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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化外化境化人游 委心任去留(终) 出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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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自然的,亦儿竟然真的离开了孤魂岛。
当亦儿发现船靠岸的陆路并不是孤魂岛时,一阵狂喜:“哈哈,老天都送我出来玩!”只是一阵迷糊,她到底怎么做到的?她明明不知道走法,也没有划船啊!
很自然的,当岛上的人发现亦儿失踪后,一阵慌乱。最后断定她出岛了,师父和众师兄非常担心,想出去找,但——没有船。
沙沙。
有人靠近。
伏若亦警觉地转身跃起。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股由指力驾驭的内力从她颈边划过。
她飞身冲向来袭的方向——树林,眼中充满自信,嘴角微微一扬,天云般地一笑,从怀中抽出一条长长的绫——一条轻烟淡曼,薄如蝉翼的素绫,带有一点淡青色和烟灰色,它有个名字——天诏绫。看这绫的样子弱不禁风就轻视它是愚蠢的。它刀枪不断般坚韧,有时相当恐怖,在某些人眼中。
来人指力愈疾,伏若亦就用手中的天诏绫见招拆招,倏尔跃起,忽焉回旋,身手轻盈灵动,运绫自如,绝舞圣姿。
来人自然是鹄兮。他经常和亦儿一起练武。他们都是以内力导外力,路数有些相近。他大两岁,就担负起指导的任务,就像现在这样。
花瓣簌簌地被内力震下,鹄兮便御起了花瓣。紫瓣、朱瓣、黄瓣、粉瓣……一瓣瓣打在亦儿招式的关键身形处。鹄兮经常这样,帮亦儿纠正姿势和运劲关节,从小时候偶然看见凌空飞瓣的某天起,一直如此。两人在漫天落英飞扬的树林中蹁跹身姿,习武炼魂,伏若亦的“天诏九式”,鹄兮的“御风指”,出神入化。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宙宇,饶是将这十颜百色,千姿万态染了一天地。
鹄兮和伏若亦同时内力一收。
“亦儿的‘天诏九式’越来越精妙了。”鹄兮赞许道。
“哪里哪里,兮师兄指教得好。”亦儿很认真地揖了一下,无邪地笑笑,一副灵透脱俗的模样。
“嘁,明明是我不在,你自我感觉良好。”洛晏荻突然插进来。他和轻涯见过师父后也向树林走来。
“你说什么?”亦儿邪邪地看了他一眼,“唰”的一声天诏绫直直冲向洛晏荻。
“喂,你怎么说来就来,我还没喊预备开始,你犯规!”晏荻急忙后退。
“哦,你出去一个月我忘了,怎么样?”亦儿故意把“我忘了”三个字拖得老长,手中的绫丝毫没有慢下来。她正施展“天诏九式”中的第二式——“长风流雪”、“流风回雪”、“回风舞雪”、“舞风踏雪”。这一式讲求招式连绵不断,沾衣带袖,点足弹襟,虚虚实实,一气呵成。这一式,亦儿练了很长时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她是运用自如。
晏荻被逼得没办法,踏到一块石头,便借力一蹬转身避开天诏绫,闪到她身后,落在晓望石上。亦儿也随即反身,纵身一跃,停了下来。
“我说你还差口气吧。原来是第二式,不知道谁当初一直练不好,整天把自己缠住,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洛晏荻为躲过一招而得意不已。
“是吗?”亦儿嫣然一笑,扬了扬手中的绫。
晏荻顺着绫看回来,绫的另一端缠住了自己的脚!
“唉,五六七八九次了,你依然躲不过。”亦儿叹息着摇了摇头。
“那是你犯规,有本事放开我,我叫一二三再来。”晏荻傻了眼。
“好啊。”亦儿手劲一转,暗自加了三份内力,绫松开了,但抽绫之力强劲。洛晏荻没料到有这一招,脚上一软,嘭,跌进了碧玉泉,溅起泉花无数。
“哈哈哈……”三人忍不住笑了。
“小东西你很可以!”洛晏荻探出脑袋,忿忿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丢进火坑,烧—死—你——”
“是啊是啊,我最怕热了,你真聪明,不过你现在是不是很冷啊?大东西!”
“嘁,我暖和着呢……”洛晏荻游向岸边,抓着晓望石。
“啧啧,‘春江水暖鸭先知’,说得很有道理呢!”亦儿佩服地说道。
“你……”
“师兄啊,我们走,我想听你弹琴。”亦儿一把拉住鹄兮的手腕,拖着他走。伏若亦从小在孤魂岛长大,从没出去过,也从没和岛外的人接触过,自然不知道世俗中有“男女授受不亲”之说,也许听说了也会不以为然,她根本不知礼教为何物,“轻师兄你也来啊!”
