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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恨 ...

  •   议事完毕,贺鑫去领了罚,各将领也都请命告退,偌大的主帐中只剩下闻人羽与其贴身丫鬟两人。

      晓儿见闻人羽一时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唤来其他人将帐子收拾了,自己安安静静地侍立在一旁。不知怎的,她觉得今天的侯爷比往常都要疲惫。

      闻人羽以手抵额在案台上小憩了一阵,头顶火把在她的眼睫下映出一小片晦暗阴影。

      良久,那阴影微微一颤,“天宥还在南湖大营?”

      “是,两个时辰前收到阳大人的符鸟传书,说是乐先生的情况仍然不稳定,今夜只能在南湖大营紧急救治了。不过,好在雨已经停了。”

      “他可说了需要什么?”

      “侯爷放心,今日辰时晓儿便已按阳大人嘱咐,将需要的药材和医具都托祁百将送去了南湖。”

      “……嗯,你办事向来妥帖。”

      “侯爷,还有一件事……半个时辰前,乐先生那个女徒弟来了大营,想要见您。我瞧她当时情绪很激动,侯爷又还在与众位大人议事,便让她先在我的帐子里候着。”

      “你去请她进来吧。”

      **

      贺鑫独自趴在行军榻上扭来扭去,若是房中有人,定要嘲笑他像条垂死挣扎的泥鳅。他的臀部到后背火辣辣的疼,但对比以前受过的伤,这点体罚根本算不上难熬,眼下让他纠结得想死的是侯爷的态度。

      谁能想得到,这么多年好容易碰到个高昌人可以出出气,结果是个病秧子,病秧子还不算,还跟他的顶头上司有交情,而且不仅有交情,现在看来极有可能还有一层不可说的关系……

      “王八羔子的,这回倒霉倒大发了!”

      贺鑫越想越郁卒,这天底下就不能有比这更倒霉的事了。

      “骂谁呢!”

      ……

      猛地听到闻人羽的声音,贺鑫一个激灵便从榻上跳了起来,结果用力过大扯到了臀部的伤,一时间疼得呲牙咧嘴。

      “赶紧整理整理,我和唐军医要进来了。”

      “得令!”

      贺鑫着急忙慌地把之前踢开的药包盖在了伤处,心里一面哀嚎一面又松了口气,侯爷终究是体恤他的。

      闻人羽和军医掀了帘子进账,贺鑫趴在榻上讪笑,多少还是觉得尴尬,清了清嗓子,提议道:“侯爷,我这儿简陋,要不我叫人找块屏风来?”

      “现在知道害臊了?”闻人羽瞪了他一眼,又给身旁的老军医递了个眼色,自己转过身坐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让唐军医先给你上药,我一会儿跟你说些事情。”

      唐军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一辈子都在军营里做事,对军棍伤最熟悉不过,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就重新帮贺鑫敷了遍药。等手头事处理好了,唐军医便向闻人羽问了安,躬身告退。

      贺鑫脸对着床板,惴惴不安地等着闻人羽开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刚刚投入她麾下的那个鲁莽新兵的时代。

      但是闻人羽的怒气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小。

      “后悔么?”

      贺鑫诧异于她语气的温和,须臾愣怔后转头看她,意外地看到了她眼中一片平和。

      “说实话。”

      贺鑫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她在问他后不后悔强迫那人下水固堤。他在星海部做了这么多年的斥候头子,骗起人来从来不需要打草稿,但若说他此生永远不会对一个人说假话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闻人羽。

      “我不后悔……侯爷,对不住,我知道乐先生或许是无辜的,可是我……”

      “可是你恨,对么?”

      闻人羽的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包容。

      贺鑫微微张了张口,一种带着些微委屈和无助的痛楚猝不及防涌上心口,力道之大,差点一举击垮他设下多年的心防,“对!我一直在恨高昌人坐视那场屠杀,虽然我明白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他们并没有义务放天罡进城。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对不起,侯爷,让您失望了。”

      闻人羽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高昌的守卫跟司马叔叔说,你们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援军就要到了!说不定!……他们明明知道司马叔叔他们是唯一一批从伊州逃出来的人,他们明明知道的啊,当时天罡已经全军覆没了,怎么可能还有援兵!哪里来的援兵!”

      贺鑫难得的失态了。

      闻人羽依旧不言,从旁边取了干净的方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脸。

      “后来我知道了高昌和西戎就是一伙的,他们当然不会庇护天|朝军队……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对不起,侯爷。”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声对不起了。”闻人羽十分温和地说道,“不过,能哭出来是件好事。”

      贺鑫拿着方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下意识地将头往背对着闻人羽的方向侧。

      闻人羽当做没有注意到,“刚才乐先生的徒弟来找我理论了。”

      “那个小女孩?”

      “不错,她说了一些很有趣的话,想听么?”

      贺鑫眼睛盯着里侧床板,闷闷地说道:“侯爷您有话就直说吧,不用问我。”

      “她跟我算了笔账。贞武十四年,天罡在西域折损了一千多人,死在高昌境内的统共二十三人。而烛龙十二年,天罡并王师攻破高昌新都,算上王室,高昌总计死伤人数过万。她问我,她是不是也该杀掉九千个中原人才算把这账给清了?”

