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野火》棠城

18、十八、余烬（完）

　　秀吉的伐明梦想像是晴夜的星，他以为伸手就能抓到，实际却远在天边。
　　征朝之战只在早期告捷，后期全是进也进不得，退又难收场的尴尬，想过结束但又不甘。
　　是否接受明国册封只在一念之间，一念战，一念和，朝鲜半岛的微风将心尖的落羽吹向了战。
　　战争胶着期间，丰臣家在境内也经历着变故。
　　阿江的第二任丈夫秀胜在出征之初就病逝在了异地，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为此与秀吉大吵了一架。阿江从小对秀吉就没大没小，但那一次大姐茶茶竟求她不要惹怒秀吉。
　　那时，茶茶惊恐的神色仿佛秀吉不是将她捧在手心，千般温柔万般宠爱的丈夫，而是一个随时会杀了阿江，甚至杀了所有人的恶鬼。
　　这些年没有人敢惹恼秀吉，就连宁宁也不敢。茶茶一直被他的宠爱麻痹着，直到她怀上第一个孩子鹤松时，有人说那并非秀吉之子，他一怒之下牵连甚众，大肆屠杀，甚至将人拉到茶茶面前亲自斩首。
　　鲜血淋淋的手抚上茶茶的面庞，秀吉微笑道，茶茶可是由老夫守护的啊。
　　茶茶依然享有秀吉的专宠，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违逆他的旨意，阿江与秀吉的争吵让她害怕。
　　茶茶让阿江闭嘴。
　　悲痛欲绝的阿江仍道，这就是您想要的吗，拆散我与佐治一成大人，又令秀胜大人与我和完子阴阳相隔，您不愿身边的人幸福吗？阿旭夫人也死了，在陌生的德川家孤独地病死了！她最后一封信说想见您，您忙于征战去看过她吗？家康大人为她建了佛塔，您去吊唁过她吗？！
　　秀吉暴躁地掀翻了面前的一切，愤怒的目光搜寻到刀架上的太刀。
　　阿江仍没有停下，推开阻止的茶茶继续道，还有鹤松丸！
　　下一刻，差点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
　　她想说，鹤松早夭，您的杀戮为他积下过功德吗？
　　她没有说出口，鹤松早夭是秀吉最痛的伤，她气到几乎失去理智，但终究没有说出最伤人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她即使任性也能得到众多喜爱的原因。
　　可一旁的茶茶后怕极了，她不确定若阿江没忍住，秀吉是否会抽出刀架上的刀。
　　庆幸阿江及时住口，秀吉令她回家思过。
　　阿江走后，茶茶宽慰秀吉说，秀胜大人的死让阿江悲痛过度了，她从小就是姐妹中最受舅父大人宠惯的，脾气本来就差，太阁大人原谅她吧，您不是一直都最疼爱她的吗？
　　秀吉没好气道，若是信长大人还在，也要被她气个半死！
　　茶茶故意叹息道，阿江的脾气应该是跟舅父大人学的吧。
　　秀吉终于消气了，看向茶茶的目光渐渐柔和，长叹一声道，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确实像信长大人，不过茶茶身上也流着织田家的血，却是格外温柔可爱呢。
　　他喃喃低语着，是因为像那个人吗？
　　这些年，秀吉从未提起阿市的名字，只说那个人。他喜欢红叶的火热，樱花的粉嫩，但茶茶只知道母亲喜欢棣棠，“幽花隔路尘”的棣棠。
　　而茶茶也不觉得自己骨子里是温柔可爱的，尤其刚嫁给秀吉那几年简直是嚣张跋扈，但近年来她越发害怕秀吉，所以才变得温柔了。
　　阿江与秀吉争吵后有一年没来拜见他，秀吉忙于征朝事宜更没有在意她。
　　茶茶又怀孕了，暮年的秀吉终于从与明朝的战争中分心，甚至思考和谈。
　　秀赖出生后，秀吉曾对茶茶说，老夫的子女缘十分浅薄，只在年轻时有过长子秀胜，可惜早早夭亡，信长大人将四子秀胜留给我，罪孽深重的我却没有照顾好他，鹤松短暂地做了我的儿子又被佛召去了，如今老迈的我又有幸成为父亲，茶茶啊，老夫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茶茶羞赧，正要开口。
　　秀吉又道，老夫的身体已经枯朽，茶茶靠自己一人生下孩子，真是为丰臣家受苦了。
　　茶茶惊骇而悲愤道，太阁大人又听信谗言了吗？若您不愿承认秀赖，便将茶茶与秀赖一同赐死吧！
　　秀吉笑道，只要是茶茶生下的孩子，就是老夫的孩子，茶茶啊，老夫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你与秀赖。
　　茶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将外甥秀次赐死。
　　秀次原本是秀吉定下的继承人，秀赖出生后得知继承无望便意志消沉，后来又有了杀生关白的称号，秀吉渐渐怀疑他起了反心，更担心将来年幼的秀赖不敌他。
　　后来，秀次被逼切腹，秀吉下令处死其所有妻妾子嗣。
　　秀次的妻妾中有的出身名门，其家人托付秀吉身边的红人石田三成求情，后来还惊动了宁宁。
