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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施针 ...


  •   天罡大营的一方营帐下华光闪烁,印有草木纹章的巨大法阵缓慢轮转,以营帐为中心,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个方位各立了一名手执木杖的长者。这是一种天罡秘传的古老救治法阵,以地为基,以木为引,将天地间的生生之力源源不断地汇入阵眼之中。

      这阵法发动起来灵气充盈,对周遭的一切生灵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连驯养多年的御鹰稍有靠近也会躁动不已。不得已,贺鑫与另外两部的校尉各自点好了兵将,轮班守在大营外围护法。

      饶是如此,此刻阵眼中的气氛却远比阵眼外紧张太多。

      唐臣盛在天罡做了一辈子军医,亲眼见证了闻人羽从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如今天下敬仰的女军侯。他用一块布盖上手中装满秽物的陶罐,忍不住向上座上的闻人羽看了一眼。

      他无法想象,当她把那个看不出是人形的人从洪水中捞出来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但是他想自己这后半辈子大抵是不会忘记今天了。

      当时,贺校尉背着这个浑身裹着泥沙和血浆的人跟在她身后,她走得步步生风却又极其稳妥,反倒是营中众人的慌张失态与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外人都在战战兢兢,生怕她受到太大的刺激,而她只是十分镇静地给几名百将下了数条命令,从救治期间的军务交接到百姓的去留,再到大阵开启后的人员调配,简练周全、条理清晰,接着又让人备了水沐浴更衣。她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仿佛这一夜的变故根本不足以影响到她。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这么以为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个营帐中。

      她说:“本侯只是想在这里看着,你们尽全力救他,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本侯绝不会怪你们。”

      唐臣盛不知别人怎么想,他却是头一次为一个上位者感到心酸。

      有人提出为她竖面屏风,被她拒绝。军医们其实是很为难的,一来伤者是个男子,二来那些被水泡过的伤处对他们这些大夫来说都有些难以入目,更何况是如此看重伤者的她。

      “母亲是上过边疆战场的人,见过无数惨烈场面。各位切勿分心,我要下针了!”

      最终是阳天宥斩钉截铁地下了令,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十三岁参与拆除云州京观,十八岁亲手终结变成傀儡的恩师,二十一岁成立羽师宣战西戎,二十二岁血战伊州……他们确实忘了,这是一个在烈狱火焰中抗争过来的女子,直面过最血腥的战场也见识过最丑恶的人心,未曾退缩,从无畏惧。

      乐无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上百,因为在洪水中浸泡时间太长,泥沙碎石深嵌其中,加上水中冲撞,皮肉翻卷,整个躯干部分一片红紫斑斓,已不见一寸完好肤色。最严重的是腿部,当时出于自救本能,他尽可能地将上半身固定在了一侧岩石之上,但是下半身始终浸泡在水中。他的腿部本就有严重痹症,现在新伤加上旧疾,除去了嵌在伤口里面的泥沙,两条小腿活似两根布满切口又变了形的古怪萝卜。

      五六个军医围着他,光是清理创口就花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中间还要防着他时不时发作的痉挛。大概到了这日未时,乐无异突然口鼻流血不止,将众人惊了一跳,闻人羽直接从座上立了起来,阳天宥立刻将他整个人侧翻过去,抖开一卷银针,顺着他后脑的一排大穴行云流水地扎了下去。这种手法十分冒险,唐臣盛等老大夫看了都忍不住害怕,一侧头却见闻人羽始终眼睛都不眨地凝视着这里,眼中布满红色血丝,一点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打算。

      痉挛、出血、再痉挛,反反复复,似乎永无停息之时。转眼白日就要过去,天色渐暗,闻人羽命神机部移来了数十块大大小小的水精,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日。

      入了夜,贺鑫忽然入帐与闻人羽说了些什么。

      闻人羽神色一变,很快与他同出了帐子。

      “臣闻人羽参见陛下!”

      出了帐,闻人羽当先朝眼前身着锦服的男子单膝跪下。

      “闻人,无需多礼。”李焱也没有避嫌,直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朕是微服来的。”

      闻人羽抬眼望向他,微微一怔,目光越过李焱看到他身后列着五位太华山的道长和数名身着朝服的医官,其中一名正是阳天宥的授业恩师。她心中有了数,点头轻声道:“臣明白了。”

      李焱下令:“让太医和道长们先进去吧。”

      闻人羽应了声,转头给贺鑫使了个眼色。

      待贺鑫将人领进了帐中,闻人羽低下头静等李焱发话。

      李焱将她打量了一阵,蓦地轻叹了一声,“从发现险情到现在,你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吧?”

