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野火》棠城

16、十六、出征朝鲜

　　茶茶依然是骄傲的织田家公主，尽管没有了舅父，又失去了母亲和义父，尽管她和妹妹们又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但在收留她们的秀吉面前，她仍是高傲的公主殿下。
　　北之庄城陷落的那晚，秀吉一身戎装铠甲一步一步靠近她。
　　茶茶并不畏惧，多年前他攻破小谷城时她还是个孩子，那时候她就没有怕过他。
　　秀吉屈膝跪在她面前，请她们节哀。
　　茶茶抹去未干的泪痕，冷漠地俯视着他。
　　秀吉讨好地向阿江伸出手，阿江狠力推了他一把。
　　秀吉被推倒在地，感叹道，不愧是主公大人最疼爱的阿江公主啊。
　　茶茶知道，她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母亲，也因为舅父。
　　她握紧了袖中短刀，但最终放弃，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呢？义父像所有骄傲的武士一样在战败后选择了自尽，而母亲自愿追随义父而去，一味的怨恨没有意义，即使复了仇，等待她们姐妹的也不会是更好的生活。
　　她们跟随秀吉回到了大坂城，寄人篱下的生活一过就是五年。
　　秀吉取代了她们的舅父，又战胜了她们的义父，最后甚至逼死了她们的表兄，他渐渐变得权势滔天，连朝廷都不得不忌惮。
　　茶茶和妹妹们依然讨厌他，但又离不开他的庇护，因为就连她们可以投靠的表兄信孝都被他逼得切腹了。
　　所幸五年时间里秀吉并没有过多打扰，更多的是宁宁照顾她们，秀吉则忙着征战，同时与朝廷建立关系。
　　她们都愿意亲近宁宁，因为母亲大人生前对她评价颇高，还因为她确实是位亲切友好的夫人，就连舅父大人的四子，她们的秀胜表兄也将她当做母亲一样。
　　秀胜表兄在她们姐妹住进大坂城的那一年就因病去世，宁宁日夜祈福也没能留住他，秀吉为此险些处死秀胜的医师。秀吉对无能的医师格外憎恶，茶茶听说，因为他一直认为当年天才的竹中半兵卫大人就是因为医师无能才英年早逝。
　　不久后，秀吉便将姐姐的儿子收为养子，年纪只比阿初大一点，名字还是叫秀胜。
　　借此机会，宁宁安排茶茶姐妹做秀吉的养女，但秀吉只接受了阿初和阿江做他的养女。
　　为什么。
　　这也许能从宁宁再见到茶茶时说的第一句话中找到答案。
　　她说，真是和阿市夫人一样美丽的人啊。
　　那时的茶茶并不明白宁宁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
　　大阪城中流传着秀吉的风流韵事，除了千篇一律的出身低微所以贪恋名家之色外，还有一则传言说他倾心于高贵的阿市夫人，所以对肖似阿市夫人的名家之女都有着别样的迷恋。
　　确实，秀吉的侧室大多是出身名门的美人，但茶茶认为她们远不及母亲的高贵与美貌。
　　茶茶询问过宁宁关于秀吉与母亲的过往，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没有关系。
　　茶茶想起了舅父刚离开的时候，母亲带她们姐妹回到清洲城，一众武将接连拜访，只为了求娶母亲，其中就有秀吉。
　　那时她就躲在柱子后悄悄观察，秀吉轻轻踏入前庭，小心翼翼向殿宇靠近的模样她至今记得。
　　然后，她突然明白了北之庄城陷落那晚秀吉看她的目光，以及后来每一次见面他毫不避讳的注视，还有宁宁对她说的话。
　　真是和阿市夫人一样美丽的人啊。
　　茶茶只能庆幸秀吉忙着与朝廷周旋，在家的时候不多，他们碰面的机会也少。
　　直到宁宁生了重病。

