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无战事》何猜

2、没有秋天的城市

　　武汉是一个没有秋天的城市。愁，离人心上秋。我身在这样一个连秋天都没有的城市，又何谈乡愁？
　　那就别谈了呗，十一七天长假，匆匆忙忙晃过去，实话说并不怎么想家。宿舍六个人只有一个回家了，我们五个吃饭打牌卧谈会，真有了点宿舍风云、睡在上铺的兄弟这种感觉。孤独时候有人来陪，绝对是最幸福的事没有之一。

　　今天是十月六号，那就从这里说起。食堂假期可能纵容了我们这些晚起的鸟儿，十点还有早饭。一杯豆浆一个鸡蛋饼，饼不够热，豆浆还有些糊味，吃了一个月早餐的学一食堂已经可以用熟悉感代替真实印象了，就像颊上有块疤的姑娘为你戴上了面纱。平时也很多这样的事，看一个人第一眼感觉很丑，相处久了不仅会自动忽视他的长相，甚至可能因为其他原因产生好感。时间累积效应是绝对不应该被忽视的，日久识人心，日久也会让你忘记一些更重要的事。

　　武汉大学很大，今日步数轻轻松松上两万。西门，生命科学院，万林艺术馆，行政楼，樱花大道，老斋舍，桂园小食，牌坊，我的足迹浅浅淡淡，没有下雨更不会留下丝毫印记。我仅仅是在武汉大学虚度了一整天时光，然而就是那些时光都不会属于我，它们是上帝施舍予的礼物，会渐渐模糊，在念念不忘中被我彻底遗忘。
　　老斋舍现在是文学博士的宿舍，我没有见过文学博士，他们也很难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所谓文人相轻，我不是文人，却清楚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文人也不过像从前的郭沫若，最多是巴金的样子，再不会是盛世蒹葭的热烈激情。楼下花丛里很多艳色花朵舒展而优美，那似乎被叫做彼岸花，在传说中生长在地狱流河沿岸，为逝者重现过往繁华，和叹息桥本是相同用意，种在文人舍下，莫不是一种嘲讽。

　　有手掌大小的黑色凤尾蝶穿花而行，近前去只余几十厘米，触手可及也竟不躲避，于是留下不少光影印象。不自觉会脱离团队，偶遇一行老男孩试图攀上老斋舍一楼围墙，尝试几次而不可得后，开始争论围墙是否被加高过。我只站在旁边，其中一个三四十岁的微胖男孩问我，墙是不是新加高了？我摇头，觉得是他们老了。
　　原来是生科院的老同学携妻带子归来，且让她们自去玩乐，回来重温翻墙快感。他们这个年龄，若是始终坚持生命科学研究，应该都有一定成果了，每年都不少的毕业生，其中绝不乏热爱专业的人，那他们在哪里？是国外某知名大学实验室么，亦或是走上从商从政的道路。每个人都在朋友圈发过的不忘初心又在哪里呢？高中一个男生热爱生物几近痴狂，穿梭于植物园动物园不可自拔，却在自主招生时与父母一起放弃了生命科学，转填临床医学。这两者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因为研究型专业不好找工作这种理由放弃的梦想，还会重来么？

　　我热爱的生科和医学都没有给我留下选择余地，出分数线的傍晚恰巧停电，我躲在房间里看STILL ALICE，毫无悬念地哭出来。即使疾病让她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头脑，流畅清晰的表达，在她家人心里，Alice从来没有变。她还是一样的聪慧美丽，就像她印象中母亲年轻的模样。我们都没有选择，她是基因使然，而我大概是命运。我甚至没有机会让别人看到自己手握手术刀自信的模样，只能穿梭于实验室间，穿着材质相仿的白大褂，告诉自己那其实是美丽的蓝绿色手术衣，我的坩埚钳其实可以变成医用剪刀，超净工作台就像病人的身体，那是永远的战场，苟存一线生机。

　　武大的樱花十月还零星开着，走到树下俯身会有花瓣飘下来。樱花很美，浅淡的颜色像一团轻雾，桂花很香，灿烂的小黄花没全开已经香飘十里。果然是个适合谈恋爱的学校啊，太美太容易为谁驻足，说不定便可成就一个童话。如果公主和王子都是现实里的人物，我要公主有又直又长的黑发，要王子不必骑白马，要他们一定一定永远幸福。

　　七号是长假最后一天，返程一定有很多抱怨和故事，我不属于火车站飞机场嘈杂错乱的人群，也就自然失去了归途的愉悦和离别的不舍，失去了一个讲故事的机会吧。

　　和朋友为自己选项链作为十八岁生日礼物，之前网上看到的没有，珠宝柜台都是金灿灿一片看得刺眼。换乘公交去珞狮路的商场，牌子明显比光谷这边高端，也安静的多。之前不理解为什么总有人要去星巴克喝咖啡，同样的旅程选择头等舱，大概那就叫做氛围，有调子的生活才配得上这两个字。记得有次刷微博，一个美国人选择近百万的机票从迪拜飞回纽约，他录制的空中十三小时生活。当然这个价格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承受起的，但是还可以考虑一下，我以后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
　　最怕一生碌碌无为，还安慰自己平凡可贵。想要活在理想国就看看鸡汤，发个说说，然后被现实扇一个响亮的耳光还觉得不够，再把另一边脸凑上去。这才是雨露均沾。

　　今天八号，是最后一天假装自己是个小姑娘了，想到有很多错失的机会错过的人，他们都无法挽回了。以前还可以找找借口推卸责任，明天起便再没有机会。你说时间快么，它有平权性的，怎么使用在自己。
　　十八年来，我一直想证明一件事，很可惜似乎失败了。那么，再给我四年吧，把它当作一笔高利贷款，在这个没有秋天的城市里抒写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