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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梦】 ...


  •   上周他发了条短信,说今天做完活动来串门蹭饭。

      霍建华一边挑着蛋液里的碎壳,一边默默想着。油锅里冒出阵阵轻烟,底下的火舌向外张狂。霍建华愣了愣,茫然而机械地将蛋液倒入锅中。好一番猝不及防的噼里啪啦,就像他第一次在剧组见到那个嘻嘻哈哈的臭小子,心里莫名其妙地闹起大阵仗。

      当时,他都忘了躲。

      第三遍番茄炒蛋,霍建华将这堆不明物体倒进垃圾桶。戴上口罩,换身运动衫,揣上钥匙钱包,他决定去超市摆平一切。

      “叮——”电梯门开了,霍建华提着塑料袋回来。过道转角处,他正艰难摸着裤兜里的钥匙,垂眼便见一抹黑幢幢的人影霸在门下。

      那个男人戴着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帽衫的边缘几乎触到高挺的鼻梁,牛仔裤修身但不束缚,一双白球鞋竟能永远保持得一尘不染。他嘴唇紧抿着,忽然抬手猛吸一口烟,连两边的腮帮子都随之凹陷片刻。烟头烧红的火星子在阴暗的角落,是唯一的光亮,勾引着所有人飞扑而去。

      霍建华感觉心田被那烟头一烫,先热后疼,轻描淡写。

      “你回来啦?”男人起身,高大的躯干能将霍建华与外面的世界隔断。他哑声咳了咳,憔悴疲累的眼睛打量着霍建华手里的塑料袋。“买什么了?其实我们那是什么关系,你需要那么客气吗。”他像个孩子似地咯咯笑道,“华哥你好像把整个超市给搬回来了。”

      霍建华淡淡一笑,这才想起自己的口罩还没摘下,他便坦然的,笑得更随心所欲了些。

      “快开门把我捡回家吧。”男人未经准许地从霍建华手中夺过塑料袋。他温热的指腹无意间从霍建华的手背摩挲擦过,像清风拂面绿柳拂堤。霍建华只觉自己浸泡在热腾腾的温泉里,上岸后又被丝滑的绸缎包裹了全身。男人此刻好像没别的念头,兀自心事烦躁地嘀咕着,“你是不知道那个地中海,喝醉了就开黄腔,幸好我把诗诗拉到边上。好不容易结束,手机居然没电我靠,不然直接打电话给你,不用蹲在门口当门神了。”

      大门开了,霍建华将男人迎了进去,动作有点同手同脚般不自然。这股慌乱紧张,好似来自于一股没来由的兴奋感。

      胡歌驾轻就熟地打开鞋柜,从角落取出自己独享的那双居家拖鞋,脚下啪哒啪哒,径直往厨房里钻。霍建华方才将钥匙和钱包归置原位,便听胡歌的声音从厨房几番折转地飘来。“华哥!你可别告诉我,你要转型做厨神暖男!”

      霍建华眉头一拧,恍然想起拜自己所赐,狼藉满地未及收拾的厨房!它仿佛是欲盖弥彰,遮遮掩掩着霍建华心底的一些细微心思。如今它被胡歌尽收眼底,只怕那蠢蠢欲动的秘密也将呼之欲出。

      “你要喝酒吗?我发现这儿还有一瓶。”霍建华充耳不闻,答非所问。长睫下涟漪点点的清眸,却总是出卖他。

      此时,胡歌已将家常小炒从塑料打包盒转移到干净的碗碟里。他摇摇晃晃端着菜往客厅里拐,胳肢窝里不忘夹着两袋佐酒的真空包装零食,左凤爪,右鸭脖。宽大的茶几不多时便铺得满满当当,缤纷多彩。

      时间已不早,落地窗外的世界却依旧甚嚣尘上,浮华在斑斓灯火间自我陶醉,遮天铺地,与星河皎月争辉。高楼鳞次栉比,车流川行不息,每一扇窗后都跳动着一颗激情澎湃的心脏,每一盏灯下都燃烧着一团炙烈如火的欲望。胡歌与霍建华盘坐在沙发上,酒杯相碰,目光轻触。此时无声,无须多言,他们为何性格迥异,却能结为知己,心有灵犀。因为落地窗外的喧嚣,永远渗不进屋里,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坚信,心底永远守得住一份安宁。

      “今夜月色真美。”胡歌沉醉地眺望远处,举杯浅酌一口醇厚。

      霍建华只觉有水滴玉珠落进心底,跌撞起伏,温热润泽。它微微侧头偷瞄了一眼胡歌,喃喃重复道,“是啊,今夜月色真美。”

      “今夜的酒也真甜。”胡歌执起红酒瓶,饶有兴致地打量瓶身标签。转而他眸光一亮,调侃道,“华哥!你终于开窍懂红酒了呀!木桐酒庄,1982年的!我出生的年份嘛!特意给我买的吧!真是有心啦!”

      霍建华险些被盐水花生呛到。他脸上浮着微醺般的红晕,仿若被揭穿心事无地自容。睫毛猛得掀来撩去,躲在拖鞋里的脚趾都紧张得蜷起。“少自恋!我是在超市里随手买的!”