　　茶茶细心照顾在宁宁左右，正遇上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秀吉。
　　秀吉猛然拉开宁宁的房门，见到茶茶也在明显愣了。
　　宁宁昏睡着，茶茶正在为她拭汗。
　　秀吉走到她身边道，辛苦您了。
　　又是那样毫不回避的注视。
　　她故作镇定，继续为宁宁擦汗。
　　秀吉关切呼唤道，阿宁！
　　宁宁没有反应。
　　秀吉迁怒于医师，茶茶第一次看到他竟有如此可怖的表情，双目怒瞪，咬牙切齿，拔刀质问医师，为什么治疗这么多天宁宁的病还没好。
　　医师痛哭求饶，秀吉举起了刀，茶茶瑟缩在旁，不敢相信从未对自己和妹妹们展露凶狠的秀吉竟是这样。
　　幸好宁宁最后醒来，否则他必将杀生。
　　宁宁虚弱地呼唤了一声，秀吉立刻扑到她跟前，凑近耳朵听她艰难地吐字。
　　茶茶也凝神细听着。
　　宁宁流泪道，阿市小姐怨恨我，主公也要将我处以磔刑。
　　秀吉默默将她抱起搂在怀中，宁宁喑哑道，真是个可怕的梦啊。

　　秀吉不语，只是紧紧抱着她。
　　茶茶看着相拥的两人，思索着宁宁究竟做了怎样的梦。
　　宁宁的病情终于稳定，秀吉告诉她自己带回了好消息。
　　朝廷令他出任关白，并赐姓“丰臣”，这便是他与朝廷周旋多时的成果。

　　他还如愿认了前任关白近卫前久为父，流言说他那从未到过京城的母亲竟然在宫中侍奉过天皇，并与近卫前久有染。
　　宁宁虚弱地笑道，真是荒唐又可笑。
　　秀吉说，是啊，不过流言就是我散播的。
　　然后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茶茶也跟着笑，直到秀吉再次将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宁宁让她先下去休息，她才得以逃脱。
　　秀吉回来没多久又要出战了，这次是出征九州。
　　临行前的夜晚，茶茶正要休息，屋外忽然有人求见。
　　是三成的声音。
　　茶茶欣喜地拉开门，却见到夜幕中秀吉的身影。
　　她看向一旁掌灯的三成，再看向秀吉，心中隐隐不安。
　　母亲和义父已经走了五年，秀吉的鬓边也有了白发，如今他的权势更大了，也更苍老了。
　　夜色中，一个苍老而卑鄙的男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茶茶本能地反感。
　　秀吉道，不必害怕，老夫答应了宁宁，绝不违背茶茶小姐的意愿。

　　茶茶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自己害怕，故意露出不悦的神情道，秀吉大人深夜来访有何事？
　　秀吉沉默片刻道，出征前想来看看您。
　　茶茶更加不安了，秀吉向她走近一步，赞叹道，茶茶小姐的美丽让人有种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谷·欠望。
　　茶茶知道，秀吉若想违背她的意愿轻而易举，所幸他并没有下一步举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茶茶克制住颤抖的声音，冷静道，愿秀吉大人早日胜利归来。

　　秀吉凝视她许久，最终离开。
　　恐惧涌上茶茶心中，她叫住准备跟随秀吉离开的身影道，三成大人，我感到不安。
　　三成低声道，有宁宁大人在，茶茶小姐不必担心。
　　听到安慰，茶茶终于放心了些。
　　除了三成，茶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不安，阿初和阿江也不知道，事实上，阿初和阿江已经接受了秀吉养女的身份，也把宁宁视作母亲一样的存在。
　　阿江依然是三姐妹中最天真无畏的孩子，起初不喜欢秀吉表现得很明显，不像阿初，明明讨厌又不敢表露，更不像自己，明明是害怕还要故作讨厌。
　　但即使这样，阿江依然是秀吉最疼爱的养女，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一开始阿江不愿收，直到有一天阿江告诉茶茶，她梦到了已故的舅父大人。
　　阿江说，舅父大人以前外出回来也总是送我礼物，那只猴子有时会让我想起他。
　　从那以后，阿江接受了秀吉的礼物，于是秀吉便将更多的珍宝送给她。
　　有时茶茶会想，也许阿江生下来就注定了要享受所有人的宠爱，就算她任性、顽皮，身边的人也从不厌弃，只会用时间打动她，然后包容她，爱护她。

