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断鸢

1、第一章

　　月中天，星陨落，天象诡谲，月行入云中。
　　??渐出时洒落一片惨白。
　　??那是一模一样的。
　　??和十二年前那个夜晚的月，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苍白。
　　??所以，那样的月，才预示着那夜的人或事态的发展状况，也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就在十二年前的今夜——二叔死了！
　　??除了一片喧哗和嘈杂外，记忆里一直也是仅有的那两样：一牙白森森的残月，和二叔倒在血泊里如残月般格外惨白的脸。
　　??多年行走江湖的历练，早已使得对生死的概念变得异常模糊。争夺，流血，杀戮，死亡都是如家常便饭那样的事。因过于频繁地发生，而让人变得麻木不仁。
　　??只是这样的夜晚，想起二叔的死，心里竟是会觉得微微颤抖。
　　??是因为那是第一次如此清清楚楚地经历过死亡？还是因为二叔死得过于壮烈？
　　??三百七十二刀！
　　??她清楚地记得，二叔是在身中三百七十二刀后，血竭而亡的。为了守住那注定要衰败的萧家庄，生生受了那三百七十二刀。
　　??这个过程，躲在一旁萋草丛中的她，一直都在看着的。
　　??二叔是条汉子，从来都是的。那样的汉子自始至终都不曾喊过一声疼，即使在生命走到尽头也没有呻吟一声，更别提求饶。
　　??她躲在草里，脸早已让泪水打湿，混着血滑落，偶然滴落入嘴里的几滴，混着血的腥甜，味道陈杂，是咸？是甜？是苦？抑或是涩呢？
　　??从头到尾，她亦不曾发出过一声，开始拼命紧咬的牙关，到了最后，即使松开了近半个月，也没能开口，吐露只言片语。
　　??她不知是说不出了，还是不能说，不敢说。
　　??但是，她一直都明白，在看着那么多柄明晃晃的钢刀砍向二叔时，她是无论如何也绝不可发出任何声响的。否则，会被发现，会被抓住！那样的话，二叔所做的，又有什么意义？
　　??那个似乎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在天空出现鱼肚白时，终于结束了！
　　??她自那一大堆一大堆的尸体中间爬出。
　　??那个在火海中化为焦土的萧家庄，那个原本有着数百数千家丁的大庄就那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望着那样残败了的废墟，她突然发现那刻孑然一身的自己，再无任何依凭。
　　??能靠的，有的，也只能是她自己了，还有手上那把千辛万苦才得以保留下的长剑——残云。
　　??如今，残云早已非昔日的残云，正如此时的她，也绝不是昔时的萧泠月一般。江湖上再无人敢欺她，能欺她。提及残云，提起萧泠月，在别人眼中看到的往往是惧怕。
　　??不是敬畏，是纯粹的惧怕，令人闻风丧胆的惧怕。是对残云，对她的惧怕呀！
　　??
