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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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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乐无异的伤情暂时稳定下来，天罡的护佑法阵已经收起，营外的布防便也逐渐撤了。
闻人羽早前已经把这几日的军务交接交代的很清楚，贺鑫等人对她现在的状态也心知肚明，默默揽下了所有的公事，同时按照李焱的意思给他单独收拾了一处僻静的营帐。
乐无异陷入昏迷已有两日，此间闻人羽一直陪在他身边，医官们轮流来这里当值，一开始总是一句话也不敢与她多说，后来发现宁武侯态度其实很和善，不仅对他们表达了感谢，在他们为乐无异换药擦身的时候她还会亲自来帮一把手。
她似乎已经彻底回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次来的是阳天宥，他为乐无异换完药后没有立刻告退，“母亲，曲姑娘想见你。”
闻人羽沉吟了一阵，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阳天宥踟蹰了一下，“她似乎不愿进来。”
闻人羽怔了怔，“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帐外，曲娅正在那里候着。
“侯爷。”
“曲姑娘，这几日我一直霸在此处，都没让你来见着你师父，不如你现在进去看一看他？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曲娅却于刹那间动容，小嘴一撇，眉头微拧，显是正在强行压制某种情绪。她最终摇了摇头，说道：“这回就不了。侯爷，今天我是来找你的。”
闻人羽注视着她，耐心地等待她开口。
曲娅的声音中夹着细小的颤抖，“我……我是想跟侯爷道声歉。上回侯爷提点我，我装傻了，但我心里不是不明白……”
闻人羽初时眼中闪过疑惑，念头微转，蓦地便了然了。
“从我记事起师父就是高昌的臣子，所以总觉得他生来就是应该对高昌百姓尽忠尽职的，就算后来知道他并非出生于高昌，心里也始终无法接受他可能有一天会背离高昌。我明明知道高昌的井灌工程已经给师父带来了严重的恶疾，可是……我还是自私地想要他回去，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如果他最终放弃了高昌，我就只能自己走这条路了，我……”曲娅抬首，眼眶已然通红，泛着盈盈泪色，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我觉得我好自私好懦弱，可是又给自己找理由，只有他才能给高昌带来奇迹，所以我作为王女为臣民着想并没有错……师父去南岸之前跟我说如果他这次平安回来就带我回去，结果……侯爷，对不起，我觉得这回老天爷看不下去我的自私，终于降下了惩罚，真的对不起……”
闻人羽默然半晌，伸手去扶了一下她剧烈抖动的肩膀，语声中带着深深地叹息：“傻孩子，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曲娅凝望着她，泪水倏然而落，接着她狠狠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同时又有几分坚定地道：“侯爷，我现在方才懂得你那日说的话，我不该将师父视为臣子的，那样才真正是小觑了他这个人。以前我居然还总是自诩为师父最亲近的人，其实到头来根本就从未为他着想过。”
闻人羽认真地注视着她，眼前的少女比她当年出谷时还要年轻，但对于肩上责任的认知却已经到达了如此一个程度，更为难能的是眼中那不熄的火焰，她有信仰，也有方向。当真不愧是那人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
“你当然是他最亲近的人，这十余年来只有你全心全意地陪伴在他身边。你想要做的那些事，未尝不是他也想为你做的啊。”
曲娅被她的说法绕得愣了愣，眼中忽然闪烁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侯爷难道竟没想过阻拦吗？师父他如今的情况，即使醒过来……”
“我会尊重他的意愿，如果这确实是他想要做的事情，我决不阻拦。”
闻人羽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遥远，曲娅从中觉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曲娅犹豫了一下，有些小心地说道：“侯爷，我们都听说你在病房里说的话了……其实，到今天这一步，有些事情我们虽然不清楚，但都愿意去理解，你真的不用这样的，看着……怪令人难过的。”
闻人羽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隐藏的同情，但她并没有觉得反感或是羞耻，相反，她觉得自己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于是，她坦然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我已视他为此生唯一的归宿，正因如此，我才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在余生能够达成真正的完满。”
