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心武雅趣

16、和亲 冷漠奉命担

　　冷漠在营帐外面坐着，没心思做任何事。他也说不清自己担心什么。罗帅把他调到前锋军，成了雷信的直接下级，不知道是出于何用意。这时，一个士兵进来报道：“总兵，罗帅派人传令，让您马上过去见他。”
　　冷漠心里一沉，生怕雷信在罗帅面前胡说什么和林露瑶有关系的话，惹罗帅生气。他面不改色：“知道了。”站起来出去。
　　冷漠骑马到主营前面的时候，看到营帐门口两边站着十个衣着迥异的士兵，红黑色相间的披挂，和当初他看到公孙青穿的披挂差不多，但又有区别，一看就是普通士兵，并非军官。冷漠心想，公孙青自称是羽林卫将军，那这些士兵就是羽林卫了，也就是御林军。
　　他也没管这里怎么会出现羽林卫，径直进了帅帐。
　　“参见罗元帅。”冷漠单膝跪拜行礼。
　　“起来起来。”罗帅声音亲切温和，让冷漠放心大半。他起身环视左右，看到罗柔、林露瑶、雷信都在。另外还有一个羽林卫将军服色的军官，但并不是公孙青。罗帅对他道：“龙将军，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前锋左营总兵冷漠。”
　　龙将军面露不愉之色：“罗帅你搞错没有？这次是两国和亲，选派护送公主的卫队。冷总兵级别恐怕太低。”
　　罗帅哈哈笑道：“龙将军此言差矣。冷总兵武功高强，战功赫赫，从军半年便提拔校尉，又过四个月就提拔总兵，你还想要多快？他是太年轻了。仗要是接着打下去，要不了几个月，前锋将军就是他了。”
　　雷信闻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罗帅接着道：“龙将军嫌他级别低，那是次要的。我一纸令下，直接提拔他当庆阳军直属折冲都尉，不就得了？”
　　龙将军支支吾吾道：“也不是级别的事。关键是……这样吧，我和冷将军比武，试一试他得了。”
　　冷漠一直不知他们所云，模模糊糊猜测，是要和北燕国和亲，嫁一位公主过去，从庆阳军中派一位将军带兵护卫。
　　罗帅道：“冷漠，你就跟龙将军比武。龙将军可是御林军四大中郎将之一，你可要趁此机会好好向他讨教。”
　　冷漠道：“是。”
　　龙将军道：“冷将军会使剑吗？按内卫府的规定，护卫队一律佩剑。”
　　冷漠点头：“会。”
　　“给他把剑！”
　　旁边一个羽林卫副将将剑扔给冷漠。冷漠一把接住，等龙飞先拔剑出鞘，冷漠才拔剑。在军中待这么久后，冷漠也学聪明了。虽然和以前一样少言寡语，但一些基本的礼数不敢或缺了。军中比门派等级地位更加森严，下级对上级的行礼也至关重要，他不能像在昆仑派一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后山，不问世事，那就不只是没人搭理他的问题了。
　　龙将军用不着跟他一个低级军官多客气，手里挽了一个剑花，刺向冷漠。冷漠一看他的动作，便知道他是练刀出身的，剑法初练不会超过一年，剑法中多是用刀的功夫。结果就和冷漠对柯文俊一样，冷漠大占了兵刃上的便宜。何况这次龙将军的剑不比他的好哪儿去，冷漠完全可以施展剑法中威力最大的招数。不出十招，龙将军已呈败势，连战连退。冷漠速度却也不显快，看似随意出剑，却招招精准无比。罗帅忙叫：“罢手罢手！”
　　冷漠退而不攻，还剑入鞘，扔还给那个副将。雷信神色紧张，生怕冷漠伤了龙将军的面子，不愿选他。龙将军却面露喜色：“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冷将军果然年轻有为，人才气质也极好。对了，会说北燕话吗？”
　　冷漠摇头。
　　“呃……这个无妨。反正也说不多，教你几句简单的就是了。”龙将军道，“事不宜迟，罗元帅先把任命状给他，这就启程了。”
　　罗帅愕然：“什么任命状？”
　　龙将军笑道：“罗帅不是要提拔他吗？”
　　罗帅一愣，笑道：“原来……好吧。”一纸令下，冷漠从才当了一个月的前锋左营总兵一跃提拔为庆阳军直属正五品折冲都尉。罗帅是从三品将军，最多只能将冷漠提拔到这个位置了。
　　“冷将军，你就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傍晚启程去凉州。”
　　罗柔开口道：“就他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龙将军说，“要从前锋军带走一千人马。既然冷将军之前是前锋左营总兵，那就把左营调走吧。先到凉州，整编成公主护卫队外卫队。”
　　罗柔问：“那内卫队呢？”
　　“内卫队当然是御林军。”龙将军说，“是我自己率领的，有三百人。”
　　罗帅笑道：“其实也用不着多能打仗的部队。要是北燕有什么异动，那可是北燕腹地，哪怕派五千人过去也没什么用。要说一般的土匪强盗，又有谁敢袭击上千人的部队？”
　　龙将军笑道：“罗帅的意思，公主卫队只要能看就行了？”
　　罗帅哈哈一笑：“龙将军随便怎么想好了。”
　　“未必如此。”龙将军说，“咱们是娘家人，把女儿嫁过去，好歹也不能示弱，不然女儿家在婆家岂不受欺负？罗将军可知道，这次娶亲的北燕国王子是谁吗？”
　　“哦？这个倒没听说。是谁呀？”
　　龙将军一字一句地道：“北燕穆王养子，柯文俊。”
　　除了冷漠和两个羽林卫军官，营帐中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寒。林露瑶急忙小声问罗柔：“柯文俊是谁呀？”
　　罗柔低声说：“北燕的一个王子，武功极高，是北燕第一高手。”
