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旧事》琐窗闲

3、同居 在秦王府的

　　这日祁聿衍和孙普商量完政事，正打算去太皇太后的宫殿请个安，外面正下着雪。临安地理位置偏南，一个冬天也就下个两三次，而这两三次经常夹带在雨中，并不能积起雪来。而这时的雪下的煞有介事，已经有了积雪的征兆。以前在洛阳的时候，一到冬天基本就被雪覆盖了，现在难免起了思乡之情。
　　于是祁聿衍拒绝了候在宫门的步辇，慢慢悠悠的走向了太后的寝宫。即使不用步辇，身边也跟着几个太监帮着撑伞。这一路走过去，祁聿衍突然想起前几日接进宫里的祁珏，一时间有些好奇这孩子现在在做些什么。脚步一顿，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河清院冷冷清清的，毕竟是个身份敏感的质子。朝中不敢对秦王的孩子表示亲近，而且故乡带来的人也都被祁聿衍打发出去了，祁珏一个小孩子也不闹腾，翻不出天来，于是院子里就一些宫人在安安静静的干活，院子冷冷清清倒也非常合乎情理。
　　这孩子命苦啊。祁聿衍这么想着，对院子外跪了一地的守卫比了比噤声的手势，如同进自家院落似的抬脚直接走了进去。
　　皇帝东逛逛西瞧瞧，总觉得非常不满意。4岁的孩子不正是贪玩讨嫌的时候，这院子怎么冷清的和没人住似的。而宫里的人最是趋炎附势，祁珏一小孩子，且身份如此尴尬，估计院里的太监都能欺负他。
　　皇帝越想越觉得自己怎么当时就什么也不想就给这孩子随手塞在了这里。这样不是个办法，得有个人照顾照顾。可这人是谁呢？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后宫都是些太妃，大多打发出宫了，事也不是很多，想来祁珏这么懂事还能有个伴。
　　祁聿衍就这么想着，就看见了坐在窗前写大字的祁珏。他背对着祁聿衍，腰杆挺得笔直，写的极慢，一笔一划，非常认真。
　　祁聿衍就慢慢得踱步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写字。说实话那字毫无美感，不过胜在横平竖直，还刻意地勾画笔锋，非常得拙劣可笑。祁聿衍看了会，便俯下身子，握住了祁珏紧紧抓着毛笔的手。祁珏惊了一下，手一抖，这张纸也算是废了。
　　“参见陛下，外面的人也没有通报……”祁珏想要行礼，但又不好挣脱皇帝握着的笔，讷讷地说道。
　　祁聿衍好脾气地说道：“是朕让他们不要通报的，你还这么小，怎么这么些礼数。”说罢就开始一笔一划的带着祁珏的手写了个珏字。祁聿衍的字苍劲有力，隐隐带些杀伐之气，现在更是存了当老师的心思，写的格外用心，和原先祁珏的大字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不要刻意追求笔锋，倒是先把字练熟了，再想笔锋的事。写得挺好的，好好练。”
　　祁聿衍一只手撑在祁珏的左手边，右手又握着祁珏的笔，整个人呈现环绕拥抱的姿势。祁珏从生下来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情，一时间高兴的不行，愉快地答应道：“谢陛下！”然后回头便看见候在窗外的一众太监。
　　他常听人说皇上日理万机，非常辛苦。这样百忙抽空来看一眼自己祁珏自觉已经非常满意了，便又有些讷讷地问道：“陛下若是有政事，就先去忙去吧。过两天若是得空再来河清院玩。”
　　祁聿衍简直拿这个半大小子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好心来看看他，他还不领情，还没讲几句话便一个劲地把自己往外赶，简直视他为瘟神。
　　祁聿衍简直被他气笑了，半威胁道：“皇弟可是不欢迎朕？既然这样，朕以后不来便是。想是皇弟嫌朕扰了他的清静。”
　　边这么说，祁聿衍边踱步作势要往外走。本以为祁珏做什么都会挽留一下，身后却是没一点动静。祁聿衍心里奇道：莫不是真不欢迎我？
　　于是回头看了眼祁珏，没想到祁珏正低着头直挺挺的跪在后面。外面下了雪，河清院里没有地龙，想必地上冰的刺骨，而祁珏却是生生的跪在上面。祁聿衍觉得自己的心丝丝拉拉的疼了起来。祁珏只是个从小被欺凌着长大的小孩子，哪懂什么是玩笑话，怕是以为自己真的生了气，又不敢挽留，就只能在身后跪着认错。
　　祁聿衍叹了口气，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拿这个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啊。回头便一把抱起了跪在地上的这个孩子。祁珏下意识的抬头看他，眼里还挂着眼泪，因为突然离地眼里还带着一丝惊恐，脸红红的，竟是有些可笑。
　　祁聿衍抱起他的时候惊讶于他的体重竟然这么轻，于是紧了紧抱着的胳膊，发现这孩子全身根本没几两肉，稍用力一些都能硌着骨头。祁聿衍已经是少年的身材，又因为小的时候一直没断过习武，抱起祁珏简直易如反掌。
　　“朕和你开玩笑呢，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呢？”祁聿衍抱着祁珏坐在了刚才祁珏练字的凳子上，耐心的安抚道。
　　祁珏简直悲伤的说不出话来。在秦王府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所有人都欺负他，那个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很难过。他知道没有人喜欢他，简直就将自己变成了个无欲无求的人。从来没有指望，就从来不会失望。遭到欺凌根本无法逃避，被毒打也是家常便饭，只要熬过去就好。只要自己不回应，施虐者就没法获得快感，然后他们很快就会走开。照顾他的奶娘很同情他，却根本护不住他。