　　??按剑四顾，接下那跃至半空中的残云，轻弹一下剑身，残云发出清脆的龙吟，看似随意的数招使得残云发出月华般如水的光泽，其间暗含着凌厉的杀气。
　　??“哐当”一声金属相击的声响，迸发出刹那的火星四射。
　　??待看清来人时那原先杀意满盛的眼却是慢慢散去了那眼中的凌厉。
　　??“泠姐。”这一叫声尚显稚嫩，所以有种脆生生的感觉。
　　??她收起剑，细细说道：“找死的话，直接告诉我一声即可。”
　　??“泠姐的那招‘黑云摧城倾’果真了得。”那人吐吐舌，丢下手上的半截断剑，顿了顿，叹息道，“我哪是找死？只不过想知道我的‘笑卧疆场’如何罢了。”
　　??“如今知道了？”她道。
　　??“惨败！”话虽如此，那人脸上却无半分沮丧。
　　??“关遥，找我，有事？”她细细地问道。
　　??“请你喝酒！”关遥变戏法般地将一坛酒拿出，在她眼前晃了晃，大有献宝之意。
　　??她接过酒壶，仍是声音细细地说：“下次请人喝酒，记得该自己带酒来。”
　　??“如果有人酿的酒比得过泠姐的话，我会考虑的。”关遥一副笑脸，“既然是请客，自然是请最好的，否则就显得不够诚意。你说是不是，泠姐？”
　　??她颔首：“那么，下次要想比试，别忘了带把好剑，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收得住手的。”
　　??“好！”关遥笑着应允下来，随即转口道，“泠姐，到前面的亭中饮酒，如何？”
　　??“嗯。”她接过酒壶与他慢步走入亭内。
　　??甫一入坐，他便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的封口，边酌边道：“泠姐，你养的那只鹰在那呢！”
　　??她顺着望去，只见鹰驻于不远处的那一独枝上，正在假寐。她吹响一声口哨，张开左臂，曲至胸前，那鹰张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阵，落到她的臂膀上。她取下绑在鹰爪上的竹筒，挥动一下左臂，鹰重回树枝上。
　　??“是谁的信？竟能引得泠姐如此流连。真够稀奇的，不如也说来让我听听，如何？”关遥边喝着酒，边问道。
　　??“是战书。”她捏着信的手明显颤动一下。
　　??“是战书啊……”关遥拖长着声调，“会向萧泠月下战书的人……啊哈！我猜猜看，要么是那些刚出道不久又急于成名的冒失鬼，又么就应该是找上门来的仇家。不过，通常这两类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也素来不会这么着意的。”
　　??“我的仇家，多不胜数。”她轻叹一声，“多得就算我想在意也没那样的精力。”
　　??“那么，这次特别？”
　　??“砚白，下战书的人是莫砚白。”她举起酒杯，慢慢将杯中的酒饮尽。
　　??“莫兄的话……”关遥顿了顿，“是他的话，也难怪你会在意？”
　　??“我和他，终于是走上这一步了。”她叹了口气，细细道。
　　??“他如何说的？是不是什么‘自古正邪不两立’之类的？”关遥似笑非笑，似讽似嘲。
　　??“这样刻板的话，竟出自你口，真是……”她没将话说下去，只是拿起关遥替她满上的酒喝。
　　??关遥也没多问。在看到她轻锁又立即舒展了的眉头，才低声道：“泠姐，这场战，不应了吧？”
　　??她取过酒壶，就着大饮一口，将信铺平在亭中那石桌上，就在背面，用剑割破自己的手指，写下“如约”两个大大的字，并让鹰将信送走。
　　??关遥望着那早已不见鹰影的方向，良久叹了一句：“泠姐，我说，你这是何苦？”
　　??“可惜……”她负手而立。
　　??“又不是非战不可。”关遥忍不住蹙眉道。
　　??“我和他都不肯就此罢手，所以，此战非战不可。”她仍是细细着说，只是话中多出了分怅然。也许，连她也说不清，为何非得执著于这一战。
　　??这才是江湖。有很多事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么，关遥与她的这一问一答，岂不显得可笑？
　　??是否因对手不同，心境也会变化了？
　　??莫砚白呀莫砚白，为何偏偏要是他？别人不可以么？
　　??她暗叹一口气，猛灌下几口酒。
　　??“泠姐，这样很容易醉的。”关遥见状，忍不住出口相劝，手也按住她手中的酒壶。
　　??“你何时见你泠姐醉过？”她抬起极清明的眼眸，直直盯住他。