　　龙将军拍了拍冷漠的肩膀，叹了口气：“可惜，我国的武功顶尖的高手都不在军中，都是一群乱七八糟的江湖中人，也没一个想着为国分忧的。到时候北燕人肯定会示威，尤其是柯文俊，可能会提出和我们的卫队将军比武。到时候……就算不敌，也不能输得太丢人。”
　　罗柔道：“龙将军可不要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冷漠是我师弟，也是玉门派的高手，不见得输给柯文俊。”
　　此言一出，罗帅和包括雷信在内的几位将军都笑了起来。罗帅苦笑道：“不是我打击他。冷漠要是能及柯文俊一半武功，北燕人也不敢跟我庆阳军交战了。”
　　罗柔大是不服：“这么说，难道我们更不敢跟柯文俊交战了吗？”
　　“话虽夸张了点，的确可以这么说。”罗帅说，“幸亏柯文俊在河东作战，打的不是我们庆阳军。庆阳军还算不得是我们南燕最精锐的吧？缪飞大将军率领的左右领军卫算得上精锐了，和柯文俊所部交战，一触即溃。柯文俊从破云州、代州，一直打到黄河北岸，只用十天时间？什么概念，你骑着快马一路狂奔，走这段路程也要七八天呢。也所幸北燕军不善水战，圣上又派梁大人到陕州督战，北燕人才没打过黄河。”
　　众人无话。
　　冷漠回到左营，下令全营整装待发。林露瑶也不顾跟雷信说的不再来左营的话，急切地跑来找冷漠。
　　“都怪那个雷信。”林露瑶抱怨，“罗将军只是想让他从前锋军中推荐个人选，他就推荐了你。他肯定是故意的。”
　　冷漠没回答。他不认为被推荐上去是什么坏事。
　　“他是故意把你支走的。”林露瑶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是喜忧参半的。因为现在你的级别跟他一样高了。说不定这次你立了功，还能再提拔。”
　　冷漠心想，自己之前想着，西北这边的仗已经打完了，本不欲再留在军营了，结果经历一场死劫，一时也不想走了。至于提拔什么的，他也觉得无所谓了。只是听龙将军说有机会再见到柯文俊，他忽然总觉得这是除掉这祸患的机会。至于如果他真的杀了柯文俊，和亲定然是失败了，还要重开战端，他就暂时没去想那么多了。
　　他心想，不知护卫公主的过程中，公主会不会认识自己？如果会的话，等她见到自己要嫁给的柯文俊，该是什么反应？
　　“不过，对你来说是好事，对我可不是了。”林露瑶在一旁坐下，“你走了我怎么办？”
　　冷漠隐隐明白她的意思，但不好说出口。又生怕自己自作多情。他道：“好好跟着罗将军。”
　　林露瑶越来越觉得没意思，转身出去了。
　　傍晚，龙将军带着十个羽林卫士兵，冷漠带着左营的兵马，从庆阳军军营中开拔出来。冷漠骑着马刚走到营门口，罗柔叫住了他。
　　“冷漠！”
　　冷漠其实现在级别跟她相当了，甚至比她还高半级。只不过做为旧属，冷漠还得听她的话。
　　“看到露瑶了没有？一下午没见她的影子。”
　　冷漠摇头。他一下午都在营中忙着收拾东西。他自己没多少东西收拾的，麾下士兵要收拾各种东西。不过，好在他们不必拆营帐，只要带够一天吃的干粮，行军到凉州，从装束到携带的兵刃都要统一换掉。
　　“她能去哪儿呢？”
　　龙将军带着十个羽林卫在前面骑着马，冷漠骑着马在龙将军旁边，后面所有的左营士兵步行。行军两个时辰，到了大半夜，才到了凉州城。冷漠有些奇怪，非要傍晚出发，半夜赶到不可吗？就不能明天早上再出发吗？
　　龙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公主的銮驾明天上午就到了，到时候肯定来不及接驾。”
　　冷漠道：“也太晚了。”
　　龙将军知道他什么意思：“是啊。本来说好是半个月后才公主才来的，北燕的使臣忽然说，他们王子有事情，非要提前不可，公主只好即刻起驾往凉州来了。国内不会有什么意外，我派副将带人护送公主，自己带着十个人星夜先赶往凉州，来庆阳军调兵。”
　　冷漠心想，在北燕境内就会遇到意外不成？既然是来和亲的公主，北燕难道还会派兵截杀他们不成？若果真如此，左营这一千多人也不够北燕大军塞牙缝的。
　　龙将军继续道：“北燕国内就不一样了。他们是游牧民族，跟我们不一样，有好几个部落。当然，名义上都听从北燕王室指挥，但这些部落可不比我们南燕国的州郡，他们都是有兵权的，而且实力还不小，相当独立。有些名义上臣服于王室的部落，说不定暗地里搞些小动作，派兵截杀我们。尤其是有些好战部落，知道一旦和亲，就要很长时间不打仗，就会想方设法破坏。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北燕国会派兵来接应我们的。我们自己要护送公主走的行程，只有一百多里。”
　　冷漠主要担心的则不是这个。他想的是，柯文俊并不知道公主的护卫队中有他冷漠，也许并没打算搞什么阴谋诡计。但见到冷漠之后，柯文俊岂会放过这个除掉他的千载良机？
　　凉州刺史府被暂时改造成了公主暂住的寝宫。冷漠带着左营到这里后，也来不及休息，连夜整编，换了装束。尽管所有士兵都没有变，焕然一新的衣甲披挂似乎让他们一夜之间变成了精锐部队。
　　清晨，两人率全军到凉州城南门迎接公主銮驾。同时接驾的还有凉州刺史府的大小官员。龙将军和冷漠两人在最前面，其后一排是凉州刺史、长史和司马，官秩都是四品，再往后都是五品以下的文武官员。龙飞是正四品，和刺史同级。冷漠虽然低一级，但因为是公主的卫队长，身份特殊，不但在前面，还骑着马，比刺史还要高一头。
　　因为冷漠从来不问，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龙将军的名字，更不知道接驾接的是哪位公主。
　　龙将军忽然问冷漠：“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种……皇室的王侯贵族什么的？”