轻涯明白她的意思:“好,那我们‘三个’就一起走吧。”
丢下了晏荻一人游水。
晏荻冲着亦儿的背影大叫:“小东西你给我回来……”
在孤魂岛,这位洛少侠可就失了少侠风范,经常被伏若亦作弄。他是“大巫”,没错,那是比起南宫皓树这个“小巫”说的,在亦儿面前,恐怕要反一反。晏荻经常拿她没办法,她不懂什么叫“少侠”,只知道这样很开心,她知道晏师兄是不会生气的。
是的,他不会生气。洛晏荻辛辛苦苦爬上来,浑身湿透,掸掸衣服,笑了笑,“小东西,”摸向腰间,玉牌呢?刚才还在的,“小东西!我发誓要把你丢进火坑!”玉牌在打斗中被亦儿拿走了。
她的手很冷,身体也很冷,鹄兮很歉疚。
亦儿,如果当年我没有刺你一剑,你的身体也许不会像现在这么冷。
鹄兮拂抹着指下的琴弦,吟揉轮拨,轻弹出天外之音,听赏者仿佛于化外云端之上点足飞腾。
此古琴桐木制,通体髹紫栗壳色漆,琴体修长,琴面呈半椭圆形,琴底作拱形,额作外弧状,项、腰作连续半月形弯入。琴面呈冰裂断纹,琴底为细流水断纹。
鹄兮将这把古琴称作“从流”。音花翻飞,犹如神指,是从了谁的心,流了何种情,即使是鹄兮身后古老的皎光昭明镜,重影百回不自知;抑或是从了孕育万物的天地之息,从了回归万态的初始之相,流落出了一颗不被拂动,坐看风落云起的闲心,即使是古铜镜上的重圈铭文,覆指百般不能言。
琴极尽古雅,音极尽古韵,人极尽古风。
那也许是孤魂岛近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风波。鹄兮时常会想起。伏若亦的来历很神秘,三位师兄不甚清楚,在连玄轻涯都还很小不记事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莫桑林抱来一个女婴,裹在褓襁之中,洛晏荻自然没有印象,更别提鹄兮了。莫桑林对她极为疼爱,不让她受一点伤害。那一次,那一剑,他颇为吃惊。亦儿从那次起,全身开始溢出寒气。她很怕热,一接近火源就浑身不舒服。所以练内功时,她是在碧玉寒潭中练的。
更为奇怪的是,她虽是莫桑林的徒弟,她的天诏九式却不是莫桑林所创。除了天诏九式,九道——一种奇异的力量,也不像是道长所能传授的。轻涯的“苍擎剑”、晏荻的“滚雷杖”、鹄兮的“天地一线”——鹄兮并不是仅会“御风指”而已,这些都是桑林道长所传,唯独天诏绫不是。天诏绫是伏若亦的褓襁,她还是个女婴时,就睡在天诏绫中,后来成了她的应手之器。
孤魂岛似是为了她才这般冷。莫桑林不准她出岛,也是因为清冷之地才能使她寒气溢散的速度缓下来。而亦儿自己不怎么察觉。
孤魂岛是白州北面的一个隐岛,不大也不小,周围环海,江湖上称这片地方为隐州。想去这个岛很难也很容易。至今没有外人误打误撞到达过,所以也就没有外人知道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岛。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孤魂岛都是一个很美的隐岛。
云蒸霞蔚,丝丝飞舞遥空,风漫香疏,濯濯飘摇无际。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
岛上不多的人个个都极尽风华,所以这个岛美得不似人境。
环岛高林巨树,苍翠劲挺,悬葛垂罗,生姿勃勃。在孤魂岛的中心有一大片地方不是树林。这块宽阔的平地便是岛上人居住的地方。因为人少地大,所以他们的居所看上去比较疏散,各占一地。
孤魂岛陆地四周围树林从簇。登岸后向前百二十步,便可看见疏落的几座楼阁。最先入眼的是玄轻涯的“天居”,右侧半百米开外是洛晏荻的“雷阁”。往里走三十来步,中间是一个看模样已十分古老的碑,土色深重的两个三丈长的柱子相距一丈多,最顶上撑着块像是匾一样的东西,上书难以辨认的古老象形体“天极”二字,其实字体已经无法辨认,只是大家都这么叫着。“天极”再往里的两侧分别是鹄兮居住的“御轩”和伏若亦居住的“诏宫”。四处住所周地草茸花浮,黛翠生烟,酣风微醉,色逐飞绮。有各色的花草星星点点的围住,御轩四周绕有一些玉色一般的竹子。平地的尽头是莫桑林道长居住的“自在林”。“自在林”左侧隔着一片小竹林,是乱石围住的碧玉寒潭,终年寒气四溢;右侧隔着一片小树林的地方是碧玉泉,泉水清澈通透,泉边有一些模样怪异的大石头,有一块叫“晓望石”,较其它的特别大,坚固异常,柔纹光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伏若亦只见过四个人,不过经常听见两位师兄谈论岛外的事。她充满好奇,虽然什么也没听懂。她不知道,如果她行走在江湖中,是会起风波的。从这一方面讲,莫桑林不让她出岛,又为武林造了一大福。
酉时晚膳。雷阁。
“玉牌交出来!”晏荻似有余怒地说。没有这独一无二的玉牌,他是无法独自调动孤魂庄的人手的。江湖中不乏易容高手,但知道有玉牌存在的人并不多。
“什么玉牌啊,我不知道。”亦儿很无辜的样子。
“你自己也有玉牌,干嘛拿我的。”
“你的好看。”话一出口,亦儿忙捂住嘴。
“看看,跟我斗,拿出来。”
“你自己找,不过我可以泄漏一下范围……在岛上。”
“废话。”
“在雷阁以外的地方。”
“废话,雷阁是你英明神武晏师兄我的地盘,你敢放在这里吗?”
