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芙蓉面，薄情骨》宵生

1、（上）

　　芙蓉骨这一辈子，有过好几个名字，也遇见过好几个以为可以相互扶持的人。
　　然而他自己其实是没有名字的。而那些给予他名字和生机的人，最终也都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以至于到后来他总是怀疑，自己的父母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才连名字也不给他取，将他丢弃街头。
　　第一个给他名字的人是个小乞丐。那时候他还是个四处流浪无名无姓的孤儿，每日以乞讨为生，小小年纪饱尝人间冷暖。某一天在他第无数次遭受街边年长的乞丐欺负，一天辛苦讨来的几个铜板全都被抢走后坐在街边发呆的时候，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伸到他面前，递给了他同样脏兮兮的两枚铜板。
　　那个小乞丐的模样他现在已然忘记。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人的笑容，快乐又明亮，和他那时候每天看见的路人冷漠的表情以及其他乞丐刻薄的嘴脸都不一样。
　　之后他们成了同伴。生活依旧窘迫艰苦，却因为有了人陪伴，不再索然无味。出太阳的时候他们躺在树荫下乘凉，下雨的时候他们挤在屋檐下躲雨，雪天就躲进破庙里相偎取暖，寒来暑往，相依为命。
　　小乞丐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他喜欢捡些路边流浪猫狗，然后给它们取了名字养着，虽然最后都饿跑了。小乞丐也给他取了名字，他笑眯眯的说，你长得像花一样好看，我就叫你花儿吧。
　　花儿，花儿。这是他的第一个名字。小乞丐又给自己取了个名，他说你叫花儿，那我就叫小草吧，名字贱好养活，我们俩就可以一起好好活下去。
　　然而他们最终并未能如愿。有一次不知道哪家的小少爷在家门口玩耍突然摔了一跤，身上的钱囊掉了许多银子出来。他们跟着路边的乞丐一起上前哄抢，那家的家丁拎着棍棒就出来打人。乞丐们纷纷四散逃开，他们却因为年纪小跑不快被抓住了。小乞丐狠狠咬了一口抓住他的手，那人吃痛的放开他给了小乞丐一棍。小乞丐趁机把抢到的钱塞到他手里说，你先跑，我待会就追上来。
　　他很听话的躲了起来。可是等了很久，小乞丐也没有来找他。半个时辰后，他回到那个地方，地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只剩下几具被活活打死的乞丐尸体。他没有在里面找到他。
　　他再没见到过他。那以后他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那些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好像一场快乐而短暂的梦，唯一留下来的痕迹，只有最后小乞丐塞给他的钱。
　　幸运的是，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此时他已经学会像小乞丐一样面带笑容坐在路边行乞，因为这样会得到更多的施舍。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女子从他面前经过丢下几个铜板，他照例报以微笑，那女子停下脚步细细看了他半晌，突然掀起遮面黑纱，露出一张美丽的脸来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这脱离苦海的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他毫不犹豫跟着她回了家。洗干净脸后，那女子捧着他的脸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叹道:我果然没看走眼，再大点长开了就好了。
　　从那一天起，这个女子成了他的义母。而他也得到了他的第二个名字，蓝孔雀，姓氏承自义母，名却是取孔雀以雄为美之意。
　　义母对他算是不错的。只是有些爱好非常奇特，有时候甚至奇特到让他难以忍受的地步。比如，义母强按住怕痛的他用银针给他戳了耳洞，再比如，义母让他戴上一些沉甸甸亮闪闪的耳坠项链头饰，又比如，义母总是强迫他穿颜色艳丽的女装，甚至连每天梳的发髻也是女式。
　　他很不喜欢义母将他当成女孩子打扮，他很想拒绝。可是他不能。因为义母在他第一次表示抗议时就威胁他，如果不遵循她的安排，他不但不能继承她的生平绝学，还将被扫地出门。而他的义母，是一个实力一流的蛊师，更是不可多得的良师。
　　他也曾无数次问过义母，为什么不直接收养一个女孩？义母经不住他的追问后来终于告诉他，是她和人打了一个赌，赌十年之后谁教出的徒弟更厉害，那人收的是女徒弟，她就要找一个比女孩子更漂亮的男徒弟。
　　他对于此事原委哭笑不得，刚开始自然抗拒不已，后来渐渐居然习惯了。而他一直维持至今的穿衣爱好，大抵也是那时候形成的。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风格各异的美女，然而大多数比不上他那个隐居苗疆小镇整天深入简出的义母半分。而在他印象里，义母一直是一副女王般美丽傲然不容侵犯的高贵姿态，不论是研究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蛊时，还是偶尔亲自下厨炒出的效果不输毒蛊的菜出锅时。唯有一次除外，也就是那一次，她在他的面前展露出了也许是她此生最狼狈的一面。
