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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魇 ...


  •   寅时二刻,天罡主帐里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因南湖水情告急,主帐里仅剩的人力忙得焦头烂额,每个人都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疏散附近百姓。

      “你怎么来了?”

      阳天宥错愕地看着突然闯到他面前的曲娅,不高的身量,腰部以下的衣裙沾满了泥泞,发丝被雨水结成了一绺一绺贴在额上脸侧,火光映射下一张脸脏的像是刚从战场里爬出来,除了泥污似乎还有一股血迹。

      “快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曲娅猛地冲过来抓住他的手。

      “阳大人,你快随我到湖堤去!”

      **

      “苏姨,你看,是司马叔叔他们!他们没有死!他们回来……唔!”

      苏琼干净利落地捂住少年的嘴,压着他的肩膀就势往斜坡一滚,险险错过了高昌守兵的视线。

      “禁声!”她的声音和手在剧烈地发颤,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断往胸口上涌,她也想像身前少年那样出声大喊,可是她知道,还没到时候。

      交河城的城墙就是天然的土壁悬崖,从高台上往下望去,一队不到二十的人马正向交河北门飞驰而来,而肉眼可见的远处还有一线烟尘若隐若现,连至天际。

      少年也看见了,低声问道:“苏姨,是沙暴么?”

      苏琼不答,只是矮着身子伏在女墙上眨也不眨地盯着远方。待看分明了,她感到自己满腔的血液正在急速冷却下去。

      **

      “看来你的腿脚确实不好。”

      贺鑫冷脸看着几乎委顿在泥泞中的乐无异,不断有浪越过堤坝拍打在众人身上,因为手中灯光微弱,他根本看不清乐无异的具体情状,只能从气息上判断这人的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贺鑫心里其实很不耐烦,之前一直在前线指挥,中途被一名官员拉到了这里,说是乐先生出事了。照他之前的判断,这人气息悠长,是个内功大家,腿疾一说八成是工部那票文官夸大了说辞,没想到竟真的如此不中用。

      “贺校尉……”

      贺鑫听他说话气息比之之前微弱太多,明显是强打着精神。

      “你……”他皱了皱眉,内心深处终归还是有一层顾虑,但是一转念间某些挥之不去的梦魇又一次浮上心头……

      “你且再坚持片刻,说不定援兵马上就到了。”

      **

      “我们是天|朝的星海部天罡,西戎强盗正在后方追赶,我等有重要军情告知太子殿下,求高昌的诸位朋友立刻开城门放我们入城!”

      ……

      “苏姨,为什么他们不开城门?”

      少年被苏琼死死压在峭壁上的一处凹穴间,勉强可供两人立身,借着昏暗天光勉强可以躲过城内外兵将视线。

      “不要说话。”

      ……

      “城下可是百草谷天罡司马百将?”

      “是!”

      “我们太子有话托我转告于你……高昌只是一个小国,无心过问天|朝与西戎政事……今日我们若放你们进城,来日西戎必向高昌寻仇,对不住了……”

      ……

      “你们且再支撑片刻,说不定你们天|朝的援军马上就到了!”

      ……

      “他们自己的伊州都不放他们进城,我们何苦做那个冤大头。”

      “啧,这些天|朝人啊……”

      ……

      少年将苏琼堵在自己口中的手咬得鲜血淋漓,但是那只手就如一根坚固的铁条,任他如何使劲始终无法撼动丝毫。

      “阿鑫,你记好了,苏姨要离开这里去办一件事情。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果等到今夜子时我没有回来,你就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去找一个叫闻人羽的漂亮姐姐,记住没有?”

      **

      “是援兵!援兵到了!”

      卯时,日之将出,雨水渐停,天际已然有了微微亮光。

      “贺校尉,骁骑营来迟,昨夜辛苦你了!”骁骑部校尉白述向贺鑫见了礼节,“接下去的工作便由我们骁骑营接手。”

      贺鑫心里也松了口气,朝他一拱手,“有劳了!”