　　冷漠摇头。龙将军道：“那我还得先教你接驾的礼节了。”想了想，他说：“也不必太麻烦。你就跟着我做就行了。我说什么你说什么。对了，记住你自己现在的职务，是送亲使团卫队长，豹韬卫折冲都尉冷漠。”
　　冷漠心想，我是卫队长，那你是什么？但他也不问，龙将军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就是了。
　　左营——现在已经是卫队，在城门口列阵排开，不过都是轻装，也没有什么弓箭盾牌。列队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仪仗。冷漠和龙将军骑在马背上，并肩而立。整个场地一片肃静。终于，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羽林卫士兵骑马跑近，勒住马，跳下来拜道：“龙将军，公主銮驾到了，请将军做好接驾。”
　　“来了。”龙飞下马。冷漠也跳下马。立刻有两个士兵上来将马牵到一边。
　　远处出现一队人马，清一色的羽林卫服饰，前面几排和最后几排的士兵骑马，最前面的是个军官，也就是龙将军的副将。其余的士兵步行，也分成两拨，中间八个轿夫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轿夫却不是军人装束，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龙将军不动声色。冷漠也一动不动。羽林卫队伍到了跟前，立刻向左右两边分开，由纵队变成横队，跑到位置后整齐站定不动，手齐刷刷抓在腰刀的刀把上，不再放开。骑兵则全部下马，整齐列队，左手牵马，右手握刀把。
　　等所有卫士都站定不动，轿夫们才将轿子在龙将军和冷漠两人正前方一丈远的空地上放下了。
　　龙将军立刻单膝跪地，也是右手持剑把，左手撑地。在军中这是参见上级常用的礼节，冷漠本以为接公主的銮驾可能要双膝跪地，他有些不愿意那样做，见龙飞如此，也跟在他身侧，单膝跪地。身后大小文官则都是双膝跪地，武官则都和龙飞他们一样单膝跪地。
　　“送亲使团特遣使，羽林卫中郎将龙飞。”龙将军说到这里停下了，给身侧的冷漠使了个眼色，冷漠便接着道，“送亲使团卫队长，豹韬卫折冲都尉冷漠。”
　　“凉州刺史崔文正。”
　　“凉州长史蒋雄。”
　　“凉州司马曹文天。”
　　崔文正紧接着道：“及凉州刺史府合府官员。”
　　然后众官一齐接着道：“恭迎昭阳公主殿下圣驾。”冷漠也附和着说出来。
　　紧接着，身后所有卫队士兵齐刷刷跪下，齐声道：“恭迎公主圣驾！”包括跟着公主一块儿来的羽林卫，也都一起行礼。
　　冷漠直觉觉得，尽管现在场面看似庄严肃穆，其实并不十分正规，包括龙飞给他使眼色，以及其他一些小动作。因为公主的卫队都是龙飞和冷漠两人的部下，而公主本人，则还在轿子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至于八个轿夫，则是彻彻底底的下人，龙飞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至于身后的凉州刺史府众僚，因为龙飞是中央的军官，他们轻易也不敢得罪。
　　这时一个丫鬟先从轿子里跳了出来，然后掀开帘子，扶着昭阳公主的胳膊从轿子里钻出来。
　　冷漠凭声音感觉到两人走近身前，却不敢抬头。此时冷漠忽然感到一阵屈辱。他还从未对任何女子行过如此大礼。只因为对方生下来就是皇亲贵胄？他从军是来杀敌的，这时却来窝窝囊囊地当一个什么送亲使团的卫队长？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因此连升数级，年刚十八岁就已是正五品都尉将军，无不称羡。但把这些虚名抛开，他觉得还不如当一个小兵的时候在战场上和敌兵厮杀来得痛快。
　　“二位将军免礼。众位大人免礼。”
　　众人齐声道：“谢殿下”，冷漠同时却说了句“是”。这纯属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他见罗帅的时候，行过军礼，罗帅会说“起来吧”，他照例答的应该是“是”而不会是“谢元帅”，听起来太矫情，不合军中风范。虽然冷漠声音小，但因为就在公主面前，公主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接驾的仪式并不十分正规，公主似乎并没在意这些细节。两人一齐站起来。冷漠感到昭阳公主就站在身前一尺，实在太近，以至于龙飞虽然站起来，头都不敢抬，低头看着地面，像是犯了什么错的样子。冷漠不愿像他这样奴颜婢膝，直接抬起头，看着公主和她的丫鬟。
　　昭阳公主身形娇小，但衣着实在是太铺奢华丽，头上戴的锦冠上镶满翡翠金丝碧玉，一身完全不合身的连衣长裙直拖到地上，以至于如果她卸了妆容，可能完全判若两人。冷漠都无法从她的面容看出她的年龄来。说她十几岁觉得像，二十几岁也像，甚至四五十岁也像——她脸上涂满脂粉以至于太过苍白，就算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也能化妆成十几岁的少女。
　　相比之下，公主的丫鬟装束就简单得多，一身粉色的连衣裙衫，上面用金丝绣着些花纹。可能如果冷漠在别处见到，还会觉得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比起昭阳公主极尽奢华的衣着，她的打扮就显得太过简洁了。
