言慎行。可你倒好,惹是生非都不用人教。头几天就打伤人,我不让你在马车里坐着能放心么?”

      王坛抿着嘴仍不说话,神色却渐渐回复了平常的倔样。

      文蕴谦双手环胸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结果半睡半醒间听见宽善高声喊出一句:

      “侯爷,到了!”
      她揉揉眼,心想:“这也太快了些吧?”
      文蕴谦掀开帘,果然看见几张许久不见的熟面孔。
      “忠叔!”她冲着为首的中年人叫道,抬脚一跃下了马车。

      罗忠原是一个酒楼的算账先生,后来酒楼被山贼洗劫一空。他四处奔波却多次碰壁最后不得已只能乞讨度日,正巧一天文老将军喝多了倒在路边。他看着这醉汉虽身穿布衣却器宇不凡,就看了他一夜。第二天文老将军醒来看见一个乞丐于是聊了几句,几句话下来发现这人可以管账,于是罗忠就进了将军府。

      那年文蕴谦才三岁,所以可以说罗忠是看着她长起来的。

      罗忠笑着要行礼,被文蕴谦抓住手臂免了。王坛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见正门匾额上“将军府”三个大字。
      “这是王坛,我的副将。这些日子要在府里住。”文蕴谦说着,抬手指向身后高大的青年。
      “这是忠叔,我府上的管家。”文蕴谦一回头,发现王坛正抬头看着什么,顺着视线一看。“忠叔,把去年皇上赏的‘巾勇侯府’匾换上吧。”
      “是。”罗忠应了声,其余的下人忙着整理行李。文蕴谦先行迈入府,看着院里布置的窗花灯笼这才想起现下已经是年节了。

      和七年前不一样了。

      罗忠先是交代了两个小厮换匾的事,然后才引着王坛往住处去。

      王坛回头看了文蕴谦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回家难道不是件高兴事么?

      宽善安置好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药方,打算依文蕴谦前两日的吩咐。一回京就和曾经的那帮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打个照面。

      于是他借着抓药的由头,走了大半个京城。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夜黑如墨。熬好了药端到文蕴谦的主屋,正瞧见她手握着一卷书斜卧在罗汉床上。

      他把药碗放到木桌上后退两步,低着头不说话。

      文蕴谦把书扣到桌上,看见药碗旁边放着一碟碎糖,轻笑一声。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也不看宽善。喝干净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拇指食指从碟子里捏了一点糖放在嘴里,开口:“别憋着了,说说吧。”

      宽善这才抬头看她,吞咽了两口涎水说道:“现在别人都说您克死了自己的家人亲眷,是吞食人肉才得到今日功名,是罗刹在世。”

      文蕴谦听到这一没忍住,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父亲要是九泉之下听到我混成这么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非得气活过来。”

      宽善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文蕴谦抹了一把脸朝他摆手。“你下去吧。”
      宽善转身出屋回手关好了门。

      文蕴谦拿起那碟碎糖心里一暖。

      这是她幼年时的习惯,喝药之后必定要吃些甜的。但她又不喜欢果脯干酪,折腾了几回后便有人找到了这种琐碎的糖块。

      后来薛老头知道了这事,特地在她的药方里添了一味黄连。于是她就搜罗了好多“吊死鬼”每天往薛老头的茶杯里放,一连五天。直到姐姐知道了罚她抄半月的《学记》才作罢。

      再后来……再后来她去了边关要考虑的事太多,也就没了这习惯。

      这总算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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