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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回 不识陌路少年行 枫落音尘绝(终) 什么堂堂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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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
南宫城后院的红枫林。
秋风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只是凭借着落地的枫叶和飘动的发丝才感觉到。
在孤魂岛,四个人都起得很早,而在南宫城清醒地更早。
“前些日子都睡在山上,很不舒服。昨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我昨晚也睡得很好,比前一阵……”伏诏还没说完,四人便看见有个带着哭腔央求的人被另一个人拖着走近。
“哥——这么早干什么?我还想睡,你拖我去哪儿啊?”皓树眯着惺松的双眼,紧锁眉头,央求着人树,却跌跌冲冲地被人树一路拖着走。
“大树,你这是——”晏荻看着一路拉拉扯扯的两人。
“后天就是武林大会,爹要我和轻涯、晏荻再去确认一下全城的守卫安排。另外,玉带还在琮伯那里,所以要皓树去取。因为玉带比较贵重,怕途中横生事端,想请鹄兮和伏诏陪同前往。”
“不能——不能再过两个时辰吗?玉带又不会飞了!我虽然不——不累,但人家鹄兮昨晚才到,今天肯定很累的,让人家再——再休息一会儿嘛——”皓树双眼半睁半闭,语无伦次。
“我不累。”鹄兮很友好地看着皓树,心里感谢他的好意。他哪里知道岛外的人说出的话有时并不是话本身的意思。
“你——”皓树努力睁开眼看向鹄兮,意思是“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
顿时,皓树的睡意完全没有了。看见鹄兮的一瞬间,皓树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昨天晚上的鹄兮?
虽然常听轻涯说,鹄兮和自己一样大,但眼前这个身披一件稍大些的水墨色长袍的少年,像风那样缥缈,像松那样有骨。只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却感觉到被他压着不敢出声。
鹄兮没有像两位师兄那样在头顶上束上一束发,而是披着一头柔美的黑发,随意系着的淡墨色发带微微轻扬。淡净的脸庞白得古雅,不似少女的白皙柔嫩,是一种不沾染尘色的“纯”。深深的而又淡淡的眉下,悠远的眼神,分明透出了真诚和无邪。一碰到他的眼神,似乎能完全看到他的心底,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透。
皓树甚至觉得鹄兮很漂亮。虽然是早晨,天色已见明亮,可皓树仍觉得鹄兮身上有种光芒,一种由内散发出的光芒,一丝神秀。
这就是孤魂岛上的人吗?
伏诏第一次发现原来的皓树的眼睛还是蛮大的。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人树一把把愣在当场的皓树推向鹄兮,自己和轻涯、晏荻走开了,“老是这个样子,将来怎么成家……”
“我们走吧。”鹄兮朝皓树淡淡一笑。风吹起他散下的头发,好像画一样。
“呃——哦——”皓树还没回答,鹄兮和伏诏就转身走出了红枫林。
皓树捧着装有玉带的锦盒,并不轻松地走在伏诏身旁。皓树不得不承认鹄兮身上的气度和风骨是自己远远不及的,所以一路上都有些羞怯。
“玉带是什么东西?”伏诏看皓树一直捧着古琮千叮万嘱要小心的东西,很好奇。
终于逮着机会开口的皓树立刻找回了小人得志的感觉,“这你就问对人了!‘玉带’象征着‘玉主’。”
“玉主?”伏诏和鹄兮同时问道。
“每届武林大会的第一天是自由擂台赛。各门各派会携本门最优秀的弟子门人前来,互相挑战,自由指名,当然是点到为止。听说是为了促进整个武林界的自我提升,增进交流。有时还能看出个别门派的别具用心,从而及早防范。擂台赛就当然有擂主。每次打到最后,不再被挑战的那个人是擂主,被尊为‘玉主’,获赠‘玉带’一条,以示荣耀。”
“为什么要送玉带,送宝刀宝剑不是更符合身份嘛?”伏诏觉得这个荣耀有点特别。
“我爹说,虽然我们身在武林这个纷争是非之地,但不应时时想着武斗。刀剑戾气太重,太具攻击性,所以选择了温润祥和但高贵的玉作为最高荣誉,象征武者的武德。”
“那擂主岂不是最厉害的!都没人敢挑战了。”伏诏佩服地说道。
“当然厉害了!不过‘最厉害’也不一定。整个武林界的大人物携本门精英都到场了,而且即使不在受邀之列,我们南宫城还有一种‘义贴’,为了使那些无门无派,浪迹江湖的潜藏高手也能参加。只要登记入册就可以领到。”
