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夏生四月

4、青兔

　　阴间没有招待所，所以她没地方可去。我思索再三，安排她暂时住在了我家的客房里。一连几天，她都守在大门口等我回去，看到我回来就开心地开门，接着勤快地扫地倒水。我的态度一直很明显，她却不肯放弃，只是低头默默地干活。
　　直到桃源镇开坛的两天前，事情才有了进展。我到家的时候，看到大门口站着两个人，小兔正在和他说话，那个高大的男人便是金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器宇轩昂自是不可言说，小兔还是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浅色襦裙，纵然是鬼也清丽可爱。
　　既然他们已经看到了我，我便慢慢走过去。
　　“阿芜。”
　　“金乌，你来找我有事吗？”
　　“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来找你商量商量她的事情。”他直接说出目的，我也不好薄他的面子，就在前面引路，让他们都进了客厅，说，“你可以帮她，但我不行，力量不够真的爱莫能助。”
　　我原本单独坐在一个小沙发上，没想到金乌却径直走过来坐在了我坐的小沙发的臂膀上，于是我们便离得非常近，几乎靠在了一起，只听到他说：“阿芜，先别急着推脱，听我说，这次的事情跟你也有些许关系。”他一直看着我，于是我把头扭到了一边，小兔在旁边捂着嘴笑而不语。
　　“我还有些工作。”我看了小兔一眼，她立刻不笑了。
　　“我批准，你可以先去桃源镇！”金乌说道。
　　领导都发话了，我顿时无话可说。
　　“阿无姑娘，千万拜托了！”小兔急忙朝我鞠躬，被我扶了起来，我说，“你还是谢金乌吧，没有他的同意我也不会踏出这里！”
　　“阿芜，真乖！”金乌赞赏地看着我。
　　我们灵鬼可以自由地穿越时空，来去古今。当处在不同的朝代，实属万分必要之时，我们的外表也会自动的变幻以适应环境。现在在这群雄征伐的战国时代，我和金乌都穿着现代休闲服隐身而立，纵然格格不入又有谁看得到？实在无须在意。
　　阴间的时间与阳间不同，要更慢一些，所以，当一行人匆匆赶到的时候诛鬼仪式已经开始了。我们静静地就站在远处，透过人群看着前面的事态发展：那术士手持桃木剑，剑上还绑有一串散发着金光的铜钱，他口中念着咒语，对着捆在柱子上的鬼连劈了几下，几道刺目的红光闪过，就看到那鬼灵力大泄垂下了头颅，头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飘向空中，下面围观的村民开始喝彩鼓掌。看来这术士本领着实不小，而此时那鬼已经虚弱不堪。
　　小兔开始焦急，她要冲上去却被金乌拉了回来，只能在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为：安心，金乌一定会有办法！金乌却把我往前轻轻一推，说：“阿芜，你去！”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动，就听见金乌又说：“阿芜，你上去，救他下来。”
　　我点点头，随即飘上了行刑台，就在穿过结界的一瞬间身上的灰色休闲服变成了一套大红色的襦裙，袖口很宽领口很严，还有金色的丝线绣成的莲花，长头发也自动挽了起来，用一根碧玉簪子簪住了。我站在行刑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下面普遍身穿灰黑色衣服的村民们一阵抽气，只浅浅一笑，随即他们议论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全都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她是谁啊？好漂亮！”
　　“仙女吧？一定是！”
　　“分明就是女鬼，看她长那狐媚样子！”
　　“就是，突然出现，不是鬼是什么？肯定是同伙！”
　　嫌太过吵闹，我就直接把声音屏蔽了。
　　大概是感觉到身边有人，那鬼虚弱地抬头看到我，布满伤痕与乱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呢喃了一句：“果然等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再见你最后一面，真好！”我听了他的话，也不去做多想，直接去解绑在他手上的绳索，却被绳子上的强大法力震得连连后退，差点掉下台子去！那术士早就停了下来，一直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美！”他看着我一直笑，抽了一口冷气，似乎扯到了眼角的伤痕。
　　“你，疼不疼？”我摸上他的眼角，伤痕慢慢恢复成了完好的皮肤。
　　“不疼！”他依旧在笑。
　　“你不会死，我会救你！”我说。
　　待到终于解开绳索时，我的双手已经焦黑冒烟，不过我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我不甚在意地笑笑，知道回到阴间就会好了。可是他哭了，眼泪滴在了我灼热的手背上，化成了一缕青烟。
　　“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他握起我的手，闭上了眼睛。有一种暖暖的感觉逐渐升起，我的手竟然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我正在惊讶，却发现他的双脚开始变得透明，好像要消失了。
　　“你别走，你妹妹在等你。”我急忙拉住他，准备施法。
　　“可一直我在等你啊！”他按住我的手阻止我救他，之后抚着我的脸，轻触了我的额头，吻像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拂过落在我的眉间，然后青兔就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他给了你所有的生命。”术士说。
　　“我害了他？”
　　“不是你，是他自己，也许他漂泊这么久只是想见你一面。人世间的情爱啊，果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术士收起自己的桃木剑。
　　热闹没了，人群渐渐散了。
　　“我是鬼，你不抓我？”
　　“你没害人，我又不糊涂。你走吧，去找你的同伴！”他转身离开了，酒葫芦一蹦一跳，很是潇洒放旷。
　　我返回金乌的身边，对小兔说：“对不起，我没有救下你哥哥。”我以为她会生气失落，没想到小兔笑了，她说：“阿无姑娘，谢谢，你圆了他最后的念想，已经救了他。我想，哥哥他自由了！还有，阿无姑娘你穿红色可真漂亮！”
　　此时，蔚蓝的天空中有一条白色的云彩正在往南方飘去。
　　“事情结束了，走吧。”金乌说。
　　回到阴间之后，小兔自愿散灵转生去了。临走前，她说她和青兔的这一世都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波折坎坷，生命不论是□□还是灵魂都持续太久了，而最爱的哥哥受尽煎熬终得偿所愿，她心已安，没有遗憾了。她含笑进入转生之门，我和金乌就在桥边站着。
　　“阿芜，就在刚才，你的手是不是被烧焦又恢复了？你可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金乌问我。我摇头，想起了让我双手完好的那股力量。
　　“是你的另外一魄，青兔还给了你，并牺牲自己治好了你的伤。”
　　“他……”
　　金乌走下了桥，说：“曾经，你魂飞魄散之后，每一魂每一魄都幻化出一个残缺不全的你，而每一个你都拥有一段独立的人生，因不忍离去留在了自己最爱的人身边。青兔，他就是你曾经爱过的人！”
　　“我没有爱错他，对不对？”
　　金乌愣了一下，笑着应了：“对。”我指着我自己，继续问他：“你既说曾经的我，那么我就是现在的我。我，到底是谁？你认识吗？”
　　“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哪怕付出生命！”
　　“你这么说，是否曾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你失去过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避重就轻，明显不想回答，只说道：“阿芜，不要紧，所有的事情全都过去了，不想了好不好？现在，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是吗？”我预感到金乌口中的“以前”肯定发生了很多很难很重要的事情，但是面前的男人他不想说，我又何苦去揭人伤疤？
　　“对！”
　　于是我说：“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