　　她误中了自己研究出的剧毒，却无药可解。那时他的能力不足，根本无法破解义母开发的毒蛊，只能看着毒发后那张宛若天人的脸慢慢溃烂，连七窍都开始流脓。那毒折腾了她七天七夜，开始她还会痛苦的打滚将自己的脸挠的血肉模糊，会扯着他的袖子哭号救我。后来她的□□也开始坏死后就不哭也不闹了，只是麻木的坐在她教他练功的院子里，依旧挣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一遍遍对他说，杀了我，杀了我。
　　她说，我怕死，可是我更怕生不如死。杀了我，我解脱了，也再没人逼着你练功吃炒焦的饭菜做家务活了。
　　在毒发第七天夜里，他终于下手，一剑穿透了她的心脏。当时她的五脏六腑已经糜烂，动一动就会有成股的黑血从她的嘴角留下来。可是当剑穿过她的胸口时，她已经分辨不出原貌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毒人者亦人毒，我毒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报应终于落到头上了。临死前，她异常平静的说道。以后的道路就要你自己好好选择了，千万，别落得像我这般不得善终。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与他的赌约……
　　其实他很想知道，总是让义母念叨的那个和她打赌的人到底是谁，她的过去他一无所知，只是想着也许那是她的朋友，她死了总是要知会一声的。然而还没等他问出口，义母就没了声息。
　　义母死后，他一把火连房子带尸体将这个他生活了几年的地方彻底埋葬，开始了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游历生涯。到终于能够解开使义母丧命的毒，已经是后事了。
　　那一年，十六岁的他以蓝孔雀之名，寻访苗疆各地，挑战了不少用蛊高手，声名鹊起。一路上遇见了许多女子为他的才貌倾倒自愿追随左右，他不留恋，却也不拒绝，因为他无法再忍受一个人的孤独。然而即使他的住处常常宾客满座，他的心却如同空无一人的破房子，空荡荡只有落拓的风。
　　他的这种醉生梦死的日子，终结于一个人的来访。那时他正被奉为上宾，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人找他挑战，数年来屡战屡胜的他竟然无法占上风，最后以一招之差败北。正当他心灰意冷任由对方处置时，那人却认真的对他说，你的脸上虽然笑着，眼睛里却一点神采也无，你的身边有很多人，看起来却依然很孤独。你好像并不快乐，我可以给你不一样的生活，和我一起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弃一切跟你走？
　　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闻言一笑，小小年纪神情间已有王者风采。他说，因为你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而我能。
　　后来，当他知道这个少年正是闻名江湖的翳流教主南宫神翳时，他已经成为了翳流的长老芙蓉骨，名字是南宫神翳给他的。姬小双曾无数次嘲笑他的名字女气，他也赞同，却还是将这个名字沿用至今。
　　那段在翳流的日子，是他生命中最为快乐的时光。彼时的姬小双还是个扎着双马尾喜欢小动物的可爱少年，军师寰宇奇藏出门有时会带回来些白软软的兔子给他养着，却总是被封魔恶道偷偷抓去烤了吃。姬小双一生气就偷懒不练剑，负责指导他剑法的寻翼兵河每次去抓他，都要闹的翳流上下鸡飞狗跳。由于很多次姬小双都躲在他那里，他还差点因此和这位性格刻板的同僚结下梁子。
　　和他一起身为翳流长老的，还有莫虹藏、天来眼和醒恶者。这三人之间，他和莫虹藏、天来眼最为交好，和醒恶者关系则一直不咸不淡，特别是有一次他开玩笑般问他自己和他那位貌若芙蓉的义妹谁更好看，被对方回以一记白眼后，两人从此再没对过盘。
　　和心机深沉性格高傲的天来眼相比，他更喜欢莫虹藏。莫虹藏的笑容总是温暖而明亮，常常让他想起数年前的小乞丐。可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死的时候却是非常的面目狰狞。他、天来眼、莫虹藏和南宫神翳共同研究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药，不曾想变故横生，药力突然反噬，一起服下药后他们三人凭借自身实力勉强保住性命，而天生体弱武艺不精的莫虹藏却当场毙命，在他的怀里痛苦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莫虹藏的死，对他是不小的打击。他以为以自己的力量已经足够掌控自己的人生，到头来却还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于是他和天来眼日以继夜的研制解药，他终于不用像莫虹藏般凄惨死去，却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容貌尽毁。
　　入朝之臣与入幕之宾的距离，不过是南宫神翳房间里堂下到榻边短短几步。无论在哪里，他总是顺从的任由南宫神翳予取予求，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身边这个人，真的能给他想要的一切吗？而当他见到南宫神翳看到他和天来眼的面目时惊惧嫌恶的神情，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往昔情谊转瞬便成过眼云烟，他和天来眼被驱逐出门，栖身在地处蛮荒之地的水泷影。他将自己丑陋的容貌隐藏在面具下，终日不肯出水泷影半步。翳流总部的周围长年密林环绕鸟语花香，水泷影却只有枯死的树木，远看仿佛一只只化为白骨的怨灵之手破土而出狰狞的伸向天空，周边环绕着发出令他心惊胆战的哀啼的乌鸦。他像是突然陷进了一场永世不得脱身的梦魇之中，而这场噩梦的缔造者，是他曾经最信任依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