　　??关遥在她的目光下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展颜一笑，缩回手：“是我多虑了。”
　　??萧泠月酿酒，饮酒的功夫一点也不输给她在剑法上的功夫。
　　??只是酒伤身啊！
　　??看着被她饮空了的数个酒壶，关遥嘴上虽不多说什么，心里却是忍不住多叹了这么一句。
　　??不经意地，目光瞥见她那头在月光下泛起点点光泽的发，不由失口出声：“泠姐，你的头发……”
　　??闻言，她捞起一把发丝，竟是黑白参半，只是近看，愈发显得白发刺目。
　　??“这是怎么回事？”关遥逼问着，“上面竟有寒毒，是谁下的手？是莫砚白么？”
　　??“他？”她轻笑一下，“他可不是那种会为胜利不择手段的人，会为胜利不择手段的人，另有其人。”
　　??“泠姐……”
　　??她撩开那黑白参半的头发，露出底层的那些发，已是发白如雪，不带半点杂质。
　　??“如何？”她问，话语间竟是欣喜的。
　　??“泠姐不该这么早，便生了这些白发。”关遥道。
　　??“莫砚白的命，我会收下的。”她细细地说，那样血腥的话却被她说得无比柔和与旖旎，“我新近练的这套‘飘雪’神功，就找他来试手。”
　　??“泠姐，这功夫霸道得很，伤人，伤己。”关遥忧心道。
　　??“等我发皆成银发时，便也就功成之时。离他所约之日，尚距半月之久，完全来得及。”她似是没听见关遥的话，自语道。
　　??“泠姐，你听我说，别再执迷不悟了！这功夫，是练不得的。即使你胜了莫兄，又能如何？你的敌人，并不是他。而这功夫每使一次，寒毒便会入你的五脏六腑深一分，隐患极大，到最后重则毒发身亡，轻则散去你一身的功力。就算勉强保得住一命，但经脉耗损过重，终会比寻常人体弱。除非以上好的药石悉心调养，否则，顶多拖个十年八载的。泠姐，你还年轻，这样的代价付不起，也不必付。”关遥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狄长卿的徒弟果真不是当假的，不枉我当初以他生平仅有好友印池扬一家老小百余口人的性命相要挟，才使你拜于他的门下。”她的目光中多出了一分欣然。
　　??“师傅说我极俱天赋，加上云初师姐即将出阁，师傅的衣钵理应由我继承，如今定会倾囊相授。”关遥道。
　　??“如此，甚好。”她微微颔首。
　　??“泠姐，这功夫……”关遥急忙道。
　　??“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你拜于狄长卿门下学医？”她的手指顺着酒坛口划了几圈，轻声问。
　　??关遥顿了顿答道：“是因阿晓。”
　　??“正是为了芸晓。”她无声地一笑，笑如芳草，“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芸晓，只是为了芸晓，这样，你明白么？”
　　??关遥有一瞬的脸色苍白，随即答道：“明白。可是……”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轻抵着他的唇，轻轻摇了摇头，“既然明白，就不必多言。我们都希望芸晓好的，对不对？”
　　??“对！”关遥这一字答得有些艰难。
　　??“那么，就该好好照顾她。”她细细着说，细细地一笑，“至于我的事，你不要管。我的事，你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泠姐……”关遥不觉喃喃。
　　??萧泠月在说“我的事，你管不着，谁也管不着”时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让人感到一种自负，自负到让知道的人觉得心里莫名的难过。
　　??为什么要这样？
　　??关遥当然不关心江湖上那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恩恩怨怨，他想知道的只是，萧泠月为何偏偏要与莫砚白打个你死我活。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即使只是这样，她还是不要他管。
　　??泠姐明明不想与莫兄为敌的，对不对？
　　??她说不要他管，那么，他就管不着了，对不对？
　　??他能管的人是阿晓，这是她的希望，也是他自己的希望。
