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无战事》何猜

7、三日四月

　　清明小假，恋人将在石楠花香氛纠缠的夜里到达武汉高铁站，你戴口罩早早出门，出乎意料的是地铁上人不多，于是坐下来，掏出去年英语竞赛的卷子。你从来不喜欢A4纸的冷光白，那近似于冷漠的色彩为墨迹铺就的康庄大道，巧妙避开了一切冗杂与温情。二号线一向舍得开空调，冷气从薄薄一层冲锋衣渗入衬衫，你打个寒颤，顺势翻过一页。每一页都是相同的二十六个字母简单排列，而你显然无心于此。现在是二十一时三十七分，只要路上稍稍耽搁，你们再坐地铁回来就会错过寝室门禁。要怎么住呢？你从不是太羞涩的姑娘，也不觉得与恋人同床共枕是多么过分的事，你已经成年。

　　所以这忐忑又冒进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零点渡轮江面上的凉风不算什么，人潮中径直穿过户部巷的时候你也在想他或许细致饮食，昙华林明明暗暗的街灯中一句“我从不给别人带东西”你亦装作未闻。他的声音在空阔的隧道中有明显的立体音效，惯有的鼻音还是照常的温柔——他在你面前总是宠溺的样子，“这么晚了，叫宿管阿姨给你开门吧。”

　　你仰起头，试图在南望山角夜色与街灯混合的阴影交界中分辨他的表情。他习惯性皱眉，带动额头的皱纹沟壑纵横，你突然觉得他很累。他的妥协，他的无奈，他对这段关系的不确定，一切都在凌晨的寂静中无限放大。
　　你还是和他来到宾馆，大床上各执一侧，睡意阑珊。你开始思考这段自己一手促成的感情，他本不是个主动的人，甚至是你，代替他说出了在一起。你回忆起认识他后的零碎片段，不过是和他的母亲共同构成你初中岁月的一些不值得。你模模糊糊睡着，被闹钟吵醒，又匆忙按掉。你仍旧穿一件黑色衬衫，没盖被子，和他视线相交。

　　在有些名气的常青园吃过热干面，酱汁有点多，你觉得很干。再转过蔡林记要一杯桂花米酒，三两口吸光，豪气一甩丢进垃圾桶。顺手买了两个汉林包子，你想要的流沙包刚巧卖光，只好拿了两个木耳装到他包里。光谷站从早堵到晚，知乎的广告翻来覆去离不开对女朋友的调侃，就连你走过的三家店都是朋友到访标配，而你又要去黄鹤楼。你有点慌张，并试图用无聊的故事驱散这种被支配的恐惧。为什么，周围的东西明明都没变，你就一次又一次地厌倦了呢？
　　他温和地看着你，是那种看得出来的，水波荡漾开一样的眼神。于是你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换了眼镜？”他笑起来，“换很久了。”他很少让你难堪，在所有可选择的事情上顺遂你的心意，你期待过这样的恋人。

　　在江城近一年，黄鹤楼你也是第一次去。唐宋作者，你最爱苏轼李白，为一蓑烟雨任平生，为唯有饮者留其名。而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故人即将西辞黄鹤楼，沿长江顺流而下，你却只在楼下远看几眼，未见孤帆远影碧空尽，何况长江天际流。故人看着上楼的队伍，扭过头来，“我们走吧。”你没来得及为他留下一张照片，心知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江城之旅了。
　　行至江汉路，试图沿学长的美食地图一路寻觅避免尴尬，却不幸路痴，在沿江大道自一元行至六合，什么都不曾找到，在张自忠路一家小店随意吃了黄焖鸡米饭。
　　在湖北博物馆和湖北图书馆中纠结许久，决定去磨山看看晚樱。等了近一小时公交，在东湖堵了两小时多，再到磨山已近黄昏，他担心回程同样拥挤，直接从一个站牌走向另一个站牌。又是一小时的车程，听到南望山三字出现时你近乎激动，拽他一起跳下车。

　　东区晃一圈到西区，路上遇到同学你都没打招呼。他说不吃饭了，要回去睡觉赶早上的车，你还是买了些点心让他拿上。你也累，只想倒下不再起来。
　　七点多的动车，要赶最早一班地铁，你设了闹钟却声音都没听见直接睡去，醒来是上午十一点。才看到他也睡过的消息，他去改了下午的车票。而你们也没再见。

　　你连按几次手机，熟悉的凹陷与右手大拇指完美贴合。聊天软件冒出红色气泡显示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总是他。“摸头。”“下雨了。”“晚安。”你们的全部对话集中在上海和武汉的天气，莫名奇妙的安慰和不真诚的晚安——你们都不会在晚安之后选择入梦。你们就像沙漠上的鱼，彼此都没有立场要求对方什么，仅凭借多年的习惯相濡以沫，过一天少一天。
　　你还是说出口。玩笑话说着说着开始哽咽，电话打了一个小时，是你们在一起之后所有通话记录加起来也难以企及的时长。如果一条鱼想要回到海里了，那另一条呢，会和它一起走吗。

　　林徽因的人间四月天有梁上飞燕，有一树一树毫不吝啬的花开。常青园说是要装修却成了蛋糕店，汉林包子店铺转让的告示已经贴了两个月，偶尔去蔡林记你也只要绿豆沙了。现在是七月上，对，就是Jam的七月上。回忆撕毁臆想，路上行走匆忙。
　　三日早在那个恍惚的凌晨消磨殆尽，与路灯的虚影融为一体。人间四月芳菲尽，四月早逝，差不多到了百日祭的时候。你走进草坪，撷一支蒲公英，作为奠仪。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文字不朽，拖拉一阵已然不能控制自己。
大概天长地久有时尽吧。
感谢之前评论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