“都有哪些玉主啊?”亦儿越听越有意思,很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个盛典。
“第一届原本应该是偶然卷入大会的武林前辈善法大师,但他身为出家人不愿接受这种虚名,所以空缺。第二届是鬼影门的南冥,现在已经是鬼影门的掌门了。第三届就是一个拿义帖的人,叫寒山石,来历不太清楚。那时我还很小,这些我都是听说的。我只参加过三年前的第五届武林大会。上届的玉主是新崛起的北剑门门主秦楼月,纯以卓绝诡异的剑法技压群雄。当时他和现在的鹄兮差不多大,却已经统领一门,让人很奇怪。顺便插一句,本公子不是很喜欢这个人,对谁都是冷冷冰冰的样子。整天摆着一张长得还行的脸,一副我是美男我怕谁的样子,凭本公子的江湖经验,这家伙一看就是天生的少年犯,纵容手下胡作非为……”
“你这叫插一句?”伏诏听见皓树这样数落秦楼月不禁奇怪。
“真搞不懂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皓树白了他一眼。
“我不认识他的。他只不过带我到白州而已。楼月人很好啊,剑术我看过的确精湛,反正是个好人!”伏诏觉得他好就是好。
“啊呀,你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懂……”
眼看着旁边这两个人把话题越扯越远,鹄兮适时说了句:“那第四个‘玉主’是谁?”
皓树被鹄兮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当下有点不好意思:“没有第四个,第四条玉带的得主是玄轻涯和洛晏荻。”
“两个人?”伏诏和鹄兮同时问道。
“嗯。那一届武林大会好像出了点事。轻涯哥和晏荻突然出现,犹如天降神兵,三下两下就化解了原本要掀起大变的纷争。当时在场的江湖人士谁也不认识他们两个,仿佛武林中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但两人又对武林的事了若指掌。当时有一个门派开始发难,准备围攻两人,却被两人打得落花流水。于是那一次所有人都推他们为当届的玉主。也是从那时起,‘玄少侠’、‘洛少侠’的名字在江湖上打响,再加上是莫桑林的高徒,更加令人尊敬。”
“师父?”
“是的。道长是个德馨行劭的前辈,差不多是我爹的叔伯辈。年轻的时候在武林享誉甚高。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收了几个徒弟归隐孤魂岛。据说在归隐的这十几年里创出了比他行走江湖时更神乎其技的武功,悉数传授给几个徒弟。”皓树讲的得意之时,突然想起鹄兮就是道长的徒弟,不好意思地看了鹄兮几眼。但每次看鹄兮,都觉得他是个让人看不出情绪的颇有神风的人。
“唉,不知道今年的玉主会是谁?一定是个少年英雄,哈哈……”伏诏并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只是好奇。因为好奇,她想看到以前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尝试以前从来没尝试过的东西,走上以前从来没走过的道路。
“喂!前面的,让开让开——”急促的马蹄声忽远而近,一路踢翻街边小摊飞奔而来,“闪开闪开,听见没有?”中间是一辆马车,前后各有两单骑开道保驾。
鹄兮和伏诏早就闪在一旁。只有皓树还捧着一个很重的盒子愣在那里,眼看着马蹄就要往自己身上踏过来了。
顿时,皓树感觉两股奇怪的风向自己袭来。这股风从身边飞快袭过而没有伤到自己,很快地又从身后折了回来,打在背上,虽然不疼,但感觉到整个身体被控制住了无法反抗。在还没来得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皓树发现自己一下子被吸了过去。吸住皓树肩的两只手是鹄兮和伏诏的。
“你不要命啦,站在那里!”伏诏看着皓树。
于此同时,那四匹马和一辆马车从三人身边扬长而去。
“好险啊,吓死我了,幸好有你们……”皓树惊魂未定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是鹄兮他们救了他,用的是——掌力?身体加上玉带、盒子差不多有两百多斤,这两个人可以在一瞬间做出反应,凭借内力吸住自己?这也太夸张了吧。鹄兮的武功深不可测,这点皓树明白,至于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也没底。伏诏的身手他见过,也知道很不错,但断然没有想过将他与道长的徒弟比。他之前觉得伏诏只在近身格斗上有两下子,但毕竟年少,比自己还小两岁,内功修为必不会高到哪里去。但刚才那一式浑然天成,丝毫不逊于道长的三徒。
皓树刚想问,只见伏诏出神地望着马车碾尘而去,银缎隐隐翻飞。
“这辆马车好像是楼月的,但驾车的人不是他?”