　　不过冷漠还没时间想那么多，龙飞已经让在了一边。冷漠也忙效仿他，让在另一边。龙飞把手向城门方向一摆，道：“殿下请。”
　　冷漠也忙效仿：“殿下请。”
　　话音刚落，龙飞大惊失色，急忙连给冷漠使眼色。昭阳公主立刻秀眉微蹙，但什么也没说，在丫鬟陪同下，走向城门口。龙飞低声对冷漠道：“我跟着公主进城门后，你让大家伙站起来。”
　　冷漠点点头。龙飞跟在公主后面，崔文正等人也跟在后面，走进凉州城门。冷漠下令：“礼毕！”
　　众军纷纷站起来，看着冷漠。冷漠有些不知所措。这时龙飞的副将走过来对冷漠道：“冷将军，带队进城，赶紧布置公主寝宫的防务啊。”
　　冷漠这才如梦初醒，忙带兵进城。
　　龙飞兼任内卫队长，也就是管所有羽林卫，负责寝宫内部各处的岗哨、防卫。外卫队则负责宫外的一应防务。很快到处都是士兵跑来跑去。冷漠正站在一个高台上指挥布置，扭头看见昭阳公主和丫鬟站在府邸门口，正向他这边望过来，急忙转过身不看她们。片刻，一个羽林卫卫士跑过来叫道：“冷将军，殿下让您过去。”
　　冷漠只好从台子上跳下来，疾步过去，单膝跪拜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龙飞在一旁站着，为冷漠捏了把汗。公主冷冷地道：“这个卫队长太不懂规矩了，给我换一个。这个拖出去砍了。”
　　此言一出，龙飞大惊失色。饶是冷漠练就止水一般的心境，也不由得不讶异，只不过他并没丝毫恐惧、震惊，凭他的身手这里还没人杀得了他，他也不会愚忠到任卫士真把他拖出去砍了而不还手。只不过冷漠难以接受，龙飞好不容易从庆阳军挑选一个军官出来，连夜赶回凉州，忙里忙外地布置一番，就算功劳没有，苦劳也总有了，公主就这么凭自己的喜好，随意杀伐吗？
　　这一刹那，冷漠还以为自己马上该纵身跃起逃走，从此结束军旅生涯了。
　　不过，就在他愣神的一会儿，他发觉卫士没一个听公主的话的，谁也没真上来拖他。龙飞忙道：“殿下息怒，冷将军的确年轻，也是第一次接手这样的任务，自然有些规矩是不知道的，末将自然会教他。”
　　公主哼了一声：“豹韬卫难道就挑不出第二个军官来了吗？”
　　龙飞说：“殿下，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这次送亲一切以殿下安全为重，仪仗什么的都是次要的。毕竟北燕人也不跟咱们讲这些。冷将军确是军中猛将，武功高强，十七岁入伍，数立战功，区区一年时间，就提拔到前锋左营总兵，也是罗元帅向末将力荐的。虽然他不大会说话，可是殿下，到了北燕人那里，能打的可比能说的有用。”
　　公主“哦”了一声，低头看了冷漠一眼，傲慢地道：“是吗？那你有什么本事，使两下给本宫瞧瞧。”
　　冷漠深吸一口气。他实在受不了对方这般傲慢无礼。公主有什么了不起？还要显本事给她瞧瞧？或许北燕人半路突袭，你才有机会瞧瞧吧。冷漠想，我之前敬你，是因为知道你要远嫁北燕，能换来两国多年和平，可不是怕你。他冷冷地道：“恕难从命。”
　　公主顿时大怒：“好啊，你敢不听本宫的命令吗？”
　　龙飞却没多说什么，他对公主也是抱以极大的忍耐的。同是七尺男儿，也同为军人，他很理解冷漠。顿了一会儿，龙飞缓缓道：“殿下，冷将军是卫队长，直接受命于我，所奉的命令是保护殿下的安危。他确实可以不听殿下的命令。”
　　公主怒视着龙飞：“你什么意思？哈，是觉得我马上要到北燕去了，也没法找父皇告你们俩的状了，是不是？”
　　“不敢。”龙飞说，“陛下也是久经沙场，军中的一些规矩，怕是比殿下懂得多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殿下莫怪。”
　　公主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进去了。小丫鬟跟在她后面离开。
　　冷漠才站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公主有些可怜。实际上，这里除了她的丫鬟，公主根本无人可调遣。虽然所有人都尊敬她，顺着她，奉承她，但不说是要杀了冷漠这个卫队长，哪怕是她随便想处分一个士兵，龙飞都会亲自过问，并按章办事，若只是公主任性胡闹，则根本不睬她。她其实和被关押的囚犯没多少区别，除了吃穿用的都好些罢了。
　　看公主走远了，龙飞才拍了拍冷漠的肩膀，和他并肩走下台阶，叹了口气道：“你道咱们真是保卫公主的安危？当然，保护她是一定的。更重要的是，一定要盯紧，一不能让她逃了，二不能让她自杀。所有卫队都是咱们的人，她再撒泼胡闹，也不用太在意。毕竟嘛，就算是公主，到底是个女孩子家，谁肯远嫁到异国他乡去？公主的话，不是太过分的，能听的当然听。过分了点儿的，也不用当回事。”
　　冷漠终于问了一句：“她是陛下的亲女儿吗？”
　　龙飞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她是襄王殿下之女，原来是郡主，因为要和亲，选中了她，才把她封为公主的。”
　　冷漠心想，我怎么会知道？我是昨天才知道有和亲这回事的。他还是有一丝疑惑，道：“她刚才称父皇……”
　　龙飞道：“哦，郡主出嫁之前，封为公主，陛下也认她为干女儿，抬高她的身份，给北燕人面子嘛。”
　　冷漠心想，柯文俊也不是北燕皇帝的儿子啊，何况他压根就不是北燕的国姓慕容，也不是穆王的亲儿子。
　　龙飞说：“好在也不用太久。殿下在凉州歇息一天，明天一早就启程了。”