　　后来听说父亲要把自己送去当质子，虽然不明白什么是质子，但是看到周围幸灾乐祸的态度和奶娘心疼的样子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当他过来的时候，父亲所说的十恶不赦的皇帝却并不坏。他甚至是祁珏所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他温和的和他讲话，还给他住的地方，间或还派人送来一些外面的小孩玩的小玩意。而一个人在他乡的孤独感其实对于祁珏来说并没有。
　　因为孤独事实上是一个人渴望与人交流的一种表现，祁珏并不渴望与人交流。在他的印象中交流都是停留在单方面受伤的情景下进行的。
　　所以当他发现那个对他很温柔的皇帝也被自己气走的时候，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打一顿。在祁珏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并没有争取这个词，向来是逆来顺受，连反抗都没有。所以对于自己犯下的错误，他甚至没有补救的念头，于是也没有挽留假意出门的祁聿衍。
　　祁珏抽抽搭搭的吸了好几次鼻涕，但一直没有成功，祁聿衍简直看笑了，于是掏出一块手帕捂在他鼻子上，“来，擤一擤。”祁珏听话的特别用力的擤了擤，然后不好意思地马上把手帕接了过来说：“臣，臣洗一洗再还给陛下。”
　　祁聿衍想说会有宫人帮忙洗的，又怕他脸皮薄，就没有拿回来。
　　又想起刚进门那会想的事，可是他改主意了。祁聿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屋里没有地龙，就几个暖炉烧着碳，并不很热，你身子这么单薄，回头搬过来和朕一块住吧。”
　　祁珏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听到的是让自己搬过去和皇上一起住。
　　就算是听懂了，祁珏还是有些傻，他就这么仰着头呆呆的看着祁聿衍。于是祁聿衍一低头就是祁珏一副呆愣的样子，于是祁聿衍又被逗笑了。他刮了刮祁珏的鼻子：“傻了吧。”
　　祁珏反射性的点了点头，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刻又摇了摇头。问道：“皇帝的寝殿很大吗……小一点也没关系，我睡不了很多地方，其实打地铺也可以……”
　　祁聿衍笑着看着他自我推销了一阵，然后便安静地坐在祁聿衍的膝上兀自发了会呆，隔了好一会突然想起了个很严重的问题。那皇后怎么办呢？她肯定也会想尽办法欺负自己。
　　祁珏马上就联想到了秦王妃，吓得打了个冷颤。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发现皇帝也正在看自己，于是立刻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祁珏根本不想拒绝和皇帝一起住，可是……就算皇后也那么坏，那就和以前一样好了。起码皇帝在的时候，自己就能感觉心脏很温暖。不知道以后如果皇帝变得不喜欢自己了，自己还能不能回清河院。
　　祁珏几乎把自己对亲情地渴求全部押在了祁聿衍身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仿佛视死如归一般的跟从祁聿衍。
　　然而祁聿衍却并不知道祁珏年仅5岁的心中竟然已然有了一座初具雏形的城池般的心思。他当时甚至没有祁珏想的那么远，只是单纯地有些出于物伤其类、芝焚蕙叹的心思，想要弥补一下自己有些缺憾的童年。
　　从海清院出来后祁聿衍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去内务府通报了一声，去请安时在太皇太后那说了通了声气，太皇太后对于这种无伤大雅之事向来是非常宽容的。另则又觉得祁聿衍从小就独来独往的，虽然主要是戒备心太重，难得有个喜欢的玩伴，虽然年纪小了点。不过年纪小还更好些，到时候万一起了异心，自己也方便下手处理干净。
　　祁聿衍走后，太皇太后感叹道：“但愿别像他那父亲似的。衍儿从小吃了那么些苦，如今房里也没个人，别是错疼了人就好。”
　　身边的嬷嬷宽慰道：“皇帝已经十五了，屋里也没个通房，让他找些外面不知道干不干净的姑娘，不如太皇太后挑几个九品以上的官员家的小姐？”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早就想过了，之前和衍儿提了句，衍儿倒是和哀家说实话，就是不想房里有人。哀家想着若是不小心有了孩子，你说这孩子是要还是不要呢？衍儿的亲事万万不可马虎，哀家是不想让皇妃嫁进来时已经有了庶子。”
　　“如今先皇就这么去了，苦了衍儿还得守三年孝。”
　　身边的嬷嬷都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知道怎么宽太皇太后的心，便道：“可不是嘛，太皇太后你忘了你的侄孙女刘文槿了吗，再过三年可是该出阁的姑娘了。”
　　太皇太后顿时笑了起来：“竟然把我们家文槿给忘了，上次见着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样子啦……”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希望有人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