“这次你猜错了,就在你的雷阁!”亦儿又没来得及捂住嘴。
“我说呢!就凭你怎么出去混,”晏荻得意起来,“在雷阁就好办了,吃完饭我慢慢找。”
“哼,现在是在你的雷阁,等会儿就不在了。”
“谁相信啊!”
“亦儿,放在‘天居’。”轻涯接口。
“亦儿,放在‘御轩’。”鹄兮也帮着亦儿。
“还是放在诏宫吧!”门外进来一位老者,鹤发银须,面色红润有光,颇有仙风道骨,正是四人的师父——莫桑林。
“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晏师兄你听到了,师傅说的,放在我这里。”
“师父啊,您老是偏心,我不跟您计较。”晏荻一脸委屈,“您知不知道,她今天还把我推进碧玉泉。”
“那肯定是你不好,为什么她不推轻儿、兮儿,偏偏要推你呢?”莫桑林从来没有师尊的架子,和四个徒弟亦长亦友。
“啊——这年头师徒难做啊——”
“哈哈——”
“亦儿,玩过后还他就是了。”众人笑作一团。
“哦。”
玉牌就在亦儿身上,现在回到了诏宫,自然就在诏宫了。诏宫是个很圣气的地方,和天居、雷阁、御轩不同,和莫桑林的自在林更不同。诏宫里有四根很粗很高的玉柱,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螭纹,不过很好看。诏宫里是岛上最冷的地方,亦儿住着却很舒服。
诏宫。
碧玉花鸟纹插屏后,伏若亦慢慢褪下平日的衣服,换了另一件像是男装的袍衣。这是几年前兮师兄的一件象牙白染烟长袍,今天去听琴时拿的,穿在身上只大一点点。
勾连云纹玉灯的火光晦涩地跳动着,像是不愿招来别人的注意,只顾将心事全付了焰心一点。亦儿对着双雀月宫龙海镜,抽下发带,松开了长发,只在头顶束上些发,其余披着,两鬓飘下几缕青丝正好遮住耳洞,将晏师兄的玉牌连同自己的玉牌收起,“我偏不还你玉牌!”,再顺便带上天诏绫,然后靠在一张红木雕花倚床上闭目养神。
整个岛都入了眠,连虫鸣也不闻一星半点,只有偶然风起风落时,泉海温柔的韵唱,树竹细碎的诵吟。
她想溜出岛玩玩。
她要趁夜深人静之时溜出岛,坐那条小木船,停在海边的,她碰巧看到的。她之所以换男装,是听晏师兄说过 :“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很危险的,你要是男的,师父准同意。尤其你长得这么不安全……”亦儿不懂什么叫“不安全”,听他的意思,男装走江湖比较容易。
平旦。天兀自闭目垂眉。
亦儿轻装走向海边,解开绳子,推出小船跳了上去。船慢慢离开了。
在摇曳的碧波上,听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浪打声,伏若亦望着岛心里有种不安,她背着师父和师兄溜出来,他们会担心自己,“我只玩一会会就回来,不用紧张。”她安慰自己。
不一会儿就开始云里雾里,亦儿突然一怔,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出岛!”天啊!好不容易计划如此成功,天时地利,万事俱备!但船上没有楫,也不知道怎么出去,老天为什么要开这么大一个玩笑呢!怎么会这样,这是哪里,什么也看不见?“算了算了,听天由命,让他们来找我好了!”
亦儿郁闷了好一阵,双手抱膝,睡觉!
夜幕群星隐耀,万年无语,洒满整个天空,俯照一方大地。
夜风轻轻卷来,细声碎语,漫过千沙万石,揉皱一海碧波。
船自顾自地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