      胡歌忍不住大笑连连,一副万事皆通了然于胸的模样。他默默笑而不语,更叫霍建华忐忑地无以复加。

      胡歌的机敏聪慧,通晓人心,是霍建华对他最不满的地方。因为胡歌往往轻而易举便能看穿他,让他半点私心都无处躲藏。然而霍建华却读不懂胡歌,或者说胡歌仅仅选择性地流露那些他甘愿向霍建华坦白的心思,剩余的秘辛尽数封锁,守备森严。霍建华常常觉得不甚公平,宛如是一杆天平倾斜的弱势一方。他只能苦苦仰望,在山脚下向迷雾重重的山巅寻找胡歌的影子。霍建华偶尔惊慌,害怕自己不断往天平里累加感情的筹码,直到天平彻底失衡的一天,他将一无所有,血本无归。

      想到此处,霍建华陷入阴郁,莫名地闷闷不乐,将整杯酒猛灌下肚。

      胡歌仔细端详霍建华的面色,敛起笑容喟叹,“怎么忽然不开心了?是台湾有什么事吗?”他亲自为霍建华斟酒,又刻意逗笑道,“你别一郁闷就拼命给自己灌酒,这瓶木桐的是好东西,我还没喝上几口呢!”

      霍建华垂下眼帘,嘴角缓缓勾起,却是凝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苦笑。“不是台湾的事。”他有些庆幸,胡歌也有猜错的时候。“自从我来大陆发展,台湾的事情早就不太想管了。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回不回去看看,对他们没什么差。”霍建华轻轻晃动着酒杯,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透着未愈的伤痛。

      霍建华口中的“他们”正是离异的父母与哥哥。胡歌闻言,眉头不知何时紧拧成结。“你不想回家,我也不想。我现在搬出来一个人住,就是想要更多的私人空间。可是我前脚刚得到自由,我妈后脚就找公司要备用钥匙来查房。我以前一直觉得百行孝为先,他们说什么我都答应。但自从那场意外发生,我开始考虑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粉丝,为了父母,还是归根究底为了我自己?”胡歌的情绪骤然起伏,也不管不顾地仰起头一口吞下红酒。

      胡歌酒量不如霍建华,酒劲上涌便有些微醺。他指尖微微颤抖,将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缓缓摘去,手臂也落寞低垂。霍建华心头一紧,望着胡歌眼睑处略略突兀的旧伤,好似冠玉有瑕,让人直叹可惜。他知道那段灰暗的过去已被胡歌抛在远远的身后,然而感受的印记却永远深刻心底,在一次次照镜子时,在一场场聚光灯下,在一双双审度的目光里,胡歌纵使万般克制,也终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惊惶与怯懦。噩梦终会潜伏在脑海最深处,等待他稍有松懈之际,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吞噬。

      胡歌重拾的自信心极为脆弱,恰恰与霍建华从小的不安全感,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契合共鸣。他们因而能共处一室,用自己残余的温暖,慰藉对方战栗不安的心。

      “我没酒了。”胡歌的指腹沿着杯口慵懒画圈。

      “我杯子里的倒给你。”霍建华毫无犹疑地紧握胡歌的手,另一边顺势将杯中物分去一半。

      殷红的酒液奔向空敞的杯底,如同皎洁月光倾泻一地,如同真情爱意翻涌不息。霍建华从不相信誓言与永远,但那一刻他感受到胡歌手心的炙热与脉搏的跳动,他的目光能从胡歌深邃的眼睛直窥那柔软的心底,他恍然体会什么叫天长地久,什么叫永恒不朽。

      “如果你还不够——只要你点头,我有多少感情都心甘情愿地给你。”

      酒似感情,心为器皿。相互给予,甘愿付出,这就是爱情的模样!

      然而他从不曾料想,这杯酒倒了足足八年,也终将有穷尽的一天!

      霍建华从这场旖旎缱绻的独角戏中彻底惊醒!

      ——

      “华哥,起了吗?诶,那什么情况?胡歌怎么睡在沙发上?”

      霍建华整晚做梦,睡不安稳,故而助理在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他便揉着阵阵作痛的额头坐起身来。

      “别管他。”霍建华想起胡歌昨天没完没了地闹腾整夜,又放歌又纵酒,时哭时笑。他厉声严色地警告自己,失衡的爱情终究不得圆满!这世间也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回首曾经窝在沙发里对酌的往事,他八年里一次次的心软,一次次的付出,显然如斯可笑,如斯愚蠢!

      “要不我叫醒他,让他回房间休息。”

      “不用。”霍建华眸色一颤,声线缓和了几分,“他应该很累,别吵醒他。”

      话音刚落,霍建华的目光便不经意间落在了门下的一张纸片上。那张纸有些距离,看不分明,依稀在哪儿见过。助理轻轻掩上门,带起的微风将纸片托起,凌空翻转几番又重归于地面。霍建华不知为何,只觉那张纸有神秘的魔力,深深吸引着他的注意。他整整齐齐穿上赞助商的服装,缓步绕过床尾,居高临下地打量。

      那是一张北海道度假村的导览宣传页,画面基调是蓝白两色。蓝,是冰与天。白,是雪和云。在蓝白之间唯有一栋美到窒息的建筑,冰墙透白无暇,十字架幽蓝圣洁。这似乎代表着所有来北海道的爱侣的愿想——渴望爱情能在这纯净的冰天雪地里永葆鲜活!祈求真心能在神明的祝福见证下再无变数!

      霍建华的唇角划过一抹嗤笑。他的脚步仅仅停滞两秒,便决然无悔地离去,再不停留,再不回首。

      “把行程改一下。拍摄结束我想飞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台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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