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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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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温度
入冬了。
树上先是有叶无花,再后来连叶子也绝迹了,只留几枝遒劲的粗干以奇异的姿态生长着。
阳光是少有的奢侈品。待先过了滤,洒到人身,温暖与寒冷竟然奇妙地共生。
我搬了椅子坐在光下,朝光的一面晒得暖烘烘的。
母亲从一边悄咪咪地摸过来,捂了捂我的手:“这么冰进骨头的啊!你都不动动的啊!”
我的双手一到冬天就如坠冰窖,有好些年头了。我身体的其它部分依旧捂得火热,也说不清这双手究竟怎么了。因着也就对母亲笑笑:“行行行,我一定多搓搓。”
母亲见在我这儿聊不下去,悻悻地收手,也挪了一把椅子与我并排而坐。
光照得我昏昏沉沉,眼睛不自主地眯起,眼前是一片红透的光幕。
朦朦胧胧。
恍惚间,我见一妇人逆光行来。
干净利落的黑发,半旧不破的藏青棉絮袄,臃大的棉裤,因瞒跚难行而拖着的宽帆布鞋,鞋边已然磨出了毛边。
她冲我笑着,朝我将两臂伸开。
我记得我应是不认识她的。我没有见过她的印象,我认识的人里也没有像她一般年轻的。可我落泪了。我浑身都在发抖,我控制不住。我颤着声线喊出一声似隔了层纱的“外婆”。我控制不住。我也没必要控制了。
下意识的反应将一切推到我面前,教我无处可逃。
泪眼中,我见她又笑了,随即追随着光作星星点点散了。
我急着去寻,自己却已置身多年前那简朴木制的小院。我回头,一辆擦得敞亮的摩托车泊在门槛前。
外婆哄着一个穿得粉嫩的小娃娃照相,父亲拿着个相机只顾得上愣头青似的笑。
“囡囡,囡囡,和车车照一个好不的‘呜呜~’的车车,可厉害了哩。”
那小娃娃嘟着小嘴,哒哒地跑开了。
“囡囡,和车照照……”“囡囡车车照……”
物景俱换。
“囡囡,来看爸爸。我们笑-笑,拍个照照……”
外婆的手紧紧搂着小娃娃。站在庙前叫父亲拍了一张。
我记得了。
那是我和外姿仅存的一张合照,而今放在厚重的相册里。
景色再一变。
这次到了房门内。
窗外的光不是很盛,才就四点。
我看见小娃娃在床上起来,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旁边那本有人躺着的被子,忽的瞪大眼,“哇”地长哭起来。
年轻的外婆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把小娃娃抱住:“囡囡不怕,外婆在这,外婆在这……”
“呜…外婆……”
那小娃娃哭噎了一下,紧紧搂着外婆的脖子。
然后我就看见外婆牵起小娃娃,踏着终于升起了的太阳散发的光芒,一边打着趣儿一边往外走。
“今天是外婆不好……呐,外婆请你去吃桥西边的肉麦饼!”
小娃娃伸出两个指头,摇了摇:“我要三个!”
外婆笑了,指着娃娃的小手指头:“这是二啦。”
“是三!”小娃娃不服气,嘴巴撅的老高。
天空突然阴沉了。落雨了。
我没有淋到雨,只觉得冷。
外婆出现在我面前。她攥着我的手:“囡囡是不是冷了,外婆给你暖暖。”
她暖的确乎是我的。她像是与那个和娃娃调笑的外婆分离。而那忧心的眼神望向的,确是我。源源的热气暖着我。
我自然也望着她。
忽地,她的手泛起了青色,体温一下跌破零点。
那是冰凉,是血液凝固的感觉。
我好不容易暖了的手也凉了。
她额角逐渐染上血色,整个人淡化了,淡淡的。
淡雾绕在我手上、脚上,最后轻点了一下我的嘴唇。
凡是触过的地方都一下失了温度。
她真的要去了。
我伸手挽留。自然什么也触不到。
泪下。
天晴了。
“囡囡,囡囡……醒啦!”模糊中有人在推搡着我。我抓住了那双手。
很温暖。像火盆。
“嘶……真奇了怪了,这手怎么这么冰的。”
我欣喜地睁了眼。
哦,是母亲啊。
阴光已经又被收了回去,阴了真是凉得很。
我一直说我幼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今天她给了我一些。
她还在的时候,我的冷暖由她思虑着,悲欢有她牵挂着。母亲虽关心我,却没她那么心细,大半时候还是只我一人。
我视外婆为知己,什么都可与她说。
而她已经去了。
回不来的。
“十年了啊……"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一滴泪,顺顺溜溜地,从眼角,滑到腮边,最后隐进衣领。
不思量。
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