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夏生四月

1、无名之名

　　我叫无名，是阴间的散灵者，负责为亡灵引路。三千年花开，三千年叶落。从前及现在，我都没有印象了。至于未来，更是无法看透，不过作为一个遥远的念想而已。
　　在阴间与人间的交界，有一条长长的、引渡灵魂的河流，叫做灵河。河边长有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鲜花，从入口开始，直到渺远无尽的前方，花骨朵大大小小，绵延铺展。河神叫小川，长得清清秀秀，像一朵白云般安宁而美好，性子很沉静。据他说，有一天早上他醒来时突然莫名地心念一动，竟在河边铺成地毯的金盏花丛里发现了安然沉睡的我，仿佛一夜之间从天而降，还身着红裙，这便是我的来历。
　　灵河里都是弱酸性水，没有生物存活。小川孤独地生活了太久了，所以他总说我肯定是上天特意派来与他做伴的精灵，哪怕我一开始连话都不会说，像个木偶一样。他住在河里，岸边就是鲜花，香气缭绕终年不散；我住在河边的一栋二层小别墅里，院子里是红玫瑰，殷红似血妖娆醉人。
　　最开始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是小川，他帮我修了房子，种下了花，教会我说话，给我讲有趣的故事。后来还是小川，说我或许可以帮他的忙，制服不听话的亡灵，帮我向领导申请了工作。我本身有多年的积淀，再加上在花丛里吸收的灵力，就有了些微薄的修为，真的能帮他做一些事情了。
　　一个个魂魄自远处飘过来，闪着淡淡的蓝光，像流泪的眼睛，带着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眷恋。我的任务就是散去他们的执念，小川会在对岸接引它们去往奈何桥。
　　我有形无魂，因为身体是女人，便权当个女子。
　　河边的花朵交替着一开一落，一千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只知道做好自己的工作。没事的时候，就看着远方发呆。河水慢慢地流淌着，水很清亮很完美，只是可惜不能孕育生命。小川过来坐在我身边，仔细地看我良久，说：“阿无，你知道吗？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我觉得我应该表示开心，于是我笑了一下，其实就是微微咧了一下嘴。
　　小川又说：“阿无，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我指指灵河的尽头，应该是那里吧。一切茫然未知，却无尽无穷。
　　一天，一拨魂魄来临。在工作时，我看到了一只火红色的魂，它的念灵太过固执，以致无法散去，若散不去执念它就不能安心投胎，带着前世的牵绊会变为恶鬼。小川架起了水桥，正在疏导已散过灵的魂魄，察觉到异常也赶来帮我，我们二人合力却仍然散不去它的心魔。这么多年里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除非迫不得已，我一般不会强行散灵。屈起食指，我在它的头上轻叩了三下，红色的灵便淡了，随即像烟花一样消散了。它摆脱了桎梏，恢复冰蓝色，在空中落下一滴透明的眼泪，朝我们浅鞠一躬，走了。
　　“这是什么？”我伸出手，眼泪化在我的手心，凉凉的感觉。
　　“人世间多伤心事，也难怪它会如此。只是执念太深却伤了自己，死了都不能释怀而已，并没什么。”小川抹掉我手上的水渍，说道。他的话太长了，我一时理解不了，看着缓流的河水慢慢回想。
　　“阿无，你知道什么叫情吗？”
　　“不知道。”我说，我不需要吃，不需要喘气，不需要吸收，也不需要排泄，不会知道爱恨或情爱那些虚无的人间玩意，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漂亮或是多丑陋。但是我知道一点，小川对我很好，很重要。
　　“你相信吗？我曾经有过一段情，只不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他笑着说，我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他却把我的头靠在了他自己的肩上，说：“你这样也挺好，没有感情，就不会痛苦。”我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着波涛一般随风起伏的无边花海，听着他轻柔的嗓音，慢慢陷入了沉睡。
　　又一天，小川不见了。
　　灵河河神失踪的事情很快被上头知道了，于是我便多了一份工作，接替小川送魂魄去投胎，因此有幸第一次正式带着任务到了河对岸。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小川与奈何桥上工作的孟婆早就相识，所以我与她也算是朋友。
　　“孟婆”这个名字来自人间，很久了，久到她的真名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世人只道阴间的奈何桥上有一个煮“忘魂汤”的老妪，名唤“孟婆”，面冷心更冷，却不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外表恒定在二十岁的小姑娘，且性格直爽利索外向得很，与我不同。
　　小川离开之后，我独自在家里窝了很久，再加上性子本就偏冷，不太会说话，又不爱出门拜访交际，实际上已经很久没和孟孟见面了。这倒也是个机会，于是我带着亡灵部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奈何桥，朱红色的“今生来世门”就耸立在桥的对岸。我和孟孟就站在这边相对静默，彼此无声，看着喝过汤的透明亡灵们排着队，一个个进入门内消失不见。突然，负责守桌子的灵鬼小五跑过来小声地对孟孟说汤多出来了一碗。
　　孟婆汤的数量从来都是刚刚好的，说明有人临阵脱逃了！
　　“我去找。”我说。
　　“阿无！”孟孟突然开口叫我，这是我自打小川走后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我的名字，我回头静静地看着她，只听她接着说道，“小心！”
　　“放心吧。”我说。
　　找了好久，我才在“浮乐园”的假山附近一个阴暗小角落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蓝光，那是灵魂哭泣时才有的光芒。我走过去，看到一个小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他有很稚嫩的小脸和干净清澈的大眼睛，眼角还挂着泪水。
　　“你为什么不走？”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撅着小嘴，直到很久之后才用细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姐姐，你好像我的妈妈。”
　　我不语。
　　他又说：“我想妈妈了，姐姐，你能帮我吗？”
　　我依旧不说话。
　　他的脸上满是失落，很不情愿地低下了头。我看看自己的双手，平滑的连一条纹路都没有，开口生硬地说：“我没办法。”他也看到了我既不像人又不像鬼的双手，不再说话了。突然，他向前一步紧紧抱住我，小脑袋软软地蹭在我身上，说：“姐姐，我喜欢你。”
　　一瞬间，我从来不会跳动的心里竟然有了一种花朵爆裂绽开的感觉，这很奇怪，与我坐在河边花一晚上托着脑袋耐心地等待一朵花慢慢开放的感觉不一样，于是我说：“我也喜欢你！”
　　“姐姐，你送我走吧！”
　　我点头，把手轻放在他的头上，散去他小小的思念。他去投胎了，即将迎接新的人生，我仍守在河边，朝迎暮送，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再没有了我的小川陪在身边，再也看不到他笑着对我说，阿无，其实你长得挺好看。
　　阴间并不是一个阴森恐怖的炼狱，这里有花有草，也有感情，是一场生命最后的归宿，也是另一场生命最开始的地方，所有千疮百孔的灵魂经由这里走向新生，放下执念，重生涅槃。
　　既然前尘不再，也许我也悄悄获得了新生，亦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2017年4月20号，《南无阿弥》这部作品是我在2016年5月份开始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