      “无妨的,中间小眯过一阵。”

      李焱视线掠过她眼下青紫,温言道:“朕这次带来了最好的太医还有太华山最擅治疗术的清微真人,再不济,就算重用当年那个方法总能保下他一条性命。你且放宽心,先去睡一觉再说。”

      闻人羽目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中间有一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眼凝着他,不言不语,眼神中盛满了坚持。

      李焱与她对视良久,扯出了一个泛着无奈的微笑,“罢了,朕和你一同进去。”

      顾念到李焱身份尊贵,贺鑫还是搬来了一块屏风挡着,闻人羽这回没有阻拦。

      闻人羽让人给李焱上了茶,李焱用一种十分包容的目光看着她,对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闻人羽明白,他是在告诉她不用时刻记着他的身份,今天这一切只是他作为一个友人送来的帮助和慰藉。

      ……

      大概到了半夜,屏风后掀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太医们似乎很是忙乱了一阵,不久,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屏风上陡然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闻人羽的手掌几乎是瞬间紧握成拳,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处的弓弦,浑身止不住地发起颤来。李焱侧目瞧见,心下一惊,急忙握住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唤道:“闻人,放松些!”

      可是闻人羽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态,双目直直地盯着那扇屏风,一动不动。

      一名太医绕过屏风走到他们面前跪下,面色沉肃地道:“禀陛下,侯爷,乐先生胸部在水中受到重创,水中寒气已渗入心脉,加上经年痹症累及五脏,现在继续施针对他来说过于痛苦,臣等恐怕先生无法再承受。而若是不再施针,便是……等同放弃了。臣等不敢擅自做主,特来征求陛下与侯爷的意见。”

      “哐当”一声响,闻人羽一下起身时带落了案上的茶杯,她恍若不觉,连李焱一下都没把她按住,等回神她已经转到了屏风之后。

      阳天宥不无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步态轻盈得有几分异常,眼神亦有些微涣散,脸上的表情空洞得像一个假人。

      她走到床榻前跪下,一众太医自发退开为她辟出了一方空地。她有些迟缓地扫了眼众人,声音无比地清晰干脆,一如平日给将士下发军令:“施针。”

      但是她本人并没有立时退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伤者的手轻轻握住,同时俯身将头凑到了他的耳边,整个躯干部分几乎贴到了那人光裸的背上,成就了一个无比诡异的拥抱姿势。

      众医或讶异或不忍,却都没有去打扰她。

      “无异,别害怕……”

      阳天宥从来没有听见过母亲用这样轻柔的语气说话,听上去就像生怕打碎一个易醒的梦境。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一起走到最后的,我记得,一直都记得。所以,无论这趟你回不回来,我都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阳天宥大骇失声:“母亲!你……”

      忽然斜地里横出一只手掌,只见闻人羽身形一软,将要倒下的时候那手的主人托住了她。李焱对阳天宥点了点头,又对众太医道:“听侯爷的,施针。”

      **

      “进来。”

      阳天宥踏进帐子,行礼道:“臣阳天宥参见陛下。”

      “免礼。”

      阳天宥抬起头来,只见李焱和母亲双双坐在地上,母亲双目紧闭,身下蓝光隐现,竟是李焱正在运功为她疗伤。

      阳天宥有些微诧异,立即躬身道:“多谢陛下。”

      “乐先生怎么样了?”

      “暂时陷入了昏迷,臣等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去就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嗯。”李焱点了点头,手上始终没有停下施法。

      阳天宥顿了顿,有几分犹豫地说道:“陛下,其实我母亲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我想她现在应该是想去陪伴乐先生的。而且,乐先生可能也正需要她的陪伴。”

      李焱默然片刻,手上微动,缓缓收了法阵,“朕方才替她调理了一遍内息,她那个旧疾有复发的迹象,你多注意点。不出意外,半个时辰内她会醒来。”

      阳天宥又道了声谢,本已打算就此告退,念头一转停了脚步,抬头注视着李焱道:“陛下,臣斗胆……陛下若来日有空可否与臣说一些乐先生和母亲之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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