　　冷漠有些不满，心想自己麾下的将士赶路一整夜，到了凉州片刻不得休息，整编完后还要排练接驾的队形，折腾到天亮，就直接去接驾了。接完驾回来也不能休息，就要在营外巡逻站岗。而公主坐着轿子，就算颠簸些，也不至于多累，刚到凉州，就要休息一天。当然，他也不会嫌这一天太短，这也是自己的部下休息的时间。既是在凉州城内，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冷漠便将外队卫士分成十组，每组一百多人，站岗巡逻一个时辰，其余人全都去睡觉。
　　晚上，龙飞和冷漠各带一队人在寝宫外面巡逻。冷漠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叮当哐啷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冷漠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卫士，卫士为难道：“将军，公主在里面发脾气呢，也不让我们进去。”
　　冷漠心想，这公主可也真难伺候，明天赶紧送到北燕了事，让柯文俊去对付她吧。他也没打算管，转身离开。
　　他刚走没多远，龙飞带队经过，听到动静立刻问卫士：“怎么回事？”
　　卫士将对冷漠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龙飞立刻道：“这怎能行？花瓶杂碎了，岂不会伤到公主？”立刻对门口躬身道：“殿下，龙飞求见。”
　　里面没有动静了。龙飞不敢擅自闯进，只好在门口躬身站着。过了一会儿，公主的声音：“什么事？”
　　龙飞问：“殿下没什么事吧？”
　　“你有没有事？还来问我？”
　　龙飞道：“殿下，末将让卫士打扫一下房间吧。”
　　“不必了。”
　　龙飞叹了口气，只好退下。
　　冷漠一直站在不远处没动，看着龙飞带队走近了。龙飞道：“希望今晚别出什么意外。”
　　冷漠点点头。龙飞带队过去了。冷漠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带他们继续走。这时后面忽然传来轻微细碎的脚步声，冷漠回头一看，是公主的丫鬟。她径直走到冷漠前面道：“冷将军，公主有事请你过去。”
　　冷漠一怔，道：“是龙将军吧？”
　　“不是。”丫鬟说，“就是冷将军。”
　　冷漠心想，找我能有什么事？他也不好推辞。虽然龙飞说过现在的公主并没什么好怕的，但她的一些不算过分的命令还是要听的。冷漠回头道：“继续巡逻。”跟着丫鬟走过去。
　　冷漠没有像龙飞那样在门口求见，丫鬟直接打开房门，冷漠谨慎地进来，只见满地狼藉，房间内的一切摆设，凡是能摔能砸的都被砸了。倒也没有床倒桌翻，估计是公主也没那么大力气——桌子是八仙桌，又大又重的那种。
　　昭阳公主坐在床边，和冷漠白天迎驾的时候看到的她已大不相同，换上了家常的衣服——当然这里的家常也不是普通的人家，而是皇家。她家常穿的衣服，算得上大户人家过年穿的礼服。她没有戴帽子，头发拆开披散下来，看起来立刻判若两人——一身珠光宝气的打扮让她显得老气横秋，冷漠看不出她年龄来，现在才发觉，公主看起来比他还小。不过这也正常，柯文俊和冷漠年岁相当，估计让他娶个比他还大的公主他还不愿意。冷漠转念一想，也未必，胡人可能不大讲究这些。王昭君就曾连嫁祖孙三人，她第三任丈夫肯定比她小得多。
　　冷漠也没问公主找他来干什么，只是心里暗叹，自己和柯文俊相貌相同，武功也在伯仲之间——或者自己还略胜一筹，但只因身份的差异，自己居然要在他未来的夫人面前低声下气的。而昭阳公主，将来未必不会在柯文俊面前也要低眉顺眼。
　　公主似乎并没在意他不遵礼数，开口道：“龙将军说，你十七岁从军，从军才一年。这么说，你才刚十八岁了？”
　　冷漠“嗯”了一声。这么回答可算是极其不恭的了。公主也没在意，似乎经过白天的事情，她也默认了冷漠这样的性格。
　　“你家是哪儿的？”
　　冷漠缓缓摇头：“不知。”
　　“不知？”公主惊讶，“那你父母呢？”
　　“无父无母。”冷漠道。
　　公主惨然一笑，道：“你以为你比我惨吗？我有父母、兄长。可我恨他们。我巴不得没有这个父亲才好。我宁可……跟你一样，当个孤儿。”
　　冷漠心想，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你远嫁到北燕，也是个王妃，和平民本来就是天差地别。平日的锦衣玉食，你当然已经习惯了，浑不当回事。你要真成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再看现在的自己，会羡慕死的。
　　公主问：“龙将军说你是军中猛将，武功高强，那他自然试过你的武功喽？”
　　冷漠“嗯”了一声。
　　公主问：“你和龙将军的武功，谁更强些？”
　　冷漠愕然。他不知如何说是好。实话说自己胜过他，公主不会在意，说不定明天就回直接问龙飞，冷漠说他比你厉害，是真的吗？那可太尴尬了。说自己不如龙飞，那是谎话，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事情，自己显出武功强于龙飞，公主会怪他说谎。冷漠也极少说谎，除了小时候帮游墨竹隐瞒的事情。
　　冷漠道：“龙将军武功……的确高明。”
　　公主便道：“这么说你是不如他啰？”
　　冷漠干脆不回答，让人以为他是默认了。
　　公主叹了口气，冷漠听得出她口气中带着失望。冷漠不敢揣测她的意思。
　　“你能不能给我把短剑？”公主说，“我藏在袖子里。”
　　冷漠摇头：“不敢从命。”
　　“放心，我不会自杀。”公主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我要嫁给谁，我当然早问得清清楚楚了。北燕使者对陛下说，柯王子虽然战场杀伐无数，却格外怜香惜玉，还说让我放心。后来我问了缪将军，他跟我说，柯文俊算得上他最头疼的对手，不但武功高强，冲锋陷阵无人能挡，而且用兵神出鬼没，让他吃过几次大亏。我想，趁这个机会，刺杀柯文俊！”
