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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习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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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念什么?”
“……一旦?”
白胡子老先生横眉倒竖,双手举起戒尺,狠狠的打在方遗骨屁股上。
方遗骨“哎哟”一声叫,捂着屁股躲到一边去了,“先生,这不就是‘一旦’么?”
“还敢嘴硬!”老先生气得胡子微微颤抖,举起戒尺去追方遗骨,嘴上更正:“这是一个字,念亘!亘古的亘。”他心里十分疑惑,这么精明的孩子,怎么就在读书一事上不开窍?
眼看跑到了墙角,无路可逃,方遗骨抱头求饶:“诶!沈先生,我知道了,先生莫打。”
屋里闹得鸡飞狗跳,屋外,一簇芭蕉从边,欧阳渡躺在藤椅上,阖着双眼小憩。
飞花伺候在一旁,替他打扇,听着屋里的动静,担忧道:“公子,沈先生好像很生气呀?”
欧阳渡勾起唇角,仍闭着眼懒懒道:“这算什么,昔年先生教我读书识字之时,数九寒天,让我跪在冰水里背书,背错一字便要多跪一个时辰。有一次有一句话背掉了,生生罚我在冰水里泡了一天,捞出来的时候,也就剩一口气还吊着了。”语气平静,好像这并非什么可怕的遭遇。
飞花倒吸了一口,愤愤道:“公子,以您在圣教的身份,沈穗老儿他怎么敢?”
“怎么敢?”欧阳渡睁开眼,一抹狠厉于眼中中闪过,“飞花,你错了。若是当年我没熬过来,我便不是如今这身份了。圣教调教人的规矩,你不懂吗?”
飞花垂下头,“奴婢明白了。”
欧阳渡点点头。
“哎哟!先生,我知道,我知道。”屋里方遗骨还在四处躲避沈穗呼啸而下的戒尺。
屋外欧阳渡静静的看着那孩子,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转着手腕上的三千叶,想了想道:“飞花,圣教那边就不必知道方遗骨的存在了。”
“这……”飞花为难,不敢作答。
欧阳渡笑道:“你不愿保密,自有大把人愿意接替你的位置,替我保密。”谈话间,三千叶已被他取下,捏在指间把玩。
飞花心下一惊,额上冒出冷汗,忙道:“奴婢明白。宅子里不会有任何关于方小公子的事传出去。”
欧阳渡敛起笑意,不再说话,将三千叶套回右手,又闭上眼,睡了。
日头渐高,芭蕉叶挡不住炽热的光线,欧阳渡起身,叫飞花拿了把剑来,在园子中舞剑。
正午,方遗骨一走出书房,便看见一袭白衣,剑舞潇洒的男子,惊鸿游龙般的身姿令人着迷。方遗骨被夺了魂魄般站在书房门口,傻傻的希望,时光能停留此刻。
“遗骨,你怎么了?”
方遗骨看得入神,欧阳渡已经收剑回鞘也不曾发现。
方遗骨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魔怔般的说:“好漂亮!”
“嗯?”欧阳渡轻轻皱起眉头,不悦。方遗骨这才猛地摇头,大喊:“没什么!”之后便以练武为由,迅速逃离现场。
欧阳渡摇了摇头,轻轻抚摸手腕上的三千叶,叹了口气。“漂亮么?”但他恨不得乱剑毁之。
往昔小筑的练武场在靠近方遗骨房间正对着的一处小院,院子里摆放着各种武器以及练武木桩。
方遗骨回房换了身衣服,出来后向教他基础剑法的师父王兴行了一礼。
王兴笑着扶了一把,开始教授基本的劈砍切斩。
王兴极喜欢这个天赋极佳,勤勉好学的弟子。只是他入门晚了点,否则将来必定能于武学一道大成,但就如今看来,此子将来前途,也不可限量。
若非主子禁止他传授方遗骨圣教的剑法,他必定倾囊相授。可惜,无缘啊。
王兴一连两叹,十分遗憾。
方遗骨取出练习用的特制的木剑,将昨日习得的招式过了一遍。盛夏午后气候火辣,即使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往昔小筑,也烤人的很,灼热的阳光令人头晕目眩。
方遗骨才舞了几招便汗流浃背,下盘不稳,出现了失误。
王兴虽然爱惜这弟子,但不减严厉,反而大有磨练之意,也便更加苛求。方遗骨一出错,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了方遗骨腿上。方遗骨咬牙忍痛,纠正了错误,继续练习。
从书房过来的欧阳渡恰巧瞧见这一幕,不禁好笑,这孩子认字时挨打叫苦连天,上蹿下跳的,练武时挨打竟一声不吭。
难怪沈先生大骂:朽木不可雕!王兴却大赞:练武奇才!
念及此,欧阳渡轻声一笑,王兴闻声向他行礼,方遗骨也停止练习,看了他一眼后,埋头不语。
欧阳渡唤他过来,拍拍他汗津津的小脑袋,问:“怎么了?”
