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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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境遇，天来眼却和他不一样。他的心里无时不刻想着的都是如何复仇——可是他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冷静。他常常出去，除了带回些生活必用品，他还会将在外面打探的消息说与他听。无论何时，他的心中永远在缜密筹划着，只等待合适的时刻一击命中。以前他不能懂他的心思，现在，他更加无法参透一丝一毫。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除了研究蛊毒便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南宫神翳大概是真的给过他什么的，以至于失去以后，他的人生竟一时茫然无所依。天来眼却是愈发与他无话不谈，他依稀记得还在翳流时，这位好友反而和莫虹藏关系较近，并没有和他有过很多交流。
有时候他站在水岸出神，偶然一瞥间看见黑漆漆的水里照见的那张未有遮掩的丑陋面孔时，总能想到义母最后溃烂流脓的面貌。夜里他常常噩梦连连，梦见的都是面容恐怖的义母坐在那个被他烧成废墟的小院里对他说，这里是你的命运归宿，你逃不出，回来与我作伴吧。
白天的幻象与夜间的梦魇交织着逼迫他压抑的心绪，有时候他甚至不能保持意识清醒。终于，在一次研制药物时，他不慎中毒几近昏厥，是从外面归来的天来眼及时救下，好一番折腾才算化解。
出乎他意料的是，天来眼对此次事件反应非常激烈。你不能死，没了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抓着他的肩膀一遍遍重复道，那是他在他们与南宫神翳决裂后头一次看见天来眼如此激动。
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天来眼说，南宫神翳从你身上夺走的，我会让他加倍奉还。他不能给你的，我给你。
他听了这话就怔了怔，依稀记得从前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如今时过境迁，花颜颓败，人心不再。他捂住脸，任凭毒药般蚀骨的泪水从脸上裸露的伤口淌过。并非绝望，而是每一次承诺的给予，最终却都变成索取，他不敢再有期望。但他清楚知道，他和天来眼一样，唯一拥有的，只有彼此。
当他再次听到南宫神翳有关的事情，是在一个来访水泷影的不速之客口中。那人自称是翳流首座认萍生，有些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漂亮面孔。出乎他意料的是，认萍生此番前来，竟是为向他们询得南宫神翳功体的弱点。天来眼上前和认萍生交涉，而他只是站在阴影里，远远的看着俩人交谈许久。
芙蓉骨，我们的大仇得报在即了。认萍生离开后，天来眼告诉他。果然不久以后，江湖上传出了翳流覆灭的消息。知晓南宫神翳在围剿中身亡后，他并没有感到丝毫悲伤，只是有些燃烧过后只剩余烬的心力交瘁。那人活着的时候，他总想着从他身上讨回自己失去的；可当那人死后他发现，他欠他的，永远也无法偿还了。那些他最快意洒脱的时光，好像一场旧梦，也随着那人永远归于尘土，再不复返。
后来有一次，他和天来眼外出经过集市时，意外在一个倒卖美人图的画摊上看见了自己的画像。画中人精致的眉目只令他觉得陌生，他自嘲道，原来我以前长得这个样子。
一旁的天来眼看后却是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这画中人风采，实在不及你当年万分之一，他说。回去的路上，天来眼买了笔墨纸砚，回到水泷影后便开始执笔作画，没过多久便将一张画卷摊在他面前，说比起之前那幅画，这幅比较像你。
他认真去看那画上的人，明明是相同的眉眼，却是顾盼神飞尽态极妍，观之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出般。他觉得有些不解，连他自身都忘却的容颜，天来眼怎能记得如此清楚？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从第一次看见开始，这张脸就已经在我心里了。大脑记住的东西或许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模糊，可是用心记着的东西却永远不会忘记。天来眼眸色深沉的抚摸着画上人叹道，可惜翳流朝夕相对的时光，你永远只看着那一个人，从未察觉另一道只追随你的目光。