“秦楼月?这么一说,我想想,刚才那几个人的衣着——是北剑门的!”皓树像发现了什么重大事件一样在一边嚷嚷:“在街上摆什么威风?什么堂堂北剑门,明摆着一个流氓帮派!我刚说什么来着,秦楼月就会纵容手下……”
是的,肯定是楼月的马车。飞驰而过时,伏诏看见马车门帘掀起一角,里面有个盒子,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稍显陈旧的黄花梨鸟纹木箱,可为什么驾车的不是他呢?伏诏疑惑了一下,发现找不到答案,也就不再想了。
“回去吧。你爹在等我们。”鹄兮淡淡地说道。
南宫敌第一次见鹄兮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的确像晏荻所说的“和英雄完全不沾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能震慑住人的风骨,“像——又不像——”
“爹你在说什么?什么像又不像的?”皓树不知道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实旁边的人树、轻涯、晏荻、伏诏,甚至鹄兮自己都没听懂。
“尽挑爹娘漂亮的地方长,但看着又觉得不像,竟然比他娘还美啊!”
鹄兮从来没见过爹娘,他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没过多久爹也死了。他印象中根本没有父母的模样。在岛上,师父讲过爹娘和家里的一些事,现在又听到别人提起,心里泛起一些温情。
和心院。
“唉,和心院现在已经住满了,要是你们找到师妹,她不就没地方住了嘛?”皓树思考着一个已经没人注意了的问题。
“这不用你管。”晏荻在一旁打岔。
“算了,本公子吃点亏,让她住树院怎么样?”皓树用巴巴的眼神看着轻涯和晏荻,他始终不敢直视鹄兮的眼睛,一种以为一看就能看透却又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神,就像一脚踩上云端,踏不到底。
“如果她愿意和人树住一起,我们也不反对……”晏荻故意扭曲皓树的话中之意。
“哦,那还是和心院好。”伏诏听到这样的打趣还真觉得有趣,丝毫不明白“住一起”的意思,好像说的真是另一个人一样。皓树看着伏诏,意思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做兄弟的怎么能跟我明抢?
月色很美,停泊在人的身上很温馨。水墨色的衣袖从眼前一掠,一把抓起了一个人的手腕。
旁边三个人都是一惊,但只有皓树一个人傻乎乎地迸了一句:“你干什么?”
鹄兮一手搭在伏诏右手的脉搏处,“真气上冲过?”
于是,除鹄兮外的其余三人齐刷刷地看向皓树。
“那个,你好聪明,懂医术吗?还有,你们干嘛看着我,我又不是‘真气’!”皓树双手握拳,双臂竖直地在身侧摆动。
轻涯拍拍皓树的肩膀:“鹄兮虽不长于医术,但精通武学,所以在内息把脉上是绝对的高手。”
“是我太累了,没什么大事的。”伏诏轻轻地甩开了鹄兮的手,不想让他担心。
“不行,让兮帮你看看。”轻涯、晏荻同时说道。因为他们疼爱这个师妹,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所以在保护她的时候是不遗余力,不讲情面的。
结果,第二天一整日鹄兮为伏诏调理内息。
皓树一个人百无聊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