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叔与我》二人海

3、第 3 章

　　3.

　　六岁，我第一次见到父亲。他把我带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祁天尧，有祁天尧的妈妈。
　　他说这是我的家，你要乖乖的，要听话。
　　我点头答应。
　　那时父亲总忙，不经常在家，我整日坐在房间里，不知道该找谁说话。
　　祁天尧的妈妈只会在吃饭时过来叫我，她做的菜大多很咸，我吃不了多少。
　　祁天尧从不来找我玩，他有自己的朋友。他不喜欢我，因为他妈妈总因为我的事和父亲吵架。
　　可能还有一个，因为我的新名字和他的太像。

　　我比祁天尧大一岁，但由于户口没落好，父亲折腾了很久才让我能去小学报道。
　　于是我和祁天尧成了同级，还在同一个班里。老师问起来，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说我是他哥哥。
　　他几乎不和我说话，一直到临近中考。
　　我成绩不错，祁天尧却被班主任劝说去上个职校，他妈妈当然不乐意，于是就让我给他补习功课，我们的交流才开始多起来。
　　祁天尧最后勉勉强强地进了镇上的一所普高，跟着同学打架逃课，还交了个女朋友。
　　我的志愿和他填的一样，因为祁天尧的妈妈要我继续辅导他。

　　之后的日子和以往没有不同。
　　饭桌上的菜仍然过咸，我的房间里仍然没有安上空调和书架，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仍然没有人和我说话，直到我上了高三。
　　在刚开学两周后的一天傍晚，言叔把我带走了。

　　我想我应该要承认一件事，我心有期待。
　　在祁天尧说“你整理整理东西吧，言叔要带你走”的时候，有种期待就隐隐开始冒芽。
　　过去十几年中我不曾见过言叔，然而他突然出现，又准备好了一切，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言叔可能认识我，又或者，言叔认识我妈妈。
　　他看起来又比父亲年轻太多，也许他是妈妈曾经的学生，也许是妈妈故友的孩子，也许他……
　　所以我问出了那句话：“你是谁？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可我想错了。
　　当话问出口之后，言叔转头看向了我，神色依旧平静温和。
　　我听见他说：“小雨，你不要想太多。我把你接过来一起住，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更好的备考环境，希望你能安心学习，不用被一些无关的事情牵扯。你父亲和我在生意上有往来，相识以后，知道你成绩好也用功，可是周围环境的限制太多。所以商量之后，我提出让你住到我这里，换个环境，等考试结束后再回去。你父亲觉得可行，也就同意了。”
　　言叔停顿片刻后又道：“小雨，你现在只管专心在学业上就好，其他的事，等你高考完了，我会再跟你解释。”

　　言叔的话说得十分自然，但仔细琢磨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很久以后言叔带我去了他的公司，位于高楼林立的商业中心。我父亲这样一个包工头，怎么可能和言叔有生意往来？
　　可当时我失望极了，想着原来如此，原来言叔并不认识我妈妈，所以根本没有去细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言叔走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走吧，去看看你的房间。”

　　离开书房，我们去了走廊的另一头，言叔打开房门后我得以看见全貌。
　　这个房间可能是我原来的两倍还不止，一张大床摆在中间，靠门是一整面墙的衣柜，有张大写字台在窗边，两个像是树枝造型的书架立于左右，房里还带一间浴室。
　　言叔走到衣柜前将门推开，示意我过去看。
　　走近以后，我发现里面已经挂上了些衣服，言叔说：“先给你买了几件，以后有时间了再带着你去买。”
　　我伸出手，碰了碰几件衣服的下摆，它们看起来款式各异，但我应该都没尝试过。
　　我只有校服，祁天尧和我的校服。
　　可也只剩下了身上的这一套，其他的都进了垃圾箱。
　　“言叔”，我回过头看他：“明天……明天学校还是要穿校服的，我没有其他的了。”
　　言叔听完朝衣柜里看了看，从中挑出一件拿到了我面前，说：“明天穿这个。”

　　那是件白色的长袖衬衫，配了条深色领带，下面还挂着一条藏青色的暗格西裤。
　　挺精神，但不是校服啊。我刚想跟言叔反映，却在衬衫的左胸口看到了一排小字：市一中学。
　　“一中……的校服？”我不解。
　　“嗯”，言叔点头，“我和学校那里说好了，明天开始你就去一中上课，我会跟着去补交几份材料。”
　　“……什么？”我非常懵，迟了很久才问他：“为什么？我、我在原来的学校挺好的，复习资料也放在教室里，我和祁天尧都……”
　　言叔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了我手上，打断说：“那里不好。”