他听后看着画沉默半晌，也叹道，可惜这张脸，也只能在这画卷之上展现了。
芙蓉骨，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恢复我们容貌的方法。天来眼郑重的对他说道，他笑而不语，只是记起还是翳流长老时，天来眼的容貌也是风流俊赏不输南宫神翳的。之后翳流重出神器再现江湖风起云涌，第一眼见到那名手执神戟肩披红氅气宇轩昂的勘魔英雄燕归人之时，他想起的是当年同样意气风发的天来眼。而后对燕归人的种种相助，便是基于这份特殊的情感。
多年后再闻南宫神翳重返人世，他的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怨恨了。天来眼再次投入积极的复仇行动中，甚至不惜与各方势力联合，他也一如既往躲在暗处观察天来眼与来者谈判斡旋，对于江湖纷争，他向来没有兴趣。按照天来眼布下的反间计，他假意被擒入翳流。翳流的一花一木依然如昔，如今的南宫神翳却已不是从前那个，姬小双也已成长为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颜杀手，故人皆是面目全非，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地方最后一丝眷恋，也烟消云散了。
在中原正道的重重围剿之下，翳流又一次灭亡，只是这次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以为这次风波平息以后，他和天来眼会回到从前远离江湖的日子。直到天来眼在混乱之中冒着剧毒从自尽的北辰元凰身上趁机夺得神器锐感之缨和不解之护，他知道，天来眼从来都不曾想过远离江湖。
见过那些神器持有者无一例外悲惨的下场，他深知神器已是武林风波的中心，也曾建议天来眼将两项神器交予素还真等中原正道处理。结果如他所预料，天来眼并不赞同他的想法。
芙蓉骨，若不是那次失败的实验，以你我之能为，不该藏身在此不毛之地浪费自己一身所长。天来眼反过来劝他道，我们协助中原正道消灭翳流，在江湖中也口碑甚佳，何不借此机会再入江湖，谋得一席之位呢？
江湖岁月催人老，我已无意再涉江湖纷端。他如实回答。天来眼并没有即刻反驳，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江湖？一时的平静，只是风波未至而已。这个人杀人的江湖，你无心犯人，人却总是不请自来。他冷笑道，乱世之中若无保全自身的力量，归隐也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梦。
天来眼的野心他无从评价，他说的话他却无法不认同。人在江湖，命如草芥，曾经的残林之主一心避世一退再退，纵有绝学在身也逃不过被利用牺牲的结局。也许江湖从来只适合天来眼那样有野心的人生存，而他的归宿，终究只有一死。
只是他没想到，这宿命来的如此之快。神器很快遭到武林公法庭冠冕堂皇的索还，天来眼悲愤难平，无奈他们势单力薄，只得亲身前往交还不解之护，锐感之缨交予留守水泷影的他保管。被传说中神催意残的五残之招击中时，他连呼救也来不及，□□极致的毁坏让他的意识很快滑向了死亡的深渊。
临死之时，他还是孤身一人，不得善终。他知道来袭者必是为了抢夺锐感之缨，神器的每一次易主，都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可他已无力顾及。弥留之际，他突然很想知道，天来眼回来后看到他的尸体，会先为他的死亡悲恸，还是先为神器的被夺愤慨？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一息尚存之际，他猛然握紧腕上系着垂至掌心的一枚铜铃。那是多年以前小乞丐赠予他之物。
我听别人说过，那些有钱人死的时候棺材里都装满了金银珠宝，嘴巴里还要含着夜明珠，就又能投胎到一个富贵人家。小乞丐把铃铛给他的时候说，我呢，这辈子没活好，下辈子也没那么高期望，你肯定也一样。这是村口阿长家的小屁孩身上掉下来的，我偷偷捡回来了两个，到我们死的时候握在手里，说不定下辈子能出生在个正常的人家。
如果小乞丐说的是真的，他只希望自己来世能长于普通人家，没病没灾过完平淡一生。然而他突然想起，自己这一生杀人无数，怕是死后只能下地狱，连来生也是奢望。他低笑出声，凄恻的闭上双眼。
芙蓉骨这辈子有好几个名字，也遇见了以为可以相互扶持的人。
他从不后悔遇见这些人和事。唯愿如能得幸有来生，不再身染腥风血雨，不再踏入江湖半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