　　冷漠听了，顿觉无语。凭他的直觉，以柯文俊的武功，昭阳公主几乎没有刺杀成功的可能。
　　冷漠开口了：“末将觉得……公主想多了。”
　　“为什么？”昭阳公主问，“你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难道不希望柯文俊死吗？”
　　“你杀不了他。”冷漠道。
　　“就算他武功再高，人也是肉做的。只要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公主道。
　　冷漠深吸一口气。为了打消公主的念头，他不得不做点什么了。冷漠倒转剑柄，递给公主：“公主若不信的话，用剑砍末将的胳膊试试。”
　　公主惊讶：“好好的我砍你干什么？”
　　冷漠心想，白天你不还想杀了我吗？他并不答话。公主说：“好。”伸手拔剑，却拔不出。冷漠无奈，只好先帮她把剑拔出来，然后伸直胳膊，表情平淡，好像被砍胳膊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公主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当真一剑砍向冷漠的胳膊。冷漠将内力运到胳膊上，剑锋砍中如中铁石，“当”一声反弹回来，险些没伤到她自己。公主“啊”地叫了一声，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将剑扔下。
　　冷漠将剑捡起来，插进剑鞘，道：“我不过是庆阳军前锋左营总兵罢了。可能武功出众一点，被龙将军选中而已。柯文俊可是北燕第一高手。”
　　公主脸色惨白，叹了口气：“是我自以为是了。没想到……武功练高了，还能刀枪不入。”
　　冷漠道：“殿下安心就是了。末将告退了。”
　　他转身出门，离开了。
　　公主闭上眼睛，又长叹了口气，刚转过身，忽然听到后面有个女子的声音轻声叫她：“玉清妹妹！”
　　公主猛然回头，看到一个卫士站在门口。公主迟疑道：“你是……”
　　卫士将头上的盔甲摘下来，冲她笑了笑：“玉清妹妹，我是露瑶啊。”
　　公主大喜过望：“怎么是你？你怎么会……”
　　“嘘——”林露瑶忙竖起一根手指头，“别大声，让人听见了。那个卫兵解手去了，我才跟你相认的。你别跟别人说啊。也别跟冷漠大哥说。”
　　公主迟疑道：“你叫他大哥？”
　　“是啊。”林露瑶笑道，“我们两个是同年兵，一块儿入伍的。唉，结果他不到一年就成了将军，我还乖乖地在这儿站岗。”
　　“他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公主疑惑，“再说，你怎么会跑到凉州来当兵？你爹知道吗？”
　　林露瑶摇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之前也不认得他，一块儿报名参军的时候认识的，还跟他分到了一个营帐里。打仗的时候要不是他保护我，我可能早就阵亡了。不过你别听他的谎话，他武功高得很，拿剑砍胳膊，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龙将军也不是他对手。上次在罗元帅面前，他们两个比武，我亲眼看着的，龙将军在他手下走不到二十招。”
　　公主松了口气：“我说嘛，龙飞干嘛从庆阳军挑这么个年轻不懂事的小将军来？敢情他这么厉害。”
　　林露瑶刚要说话，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急忙将头盔带上，继续站岗。
　　公主看了一眼门口的林露瑶，心下甚慰，便径直去睡觉了。

　　清晨，众军早早起来，整装待发。公主却一觉睡到大天亮。丫鬟也不敢叫她，是龙飞命她的丫鬟强把她叫起来的。昭阳公主一百个不情愿，起来后梳洗打扮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慢吞吞地出来。这次她不再坐轿子，而是车驾，原先的轿夫换成了马夫。
　　凉州刺史府大小官员在凉州北门口恭送公主的銮驾。冷漠和龙飞带队出发。一千多人的队伍，说多不算很多，说少不算很少，但排成长长的队伍行进，并不给人以安全感。说不定谁埋伏在附近，一箭就可以将公主连车轿一块儿射穿。
　　公主掀开帘子往外看，见护卫在前后的都是羽林卫。她忽然想起，昨天也没有问林露瑶，她自称和冷漠一块儿从军，也是庆阳军的军士，为何却是羽林卫的装束？不然也轮不到她在自己门口站岗。
　　这次选出来做公主卫队的羽林卫士兵各个都人高马大，而林露瑶身形瘦小，很快就被人发现不对劲了。龙飞骑马在队伍一旁经过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她，喝道：“那个兵，你，出来！”
　　林露瑶吓了一跳，只好乖乖地从队伍中出来。冷漠听到动静，也过来查看。
　　龙飞问：“我怎么不认得你？”
　　林露瑶刚要说话，冷漠开口了：“露瑶？”
　　龙飞问：“她是谁？”
　　冷漠说：“罗将军的亲军。”
　　龙飞哼了一声：“又不是你左营的。前面不远就是庆阳军，把她送回去吧。”
　　冷漠点点头。林露瑶急忙哀求道：“冷将军，龙将军，你们就让我跟着去吧。”
　　“谁知道你有什么图谋？”龙飞问，“难道是想刺杀公主吗？”
　　“不不不……”林露瑶慌忙摇手，“我只是想……跟着冷将军罢了。”
　　冷漠没好意思地扭头看着别处。他也不愿赶林露瑶走，但他也知道此行北燕危机重重，不愿让她跟着冒险。