      贺鑫的身子明显僵了僵,顿了好一阵,他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说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人家可真没说大话,她差点就做成了。”

      “什么!”贺鑫吃了一惊,急忙从里侧转过头来,“侯爷,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闻人羽有些好笑地看他,“我能开什么玩笑,人家比你聪明多了。当时他们师徒被我派到荆江大堤,她已经做好了炸药,差点就把大堤给炸了。你自己算算,要是荆江在那个档口再一次决堤,死九千个汉人是不是易如反掌?”

      贺鑫简直惊呆了,双目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我的个天哪!这小姑娘也太能了点吧!那后来……是乐先生拦下了?”

      “不错。”闻人羽点点头,明眸深处写尽了岁月沉淀的温润与大度,她接过贺鑫攥在手里的方巾,替他重新仔细擦了遍脸,“当兵这么多年,都说我们是为了守护天下,守护苍生,可是既然战场上有生有死,我们做军人的也自然有爱有恨。你曾经经历的那一段恐怕连我都没有资格说能够感同身受,所以我一直没敢劝你,只希望你能自己慢慢走出来。却没有想到,这十三年里你一直都钻在牛角尖里。这不全然是你的错,也是闻人姐姐疏忽了。”

      **

      戌时,南湖大营。

      雨过天晴,夕阳照射下,湖面波光粼粼,一派生机勃勃繁荣静好的景象,活像是对昨夜众人惊慌混乱的巨大嘲讽。

      曲娅自从天罡主营赶回后便一直守在乐无异房外,双目直直地盯着金灿灿的湖面发怔。

      “在想什么?”

      阳天宥从远处走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曲娅木然转过头,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一袋包子。

      “谢了。我早先去见了你母亲。”

      阳天宥点头,也和她一样望着湖面,“我知道。”

      “她知道你瞒着她的事了。”

      “你是说乐先生的痹症?”

      曲娅嘴角拉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是啊。”

      “我原本就不觉得能瞒她多久,以乐先生那个个性……你怎么没进去守着你师父?”

      “我刚才进去看过,他已经睡下了。”

      阳天宥侧目看了她一眼,夕阳将她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莫名的好看,却也莫名的疏远。“倒是不像你的性格。”

      “你恨我师父么?”

      “……我为什么要恨他?”

      曲娅收回远眺落日的视线,认真地对上阳天宥的目光,陈述道:“可你也并不希望他留在这里。”

      阳天宥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但他很快沉下了目光,“是的,但那是之前。我现在却是诚心希望你们能够留下来。”

      曲娅顿了顿,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沉默了一阵,她抬手指向天际悬挂的金轮,“你看那落日,不管是映在湖面上还是映在沙丘上其实都是很美的。可有些人就是觉得在沙丘上看安心,这湖面上的再美,也总觉得看着不踏实。”

      **

      “闻人姐姐,那位乐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醒过来,不过命保住了。”

      “若是……姐姐,若是乐先生真的因为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恨我?”

      闻人羽一怔,目光微颤,“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鑫却郑重起来,他尽力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转向正对闻人羽的方向,勉强成了一个跪坐的姿势,“姐姐,对不起。”

      闻人羽做了个手势让他继续趴下,被他拒绝了,“你今天说对不起的次数可抵过去年一年的量了。”

      “刚才的道歉是对侯爷说的,这一声是对姐姐说的。”贺鑫低着头,“我不知道伤害乐先生会让姐姐伤心。”

      闻人羽彻底愣住,眼底流转过许多不曾露于人前的细微波澜,但只是顷刻间那些许的波澜又重归于平静。

      贺鑫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答复,抬头带着些小心地觑向她,“姐姐,那位乐先生,就是你一直在等的人,对不对?”

      闻人羽的目光重新转回到他脸上,“看来一百军棍还是打轻了,你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贺鑫心里猛然间一阵酸涩。他自十八岁跟随闻人羽出生入死以来,便极少在她眼里看到惶恐或者躲闪。可是就在刚刚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作为真正意义上陪伴她时间最长的人,他对他的闻人姐姐其实远远谈不上了解。

      良久良久,闻人羽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却显得有些遥远:“阿鑫,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幸,我也不会怨你。”

      “为什么?”

      “因为我没那个资格,我只是不希望等你走上跟我同样的路再来后悔。”

      闻人羽的声音很轻,很柔。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甚至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中包涵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至于你问他是不是我要等的人,不是,我从没有等过他。”

      “属下不明白。”

      “你要是明白就不会对他做那些过分的事情了。”闻人羽睨了他一眼。

      贺鑫看不懂她此刻的眼神,唯独可以肯定她眼中确实没有丝毫的怨怪。

      “你不了解他,他就是那种对谁都会无条件心软,看谁都想帮一把的滥好人。年轻时候是个公子哥,大包大揽惯了,连带着现在脑子里都从来不考虑自己,总以为有花不完的时间和精力可以贡献给别人,其实到头来看……他现在拥有的东西已经比他想要帮助的那些人还要少了。可这就是他笃定要奉行一生的道,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这个道都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分毫。我既然一早就知道他的道在哪里,也就从未觉得他远离过我,又何必谈等与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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