      等白述领着人马上了湖堤,贺鑫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别人不晓得,但他自己晓得,这之前的短短几个时辰远比他从军以来最难打的几场硬仗还要难熬。

      三个时辰,才一千左右的人力,稳住了整个南湖之堤,这种仗还真不是谁都能打赢的!还有本来只是想拿工部那帮文官做做样子,没想到他们倒是比想象的能干……

      至于那个高昌人……贺鑫用力晃了晃脑袋,这之后也没见人再来报告那人情形,大概是没再出幺蛾子了。这人说到底终究是天子客卿,自己也不方便真把他怎么了,到时候给侯爷惹出麻烦来就不好办了。

      这么想着,他抬步往安置工部官员的地方走,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远远瞧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他心里一紧,直觉事情恐怕有些不好办。

      “贺校尉。”

      有官员认出了他,稍稍见礼后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这些人脸上除了泥点就是疲色,也不用指望从他们眼里看出什么别的态度,只是贺鑫自己知道这回是把工部的各位长官得罪的狠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看到的熟脸是柴英。

      柴英对他点了点头,“贺校尉,乐先生身体情况不大好,那边阳太医正在医治,一会儿恐怕需要麻烦您抽调几名壮丁将人小心抬回营里。”

      柴英这几句说的客气异常,贺鑫却听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寒意。

      “那位先生……”

      “阳大人说乐先生患有十分严重的痹症,本应该远离潮湿之地,这些日子为了救灾已经受了太多潮气,昨夜又……现在疼痛发作已经晕了过去,阳大人正在想办法,但愿不要影响到脏器。”

      “既然他有如此严重的痹症,为何早前不说?”贺鑫额上慢慢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一个大麻烦,“是小阳……阳太医亲自来了么?”

      柴英木然看了他半晌,点头道:“贺校尉,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还请您速去调几个壮丁来抬人。若是晚了,只怕你不好向侯爷交代。”

      **

      闻人羽肃着脸如常安排完公事,这才对一直侯在旁边的柴英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十分诚恳地说道:“柴侍郎,实在太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柴英摇头道:“无妨,侯爷处理正事为先。”

      闻人羽点点头,没有表情地扫了早早候在一旁的贺鑫一眼,“乐先生的事情我大致听说了,确是我手下办事鲁莽,只是此事还有些细节想向你请教。”

      “侯爷请讲。”

      “听闻乐先生今晨被人发现时已经失去意识,四肢肿胀,而且……天宥一直不让人搬动他。本侯与乐先生少年相识,他当年的身体底子如何我是晓得的。这些日子来也就数柴侍郎和他走得最近,本侯想冒昧问一句,侍郎可知道他这身陈疾因何而来?”

      在场之人都是入朝多年的人精,听到宁武侯说起少年相识时语气明显有异,忍不住互相对视了数眼。

      柴英也愣了一瞬方道:“我亦是今日才听阳太医说起乐先生有积年痹症,以前只是看出他腿脚有些不方便,但他自己从来不曾提起过,我便也不好多问。”

      “痹症?”闻人羽难得在众人前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一声反问将旁边的贺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头垂的更低。

      柴英顿了顿,忽而想到了一节,抚掌道:“是了,我想起来了!乐先生曾与我说起高昌井灌一事,那凿井的方式需要夫匠常年立在地下冰水中工作,想来……先生主理高昌井灌多年,这痹症只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闻人羽听后默然许久,在场之人中属贺鑫最熟悉她的处事风格,有些担心地偷眼看她,果然见她将双手隐在案下,脸侧线条紧绷,是一个在极力消化某些难以接受的大事时才会有的姿态,下了战场后已多年不见了。

      这个乐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柴英自然也能察觉到气氛微妙,但他并无意对他人之事了解太多,岔开话题问道:“侯爷,下官心中也有一件疑惑之事,想斗胆当着侯爷的面问一句。”

      “但问无妨。”

      柴英向闻人羽微微颔首,从席上起身走到贺鑫面前,直视着他道:“贺校尉,乐先生究竟与你有何仇怨,竟至你如此针对于他?”

      柴英在朝野内外是个出了名的专才,一心沉醉水利,对其他事几乎不闻不问,为人处事向来以温和著称,这样的尖利实是平生罕见。

      “柴大人,对不住,我真的没有想到乐先生的身体……”

      “这个问题本侯来回答吧。”闻人羽一挥手打断了贺鑫的道歉,“天罡昔年与高昌有些过节,贺校尉亲人亡故便与那些往事有关,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对高昌耿耿于怀。这一回想必是胆子养得太肥了,不仅无端迁怒于人心无愧疚,更借大灾之际堂而皇之公报私愤!”

      贺鑫知道这回闻人羽是动了真火,立即行到营帐正中跪下,“侯爷息怒!属下知错,愿自领一百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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