　　这时，旁边的队伍忽然停下了。龙飞扭头问：“怎么回事？”
　　“报告将军，是公主让停下的。”
　　龙飞吃了一惊。昭阳公主从车子上下来，走向他们：“龙将军。”
　　林露瑶见自己已暴露，便冲公主叫了一声：“玉清……妹妹！”
　　这一下着实将冷漠和龙飞都吓一大跳——难不成她也是个公主？
　　公主道：“她是我小时候的玩伴，这次特意跟着我来的。你们不要赶她走，不然我也不走了。”
　　龙飞有些为难：“这……”
　　公主道：“让她换上丫鬟的衣服就是了。”
　　冷漠冷冷地道：“不行。”
　　林露瑶以为冷漠是不让她去，又求道：“冷漠大哥，你让我跟着你们嘛。”
　　冷漠摇头：“你扮成丫鬟，还能回来吗？”
　　公主一怔。跟着公主陪嫁的丫鬟自然要留在北燕的。林露瑶没想到这个问题，忙说：“我还是穿这一身吧。”
　　龙飞摇头：“坚决不行！羽林卫是皇家卫率，怎能随便假冒？”
　　林露瑶道：“那我换外卫队的衣服好了。”
　　冷漠未置可否。公主道：“你到我的车驾里去换吧。”
　　冷漠只好命人将备用的军服拿来一套给林露瑶。林露瑶便直接去了公主的銮驾。龙飞忽然问：“殿下，你的丫鬟认得她吗？”
　　公主道：“当然认识。”
　　冷漠策马走回队伍旁边，听到轿子里林露瑶和小丫鬟的说话声。
　　“呀，林小姐，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我跟着你们公主去，你还不乐意啊？”
　　“当然……那太好了。公主一直担心一个人到了北燕孤单无聊，有你陪着她就好了。”
　　“这……”林露瑶不愿说自己也不可能在北燕待长久。
　　“我不能在北燕露面的。更不可能待久。”
　　“为什么？”
　　“因为……”林露瑶叹了口气，“二姐告诉我说，她认得那个柯文俊，柯文俊也认得她。我跟姐姐长得又太像了。”
　　“啊……那那个柯文俊，长得帅不帅？能配得上我们公主吗？”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冷漠一声不响地策马走开，心想，林露瑶说的二姐定是指林露湘无疑。一想到林露湘，冷漠总觉得心里一阵堵。他心想，林露瑶认识自己后大概再没见过她姐姐，不然一旦说起他，谁知林露湘会是什么反应？
　　冷漠伸手拿起胸前的护身符，抚摸了一会儿。他怀疑林露瑶对自己心生爱慕，却又想着，如果哪天她见到林露湘，说起他冷漠，并吐露自己的心意——姐妹之间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林露湘会作何感想？
　　过一会儿，林露瑶从车里跳出来，已是外卫队的装束。公主的丫鬟也跟着出来了。两人一齐走到公主和龙飞面前。龙飞道：“你到前面跟着冷将军吧。殿下请回銮，我们该走了。”
　　此时这里除了公主和丫鬟外，全都是冷漠和龙飞两人下属的士兵，龙飞更加不会把公主当回事，只小心地伺候好就是，反正丢到北燕就没人再管她了。
　　队伍继续进发。龙飞直接负责公主的安全，没有在队伍最前面，而是在中间，轿子的前面，以便一旦发生危险随时营救。冷漠则在所有部队的最前面，再往前还有几个当地的向导带路。
　　林露瑶走在所有士兵的最前面，也就在冷漠身后。可惜冷漠骑在马上，她也没法跟冷漠说话。整个队伍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脚步声和马蹄声，以及车轮的吱呀声。
　　队伍行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停下休息了一会儿，士兵们吃了些自备的干粮。公主在马车里被晃得晕晕乎乎的，一直在睡觉。
　　“将军。”向导对冷漠道，“前面是乌素海沙漠，绵延百里。过了沙漠，就是北燕了。”
　　冷漠深吸一口气。从小连州郡县城还是镇甸都分不清楚的他，这会儿也要公费出国一次了。冷漠看天色已晚，便传令：“停下歇息，明早再启程。”
　　队伍到处散开，由长蛇阵变成圆阵，将公主的銮驾围在最中间。冷漠跳下马，林露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冷漠哥哥。”林露瑶问，“你没生我的气吧？”
　　冷漠摇头：“没有。”
　　林露瑶知他素来说话少，让人感觉他像是生气或者郁闷的样子。她又解释道：“我怕我一个人留在营中，雷信肯定还会骚扰我的。”
　　冷漠道：“你算得上逃兵了。”
　　“不啊。”林露瑶说，“庆阳军又没打仗，在营中待着多安全？反倒是我，跟着你们到北燕，才是羊入虎口、如履薄冰呢。”
　　冷漠点点头，问：“你认得公主？”
　　“对。”林露瑶坐在地上。冷漠在她旁边坐下。
　　“我们铁剑门和襄王渊源很深。”林露瑶说，“昭阳公主正是襄王之女。听她说，因为柯文俊年龄太小了，今年只有十八岁，还是头一次娶亲，不愿娶比自己还大的。陛下在所有王侯的女儿中找来找去，也就找到她一个合适的了。其他的，不是太小，就是太大，要么就是已经许人了。”
　　冷漠问：“她多大？”
　　林露瑶上下打量了冷漠一遍，“扑哧”一笑：“你打听这个干吗？打听公主的年龄，可要算大不敬的。”
　　冷漠便不再问。林露瑶以为一句话把他说羞了，又怕他恼羞成怒，急忙说：“开玩笑。她比我小一岁，今年刚十六。”
　　冷漠不再多说。
　　林露瑶继续道：“我爹和襄王交情非常，据说还是把兄弟。从小我就经常到襄王府玩儿，和她很熟了。”
　　冷漠似是没听她说话，下一句就转移了话题：“你不该来的。”
　　林露瑶一愣：“为什么？”
　　冷漠说：“我有预感，我们此行九死一生。”
　　林露瑶笑道：“不会吧？我们这是送亲，又不是远征。要打仗也不会就派这点人去呀。”