　　“小雨，那里不好，我想你自己也知道。高三才刚开始，趁现在换个环境，我相信你可以适应的。你成绩不错，有能力去学更多更好的东西，一中才是适合的地方。
　　原先的那些不要也罢，你要学着放手，不是时间长了就有感情，就要跟着陷在里面。”
　　“而且”，言叔看着我：“你中考分高出了市一中的分数线，本来就应该去那里。”
　　我抓着衣服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小声问他：“你怎么会知道？”
　　言叔转过头去看衣柜，隔了会儿才回答我：“你父亲告诉我的。”
　　我有点吃惊，父亲还知道这个？
　　我那时的成绩单明明收好在自己那里啊。

　　言叔合上衣柜门，领我去了浴室，大致讲了讲几个开关的用法后，给我拿来一套睡衣。
　　他说：“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报道。”
　　我点了点头。
　　言叔伸手，像是想摸我的头发，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小雨，很抱歉擅自做了这些安排，这是我不对。但还是希望你能在新的环境里度过高三这一年，真正地发挥你的能力，实现你的梦想。等到……等到一年之后，你考上了心怡的学校，就自由了。”
　　“今天先不说了，以后还有时间”，言叔朝我微笑，然后走到浴室门边，“你洗澡吧，有事就去我房间找我。”
　　说完，他把门带上就离开了。
　　我站着没动，看着手里还抱着的一中校服，觉得脑子已经乱了。

　　所以我就只是个特别幸运、恰好被言叔认识了然后被接回家里、又有机会在高三转学到市一中的人吗？
　　那言叔是不是也准备的太多，对我太好了？还是，这就是他待人的基本态度？
　　我想着这些事，脱了衣服站到淋浴器下，感受着水从头顶顺流至脚底，还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洗完澡走出浴室，写字台上多出了两个书包，应该是言叔给拿上来的。
　　我过去拉开包链，把里面的旧书都拿了出来，放上了其中一个书架。
　　另一个包里全是今天的作业，我看着被夹在课本里的英语卷子，露出来的那个角上还有我写了一半的中文翻译。
　　明天就去一中的话，这些就不用写了吧。
　　我想到了祁天尧。
　　他肯定也不会写，但如果明天早晨他没有在教室里见到我，然后被老师抓到没有写作业，他会生气吗？
　　生气也没办法，我那时已经在一中了，他没法过来揍我。

　　我发现自己在偷偷高兴。
　　是啊，可以去一中，可以和同学讨论题目，可以不用再面对原先坐教室后面的那群人，真的高兴。

　　我转身出了房间，朝走廊另一头走。
　　虽然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但总要谢谢言叔，和他说声晚安。
　　我来到书房的对面，敲了敲门。
　　言叔很快来开了门，他换了身衣服，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我看着他说：“言叔，谢……”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嗯？”
　　言叔说了我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低头一看，地板上也有了水迹。
　　我赶忙用双手捂着脑袋，说:“我，我忘了，对不起言叔……”
　　“进来”，言叔说着把我拉了进去，我的手仍旧放在头上。
　　言叔拿了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转身进了他房里的浴室。我举着手看了看言叔的房间，和我那里的设计风格很像，只是看上去更简洁了一些。写字台上放着电脑和一些文件。
　　“手还放在头上做什么？”
　　言叔从浴室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电吹风。
　　他朝我走近，将电源插上，我刚想伸手接过，电吹风却已开始吹送暖风。
　　我僵着身体没敢动，说：“言叔，我自己来。”
　　言叔没回我，反而将一只手伸进了我的发丝之间，一边轻轻按压，一边把头发分散吹干。
　　这待遇也就我平时去理发店理发时才会有了，一个学期也顶多三次。
　　我有些诚惶诚恐地受着，刚开始还弓着背，但后来也真的是有点舒服，才大着胆子慢慢直起身，任言叔的手在我头上翻来覆去。
　　吹到鬓角的时候，热风一下灌进了耳朵里，我痒得往后一缩，头顶传来了言叔的笑。
　　我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但他好像笑得更开了，弯腰凑到我耳边说：“对不起。”
　　言叔的嗓音混着热风一同吹了进来，我想我的耳朵可能红了。

　　头发吹干后，我站起来跟言叔说谢谢。
　　“不用”，言叔绕着电线说，“我想起来你房间的浴室里确实没有放电吹风，我忘记了，抱歉。”
　　“没、没有”，我摇了摇头，心想言叔总在跟我说抱歉，真的不至于。
　　“那你过来是还需要什么吗？”言叔问道。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抬头看着他，说：“谢谢。”
　　言叔笑了笑，“这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没关系的。”
　　“不是，不是吹头发的谢谢”，我顿了顿，“是……是之前的，就是，这里的……全部的……都谢谢。”
　　我说的乱七八糟，完全没有表达清楚，但言叔回答我：“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总怕你会拒绝，会不想留在这里。”
　　我想他应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我对着言叔也笑了笑。
　　言叔还要工作，不能再打扰了，我把椅子推到墙边，说了声“言叔，晚安”就往门外走去。
　　关门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晚安，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