　　阿江才是最像公主的人。
　　但公主也有公主的命运。
　　就在去年，秀吉在与德川家康对立时为了拉拢更多支持的力量，便将阿江第一个嫁了出去。
　　庆幸的是秀吉为她选择了佐治氏家督佐治一成，佐治一成的母亲与她们的母亲是异母姐妹，秀吉送阿江去佐治家时说，如此亲上加亲，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阿江起初不愿嫁，是茶茶说服了她，因为茶茶不敢确定阿江这次不嫁，下一次是否还有这样好的姻缘，既然要做联姻的工具，至少佐治一成是她们信得过的表兄。
　　后来，秀吉又将阿初嫁给她们的姑姑京极玛利亚的儿子京极高次，同样是因为亲上加亲，在联姻的同时也希望她过得好。
　　阿初确实在京极家过得很幸福，然而阿江嫁去佐治家不到一年，佐治家还是投靠了与秀吉对立的德川家康，而那时身为秀吉养女的阿江依然备受佐治一成喜爱，是秀吉写信骗阿江说茶茶生了重病，将回来探病的她关在家中，并要求她立刻离婚。
　　秀吉与家康的对立以和谈告终，但阿江与佐治一成已回不到过去，直到不久前才走出悲伤，秀吉为了让她重新开始，又为她安排了另一场婚事，嫁给他的外甥也是养子丰臣秀胜。
　　身处乱世，无数女子都曾被迫出嫁与改嫁，连阿江也不能幸免，茶茶讨厌这样不确定的命运，而秀吉似乎没有让她出嫁的打算，她不知自己是否该高兴。
　　秀吉出征后，宁宁找到茶茶，意在为她找一门亲事。
　　茶茶感谢宁宁为她考虑，但难以启齿的是，提到亲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答应了母亲要好好保护她的三成，也不是她那些可以亲上加亲的表兄，而是秀吉。
　　诚然，她并不喜欢秀吉，甚至讨厌、害怕，但秀吉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权势滔天，掌握着大坂城的绝对权力。
　　佐治一成的悲剧不会在秀吉身上发生，嫁给他就无需担心再被人摆布，更不会因为未知的关系破裂而遭受离别之苦，此外，她还可以得到更多的回报，而她需要忍受的仅仅是不喜欢而已。
　　茶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原来自己的不安和厌恶和现实相比不值一提，原来多年寄人篱下后，她的内心深处渴望着权力。
　　宁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睿智的眼眸中闪现一丝疑虑，但当茶茶羞愧地低头时，她恍然大悟。
　　宁宁叹息着，认真道，茶茶小姐，一切需要由您来做决定。
　　秀吉胜利回来了，铠甲未脱第一个来到了茶茶的院落。
　　侍女们争相传说，茶茶小姐得到了比北政所宁宁大人更多的宠爱。
　　茶茶愣愣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秀吉。
　　秀吉笑道，老夫在外每次感到艰难，就会想起茶茶小姐，然后就有了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的谷·欠望，如今再见茶茶小姐的绝美之姿，不禁感叹人生真是美好啊。
　　茶茶祝贺他取得胜利，然后奉上茶饮，秀吉将手伸向茶碗，顺势也握住了她的手。
　　茶茶骇然，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秀吉道，宁宁写信告诉我，您对她找的亲事不满意，既然如此，茶茶小姐可愿嫁给老夫。
　　垂垂老矣的秀吉并不健壮也不俊美，但他的自信溢于言表，这得益于他的身份地位，而他并不在乎茶茶是否是被他的身份地位吸引。
　　没等茶茶开口，他一拍大腿高兴道，很好，就这么决定了！
　　然后便大笑着离去。
　　茶茶愣愣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跟随秀吉而来的三成跪在门边道，茶茶小姐若不愿，在下会向北政所夫人言明。