　　??所以，关遥只会说：“泠姐，阿晓的事交给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如此，我便能专心应战。”她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然后复道，“芸晓等你许久，你去看看她。”
　　??“好。”关遥走出数步，又敛住脚，目光直视着前方，“泠姐，我知道，接下来的那段时间，你会很忙，我也会很忙。但我想，等我们忙完这阵子，闲暇下来的时候，还来这里喝酒，可好？那时把阿晓也一道叫上，我们三人来个不醉无归。”
　　??“不醉无归？”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拉了拉衣领。
　　??天，似乎突然变得很冷。本是明朗的夜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末。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看样子并不会下得很长。
　　??初雪的夜晚呵！
　　??她的头忽然变得很痛很痛。
　　??她用手指一下一下轻揉着额边的太阳穴。
　　??如果她不曾记错的话，那么，八年前那个初雪的夜晚，她认识了莫砚白。
　　??大雪山的东西总是比较干净的，那时那里的她和莫砚白也都比现在干净，起码，手是比较干净的。
　　??那时的她和他都还是江湖上名不经传的小人物，甚至，他还不如她，他才刚欲涉足江湖，是个连路费都筹不起的穷小子。而才踏足江湖不久的她，则因接手一桩任务而潜入大雪山之中。
　　??相遇绝不是必然，而是偶然。
　　??她向来都是如此认为的，直到如今，仍是如此认为。
　　??若不是伏击在那棵树上，因严寒饥饿而晕过去，若不是他为猎兽皮，追逐那只奔逃的白狐而来，若不是树枝因负重而断裂，使她从树上掉落而苏醒。
　　??那么，便不会相遇。
　　??更无后来的，因发生雪崩被迫陷于深山，她为求果腹与他争夺那只白狐。
　　??她仗着自己那时的武功强于莫砚白，再加上费了些微的心计趁他不备将他推落悬崖。却没想地层会因打斗而松动，连她自己也与他一道跌落悬崖。
　　??结果，那只白狐被留在崖上，谁也没能得到，反倒是两人双双陷入了困境。
　　??再后来，靠着两人的联手，最终脱离了险境。那时，她摔伤了腿，他不曾怨恨她将他推下悬崖之过，更不曾报复，反倒是悉心照料伤患的她。
　　??所以，她知道，莫砚白是个好人，从来都是个烂好人。
　　??不好的人是她。
　　??和莫砚白在一起时，做坏人的人，从来都是萧泠月，一直，一直都只是这样的。
　　??在有一刻最饥饿的时候，她看着莫砚白，甚至会想到将他杀了，食其肉来解这燃眉之急。
　　??这个想法，一直在她心里蠢蠢欲动，直到后来莫砚白将他找来的野果分给她大半，她才在错愕与那少得可怜的感动中将它压制下去。
　　??即使到了要逃脱困境之际，莫砚白也是以己为饵，利用那只从冬眠中醒来的巨熊在暴怒中的蛮力，将那厚厚的冰层强行撞开，硬生生辟出一条路。
　　??她想，莫砚白定是不会想到：那只熊之所以会突然惊醒，其实纯属她的杰作，那熊会死咬着他不放，也不过是因她将特制的蜂蜜，悄悄涂于他的身上，让他为饵罢了。
　　??至于如何将莫砚白引到预先设好的道上？那更是再简单不过，她只是装得很惊慌地呼救，那个傻瓜，还不就乖乖上钩了？她就那样躲在事先找好的一个低洼之地观看了一场人熊之战。
　　??那时，她所想的是，让莫砚白做那肉盾，成功自然是好的。即使是失败，那顶多是莫砚白死，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所幸莫砚白还算经打，计划也算是成功了，她和他也一起存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了现在。
　　??当初那个会拼命救她的无名男子，如今已在江湖上鼎鼎有名，而且将来杀她。这样，算不算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她带着自嘲，微微笑了一下，用手覆在额前，低低地叫了一声“莫砚白”。
　　??如果，这是他所做的决定，那么，她成全他！
　　??这次，她想成全他。
　　??从相遇，相识，相知，到共同经历的这八年风风雨雨，这次她想要成全他。不管这次他是为何而来，她都如他所愿应战，并且会将这场战打得漂漂亮亮。
　　??这样，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