　　“没什么。我只是预感。”冷漠说，“柯文俊并不愿意娶这门亲事。他武功高，岂肯委屈了自己？”
　　林露瑶笑道：“你怎么知道？你好像很了解他一样。”
　　冷漠反问：“你姐姐没告诉你她遇到柯文俊的具体经过吗？”
　　林露瑶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想了想，她摇摇头：“除了知道柯文俊武功极高，没什么别的事啊。”
　　冷漠忽然想，他根本不知道林露湘是怎么跟妹妹说的，肯定隐瞒很多事情。至少，她肯定没有提他冷漠的名字。
　　冷漠只好道：“当我没说。”站起来去巡视兵士们。林露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时，公主的丫鬟走了过来道：“露瑶，公主让你过去。”
　　林露瑶忙起身跟着她走。
　　所有士兵露宿野外，但公主是决不能的。她也不能住在马车上。随车搭载了一个帐篷，羽林卫的士兵们把它支起来，供公主歇宿。公主却没在帐篷里，而是坐在门口，望着天空发呆。
　　“公主。”林露瑶走过来叫道。
　　公主把目光逐渐放下来。
　　“你也这么叫我了？”公主苦笑道。
　　林露瑶不好意思地说：“不敢叫你妹妹了。”
　　“怎么不敢？”公主说，“其实，周围所有人，龙飞、冷漠他们，哪里把我放在眼里了？他们现在哪怕随便找个女孩子过来把我换掉，嫁到北燕去，又有谁能知道？咦，你想不想做北燕王妃？我让给你，跟他们说一声，他们不一定不答应。”
　　林露瑶慌忙摆手：“我才不呢。”
　　公主苦笑道：“你不愿意，凭什么我就愿意？”
　　林露瑶想了想，说：“也未必可行。玉清，公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就算北燕人没咱们那么多礼数规矩，好歹你也是要嫁给个北燕王子，有没有公主气质，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其实这也无所谓。”公主说，“北燕人要的，只是个公主的名义罢了。我只是个牺牲品而已。北燕人不想打了，拉不下面子，才提出和亲。”
　　林露瑶奇怪：“是北燕人先提出来和亲的？”
　　公主点头。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干嘛要来凉州当兵？”
　　“我……”林露瑶支吾不言。公主问：“是因为冷将军吗？”
　　林露瑶“嗯”了一声。公主打量了她一遍，笑道：“你喜欢他？”
　　林露瑶脸蓦然红了。
　　“他救过我两次命。”
　　虽然公主比她小，但两人说话的口气，公主却像她姐姐。这是地位差别造成的。尽管两人之前很熟悉，亲密无间，但公主的身份让她们添了一层隔阂。
　　公主总觉得不对。
　　“你是从军后才认识他的吧？”公主说，“但……这解释不了你干嘛要从军呀。”
　　林露瑶闭口不答。
　　“好吧，我就问你，你爹知不知道？”
　　林露瑶摇头：“我爹不知道。我姐姐知道。”

　　冷漠正准备去睡觉，龙飞走到他旁边。
　　“刚才你的话什么意思？”龙飞问。
　　冷漠不知他说的哪一句，看了他一眼。
　　龙飞说：“你说，你预感我们此行九死一生。”
　　冷漠道：“柯文俊心有所属，也是个汉人女子，姓吴，是……吴狄剑的女儿。”
　　“吴狄剑！”龙飞大吃一惊。
　　片刻，他问：“你怎么知道？”
　　冷漠没回答，说：“这是一年前的事情。现在究竟如何，我不清楚。我觉得柯文俊不像是见异思迁的人。何况，他还没见过公主。”
　　龙飞说：“你的意思，他这次娶亲，是被迫的？”
　　冷漠道：“他不愿意，会怎么做？”
　　龙飞道：“派兵半道截杀我们，同时瞒住穆王。柯文俊手握兵权，在北燕军中威望很高，私自调兵并不难。”
　　冷漠抬头看着天空，不再说话。
　　龙飞叹了口气：“可现在，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我们要是回去，那就是抗旨，必死无疑。奉命继续执行的话，也不见得就会出事。说不定，是柯文俊始乱终弃了呢。也说不定，是因为吴狄剑女儿的身份，而不是她本人，才让柯文俊跟她在一起的。吴狄剑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江湖草莽，跟北燕贵族，岂能门当户对？”
　　冷漠道：“但愿吧。”
　　虽然如此说，龙飞心里不免还是感到惴惴的。
　　第二天天不亮，众军就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出发了。但公主仍然是睡到天大亮才醒。她不醒，帐篷没法收，也就不能走。最后还是龙飞派林露瑶去叫醒她的。被叫醒后公主有些闷闷不乐，但还是没说什么。她不会生林露瑶的气。
　　北燕太大了。从地图看十分简单而又辽阔，只标着一些山脉河流，以及几座城池，没有行政区划。行军两天时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目光所及尽是荒凉的杂草地，偶尔出现一两匹孤狼。狼群远远闻到这么多携带兵甲的士兵，早就跑得远远的了。使团卫队昼行夜宿，国内的向导也从没来过这地方，早就回去了。他们只能按照地图，根据大致的方向以及具体的地形行进。冷漠心想，龙飞不是说什么，他们只须在北燕境内单独行军一百多里，就能碰到北燕来接应的部队吗？人呢？他们没走错路吧？
　　“将军，有人！”前哨骑兵忽然报道。
　　冷漠举目远望，果然看见，远处的山坡上，赫然出现大队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