　　茶茶苦笑道，多谢三成大人，不用了。
　　三成关切地问，茶茶小姐是否仍感到不安？
　　茶茶摇头道，就在刚才，我的不安已烟消云散。
　　一旦接受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无用的不安就消失了，如果非要说她还担心什么，那就是如何才能从秀吉那里得到更多。
　　在得到宁宁的许可后，茶茶嫁给了秀吉，成为了大坂城中地位仅次于宁宁的女人。
　　随着秀吉对日本的统一，她的地位还在提升，当秀吉成为天下人时，她的虚荣更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越发觉得，嫁给秀吉是正确的选择。尽管多年征战让他变得越发狠戾，人们都怕他，但他对自己总是悉心呵护。
　　茶茶享受这样差别的待遇，她有着织田家的血统和肖似母亲的美貌，与其哀怨秀吉，不如心安理得接受。
　　她会因为无聊而要求秀吉大费周章安排能乐，也会因为一时兴起而向秀吉索要城池，后来，秀吉就允诺为她建一座新城。
　　阿初与京极高次夫妻恩爱，阿江也与丰臣秀胜相敬如宾，她们三姐妹都有了各自的归宿，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阿江长大了，小时候那个任性嚣张的小丫头也做母亲了，她与秀胜的女儿叫完子，茶茶抱着刚出生的外甥女十分喜爱，但也不禁遗憾自己没能成为一位母亲。
　　秀吉因为没有子嗣，已将关白之位让与外甥丰臣秀次而称太阁。
　　阿江刚生产完，让乳母将孩子抱走，拉着茶茶哀求道，太阁大人要派秀胜出征朝鲜，请大姐劝说他收回命令。
　　茶茶安慰道，太阁大人有他的打算，这是秀胜建功立业的机会。
　　阿江哭泣道，我以为太阁大人平定了日本之乱就再也没有战争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朝鲜太远了，秀胜大人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我怎能不担心。
　　茶茶语塞，其实朝鲜并不远，秀吉的目的是更远的明国，朝鲜只是必经之路。
　　她只能说着些无意义的安慰的话将阿江哄睡着。
　　这些年秀吉对阿江很疼爱，但另一方面也独行独断，绝不会因为阿江或自己求情而改变主意。
　　与秀吉相处得越久，茶茶越能明白母亲当初的那句话，他和你们的舅父一样，是个可怕的人。
　　尚武好战且不知满足。
　　境内的统一就是秀吉靠征战得来，如今国内平定，无仗可打，手下的武将们却渴望着更多的封地，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国外。
　　明国有数不尽的财富和广袤的土地，还有日本缺乏的技艺与能工巧匠，包括医师，这些年流窜的海盗在外抢回了不少金银财宝和匠人，他虽名言禁止，但私底下仍然默许。
　　如今他更打算光明正大去争抢、霸占。
　　茶茶想着，难怪厌倦战争的母亲大人宁死不肯落入秀吉手中。
　　而自己既然选择嫁给了他，享受着安定富足的生活与荣光之际，就只能接受这样的秀吉，尽管他的专横与野心已经波及了家人。
　　为了出征朝鲜无后顾之忧，秀吉需要德川家康的支持与臣服，为此他送自己的母亲到德川家做人质，又让妹妹阿旭与丈夫离婚，转而将其嫁给家康。
　　秀吉的母亲从贫农到大政所夫人，早已看淡生死。
　　阿旭嫁去德川家前说，阿旭是个没用的人，从小就靠哥哥照顾，如今这是阿旭唯一能帮到哥哥的了。
　　秀吉不舍道，阿旭啊，阿旭。
　　然后毅然送她出嫁。
　　茶茶也在送行之列，恍惚想到，多年前母亲被舅父大人嫁去近江时，是否也是这般情形。
　　果然啊，他与舅父一样，是个可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