　　宁宁在秀吉心中的位置无可取代，她不希望茶茶生下孩子，但即使这样秀吉也不愿听茶茶诉苦说起她。茶茶听闻秀吉和宁宁早年争吵颇多，最后都是秀吉服软，而茶茶唯一亲眼目睹的这次争执，秀吉不接受任何劝谏。
　　秀次的幼子们先于妻妾被处死，女人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然后被处以极刑。
　　宁宁与秀吉疏远了，她对茶茶道，这就是你执意生下丰臣家继承人的后果，事已至此，往后好好抚养秀赖吧。
　　茶茶只能低头说是。
　　在那之后，宁宁与茶茶也疏远了。
　　而阿江则终于意识到了秀吉的可怕。
　　所以当秀吉第三次将她嫁去德川家时，她顺从到了秀吉都奇怪的地步。
　　她的第三任丈夫是德川家继承人德川秀忠，比她小六岁，缄默少语，少年老成。秀吉为她改名阿江与，提醒江户的德川家她是赠与江户的新娘。
　　阿江几乎已经麻木了，出嫁前对秀吉道，就让我代替阿旭夫人，为太阁大人与德川家修好吧。
　　秀吉没有多言，将她送走了才对茶茶吐露心声说，有信长大人最疼爱的阿江做儿媳，家康那家伙真是幸运呢，好像从我认识他起他就一直这样幸运，信长大人对我诸多不满，对明智光秀也处处苛责，唯独对家康发的火最少，那个家伙像珠子一样圆滑，让人讨厌又抓不到把柄，最后得到的也不比别人少，实在可恶到让老夫不甘啊！
　　秀吉讨厌家康，却也忌惮家康，所以只能用联姻巩固两家关系。
　　茶茶对于阿江的婚事没有这些无谓的感慨，只觉得阿江和秀吉渐渐难以共处了，嫁出去是好的。温和的家康不像秀吉喜怒多变，反倒和谁都很好相处的样子，秀忠年纪小没有婚配经验，又不爱说话看似怯懦，任性的阿江正好需要这样弱势的丈夫。
　　第二次侵朝战争开始了，秀吉稳住了后方的德川家。
　　他本该一心一意专于战事，身体却大不如前了。
　　而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征朝伐明的官兵卫分析着三国形势，然后与同样不积极的家康达成了友好关系。
　　令秀吉头痛的朝鲜水师终于全军覆没了，正在窃喜之际，朝鲜王又启用了先前就痛击过日军，后因功高盖主而蒙冤入狱的水军统制使，明国水师亦千里迢迢援朝而来。
　　秀吉感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第二场战争就是最后一场战争，再艰难也要打下去，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茶茶询问三成，太阁大人何至于此？！
　　三成回答说，太阁大人病了，所以才更迫不及待，他是为了您和秀赖大人的将来啊！
　　茶茶有些微感动，这些年她惧怕嗜杀的秀吉，但没用的自己不经意间还是会被打动。
　　可当她清醒冷静过后，告诉三成说，其实不是的，他是为了他自己，从来都是为了他自己。
　　三成埋头，再也说不出其他。
　　秀吉为这一战倾尽了所有精力。
　　与此同时，明军顶着本国动乱的压力增兵增援，不堪侵扰的朝鲜也赌上了全部。
　　重新被启用的朝鲜水军统制是位善用人心的老将，击败日军战舰后将舱内日军用来记功的人头悉数运回，将本该安葬掩埋的人头毫无保留地摆在百姓面前，令全军观看母亲认领儿子，妻子认领丈夫，儿女哀嚎，苍天失色，如若战败他们就是最悲惨的人。
　　而明国内患未除，为了彻底摧毁秀吉的妄想接连出兵。
　　明军中，军法严明的戚家军有着一人退缩而全队斩首的军令，大明水师浩浩荡荡，辽东铁骑数战不止，是以“水陆互攻，日夜并杀”。
　　三方鏖战，秀吉被彻底拖垮了。
　　茶茶收到三成的通知赶去时他已在弥留之际。
　　秀吉几乎不能说话了，茶茶哽咽道，太阁大人要抛下茶茶与秀赖了吗？
　　秀吉最终还是艰难开了口，却只是重复着说，不甘啊，不甘啊。
　　茶茶哭泣道，太阁大人不想见见秀赖吗？
　　秀吉微弱道，不甘啊，不甘啊。
　　茶茶哭着哭着竟笑了，说，大人还不知道吧，阿江来信了，托您的福，她在德川家十分幸福，比在丰臣家还要幸福，秀忠大人对她百依百顺，还时常被她欺负呢。
　　秀吉嘴唇微张，几乎听不见声音了。
　　茶茶问道，您也不关心阿江了吗，那茶茶呢，您不在乎茶茶了吗？
　　秀吉的目光渐渐空洞了，茶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附耳于他唇边。
　　听到的依然是——
　　不甘啊。
　　茶茶停止了哭泣，眼眸逐渐封冻。
　　她温柔而冰冷道，太阁大人请放心，茶茶一定会好好抚养秀赖。
　　秀吉的眼神定住了，庭前的风穿过红叶，穿过落樱，穿过往事如烟，穿过功败湮灭，最终吹灭了他眼中的余烬。
　　茶茶缓缓回首，对一旁的三成道，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三成大人了。
　　三成叩首道，是。
　　燃至朝鲜的战火还剩星星点点。
　　日军全面败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