曲娅有些不能理解，但是她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那侯爷能跟我们一起回高昌吗？”
……
“不行，我这幅身体这辈子都是不能远行的。”
**
当日，曲娅又去找了一次阳天宥。
阳天宥当时正在和其他太医讨论乐无异的伤情，见她来了便暂时跟长辈们告了假，将她一路领到了大营一角，竟也是一副准备了许多话要对她讲的模样。
他在一处营帐前停下，“我想带你看个东西。”
曲娅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些莫名地点了点头，“好。”
阳天宥掀开帘子，示意她入帐，“进去吧。”
待亮了灯，曲娅看清这是一处摆放辎重的营帐，长|枪短剑琳琅满目，但最瞩目的却是中央处被布料遮着的三台器械。
“看形状，这是火炮？”
阳天宥点头，上前将那布料一下掀了开来。
“咦？”曲娅情不自禁一声轻呼，犹疑地走向前去端详起那火炮来，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偃甲火炮，但是这三台却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她一下看不出所以然来，便抬头向阳天宥问道：“这偃甲火炮是天罡神机部做出来的？”
“是神机部的东西，但不是他们做出来的。”阳天宥视线一一拂过那三台火炮，讲解道：“这是我母亲从十三年前伊州大战中带回来的三台。我听天罡的老人说，当年的大战就是多亏了它们王师才能以少胜多。”
“就这三台？”曲娅甚是怀疑地打量着这三台不大的偃甲。
“当年当然不止，”阳天宥知她误会，不禁一笑，“只是母亲只带回来了三台而已，她还一直不允许神机部私自研究使用。”
“那肯定没人忍得住。”
阳天宥脸上笑意加深，“你倒是料事如神。这些年来神机部的人无数次想要偷偷拆开这炮研究，也在不断尝试模仿，但这炮做工过于精巧，且里面藏有自毁的装置，至今无人成功。”
曲娅闻言皱了皱眉，隔了一会儿，面上豁然变色，心中闪过许多许多线索，“你说这是从伊州大战中带回来的，难道！”
阳天宥颔首，“不错，是你师父做的。当年他不仅做了火炮，还做了许多王师没见过的新型兵器。他甚至做出了形制最为复杂的多弓床弩，据说一箭可破城墙。”
曲娅已不能掩饰自己的惊讶，她并不吃惊她的师父能做出怎样复杂的武器，但她无法想象一直排斥制作武力偃甲的乐无异曾经做过那么多那么可怕的杀人器械。她喃喃道：“怎么会……”
“我自小听侯府中的人谈伊州之战，一直在想究竟是怎样一个嗜血的天才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制作出那么多恐怖的武器。后来我请旨去高昌接你们……乐先生，他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曲娅怔怔地看着那三台火炮出神，她脑海中渐渐出现了一个设想，虽然显得有些苍白，却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许多年里我一直很厌恶你师父的名字，因为我知道母亲心里有他，而他却一心只想实现自己的追求弃母亲于不顾。”阳天宥面上浮现出少许回忆之色，“直到认识了他本人，我不得不重新反思，到底是怎样一种力量才让一个如此抗拒兵戈之事的人全心全意去做这些违背本心违背原则的事情？这之后产生的愧悔和罪责他又改如何背负？”
曲娅鼻尖酸涩，眼眶已红，“师父他……是为了宁武侯吧。”
阳天宥点头不语。隔了许久，他说道：“王师与西戎开战的时候兵力处于绝对的劣势，当今陛下欲向高昌借兵，高昌王室态度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借了，你道是为何？”
曲娅摇头。
阳天宥凝着她，目中涵着隐晦的小心，却没有多少犹疑，“因为乐先生在那时候赶到了高昌，他提出以自己一身偃术效忠高昌为筹码换王室出兵……乐先生早年想以一身偃术造福西域百姓，无奈西域时局太乱，无国无家，谈何民生？母亲便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在西域独自拉扯起自己的队伍。她一直想要为乐先生开创出一片可以盛放理想的太平天地，若非伊州那一战，或许……”阳天宥倏地住了嘴，笑意显得有几分怅然若失。
……
“他们如此互相成全，其实今日看来，未尝不是圆满。”
阳天宥有些意外地看着曲娅，她眼中带泪，辰星般的暗色眸子中正流转着一种复杂的通透。
良久，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阳天宥，你已经前后救了我师父两次，谢谢你。”
阳天宥忖了忖，摇头道：“救人性命本就是我该做的，更何况乐先生此次救了我们所有人，你实在无需为此事感谢我。倒是你与乐先生来中原这一趟让我看到了许多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也让我想通了许多难以解开的心结，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我今日寻你是来道别的。”
阳天宥心中陡然一凛，侧目看她，“嗯？”
“无论此番师父幸与不幸，我很快便要回到高昌。”
“……”
曲娅唇角渐渐化开一个坚定而明媚的微笑，悠然道：“当年你母亲和我师父就是因为欠下了彼此一声道别，这才酿成了今日心中那许多难以愈合的伤疤。所以，我想趁今天跟你道声别，这样以后想起来就不至于那么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