方遗骨嗫嚅道:“太热了,难受。”
欧阳渡抬起方遗骨的小脸,只见满脸被晒的通红,有中暑的兆头,右手二指捏着他的手腕,眉头渐渐锁紧。
他令王兴退下,带着方遗骨来到院子南端的一处阴凉干燥的院子。院前圆拱门上书“百草园”三字,方正有力,工整别致。
园中植着四畦植物,枝叶繁盛,绿意盎然。
方遗骨于万绿丛中瞧见一株黑色的枝桠,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伸手去折……
“别碰!”欧阳渡拉住他的手,面带忧色,告诫道:“这是刹那草,生长之时为碧色,无毒,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成熟之时,通体发黑,剧毒无比,一旦沾染,刹那丧命。我的三千叶便是以此淬毒。”
方遗骨大惊,问欧阳:“可有解药?”
欧阳领着他走近园中屋子,随口道:“碧绿刹那即为解药,不过刹那毒发迅速,除非是先服食解药,否则有解药也于事无补。”
小屋为四四方方的屋子,昏暗无光,欧阳支起四周的窗子,这才亮了起来,周围摆放着细针以及青花小瓷瓶,不做标注,有序排列。
屋中间有一床,欧阳让方遗骨睡上去。
方遗骨依言,欧阳在他耳后各施两针,晕眩之感顿时减轻,而后欧阳在他身上各处施针,把他扎成了一只肚皮长刺的小刺猬。
欧阳每扎一针,他都带着酸胀的痛感,气候痛感越盛,整个身体像是快被胀破的炉鼎,燥热,剧痛。
他眉头越皱越紧,牙关咬紧,满头冷汗,十指紧抠这床下的棉被。
在他感觉快要崩溃之时,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呃啊——!”欧阳渡迅速拔掉了针,方遗骨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欧阳渡看着整个过程不曾呼痛的孩子,不禁怜惜地拂过他的脸,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
方遗骨醒来时,天擦黑,他睡在自己的屋子里,鼻腔充斥着粥的香气。
方遗骨寻着味道转出屏风,只见欧阳渡一身白衣,坐在桌前,轻轻吹着热粥。
方遗骨见他仔细又温柔的举动,心头一动。
“醒了?”欧阳渡朝他招招手,“新鲜的白粥,来吃。”
方遗骨坐到欧阳渡身旁,喝粥。
喝完后,飞花来收拾了碗筷。
房间只剩俩人,欧阳渡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按在方遗骨颈上,问:“方才醒来可有不适?”
方遗骨摇头。
欧阳渡点点头,收回手,随口问道:“你小时候受了了不少苦吧。”
方遗骨一愣讪讪低头,小声道:“还行。”
“还行?”欧阳渡突然严肃了起来,“你可知你以往睡在屋檐下,风吹霜冻,寒气入体,如不排出,冒然学武,弱冠之年,怕是会走火入魔,直至癫狂。”
方遗骨睁大眼,难以置信。欧阳渡摇了摇头,又想着他忍痛不呼的样子,便不再吓他,话锋一转,道:“日后每月施针一次,半年便可无忧。这段时间,由我指导你练剑。”
方遗骨眼睛一亮,展颜一笑。欧阳渡莫名其妙,弹弹他的额头,道:“今日你尚未练剑,睡了一下午,想必精神正好,我陪你练一会剑。”
“嗯。”方遗骨兴致勃勃的拿件往屋外冲,仿佛下午遭受的痛苦都不算什么。
夜,月明风清,星辰熠熠,院子里充斥着栀子花香,蕉叶婆娑作响。
方遗骨对着空气练习劈砍,动作流畅迅速,破风声呜呜响。收剑之时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不似以往那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诧异,看着手里的剑,疑惑地望向站在走廊的欧阳渡,只见欧阳渡凝视着他,怅然若失。
方遗骨不自在的撇过头,欧阳渡这才回神,慢慢靠近方遗骨,右手握住他的手腕,一剑刺出,破风声呜咽,斩断流风。他看着儒雅俊秀的欧阳渡,震撼无言。
欧阳渡放开他,道:“运剑要巧妙的运用身体各处的力量,而非使用蛮力。这些王兴应当教过你。我看你下午时都能明白,怎么这时就不成了?”
方遗骨摇摇头垂下眼睑。
欧阳渡看着这孩子,叹道:“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谨。你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把你当我亲生孩子看待。”
欧阳渡说完,有些郝然,他从来就比不上那个人,也没资格做这孩子的爹,这么说,着实是占人便宜。
小孩埋下头,双肩抖动,欧阳渡不解,半蹲在他面前,只见小孩一双漆黑透亮的眼里全是泪水。
“遗骨……”欧阳渡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你当我开了个玩笑,好不好?我不该提前你的伤心事。”
“不是因为这个……”方遗骨扬起小脸,看着欧阳渡道:“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你比我爹还要好。
但方遗骨没开口,他爹是他心中的神啊,娘亲的念叨,欧阳渡的回答,让他勾勒出了一个不可亵渎的大侠形象,这是他父亲,比那些渔村孩子的父亲都要了不起。
那欧阳渡呢?方遗骨心中的天平不知该倾向哪方。
他扑到欧阳渡怀里,双手紧抱着他。在他柔软的白袍上蹭着眼泪,什么话也没说。
月光照在孩子背脊上,显现出倔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