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三章 邂逅(2) ...
-
我自角门入得宫来,小太监便带着我直奔长乐宫而去。这长乐宫本为皇后寝宫,自先皇后卫子夫在此自缢后,便再未起用。传言因卫皇后冤死,此处阴气郁结,更鲜有人来。
一路上没有遇到人,但我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上官安说我的这张西域面孔辨识度实在太高,没法子假装宫女,只好扮成个小太监,借宦官帽遮面。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便到得长乐宫。小太监将宫门推开一条缝,嘱咐道:“我在这儿把门,姑娘速去速回,虽说这冷宫无人问津,但还是小心为好。”
我踏进宫去,呛人的灰尘挟裹着霉味逼人而来,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秋意正浓,院子里一棵枫树枝条歪歪斜斜,叶子七零八落地洒了一地。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子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偶尔飞起一脚将满地落叶踢得沙沙作响。
我抬头望着一方蓝澄澄的天空,天还是那个天,皇宫也还是那个皇宫,这里的一切却那么地不一样。这长乐宫据说是卫皇后封后之日武帝亲自定的名,取长乐无极之意,只可惜斯人已逝,何来长乐?
秋月看到我,呆了呆,惊喜地叫道:“小公主?真的是你!”
我伸出食指做了一个嘘声,问:“姐姐呢?”
阿姊正坐在院里一角的廊下吃饭,所谓饭,不过是两块干硬的馒头片儿,上面还生着霉斑,菜更不知道是哪里吃剩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菜色混在一起。”
我夺过阿姊手中的馒头,扔在地上,怒道:“这残羹冷炙,是给人吃的吗?!”
阿姊倒是淡然:“兰儿,昔年金屋藏娇的陈皇后,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一朝进了长门宫,不是一样吃得这残羹冷炙。”
我心中一恸,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连贵为公主的陈皇后都落魄至此,阿姊不过和亲而来的女子,又怎能敌得过这宫里的风云忽变,云谲波诡?
我掏出准备好的一包银元交给秋月,道:“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冷宫之中更是如此,你叫.春花拿去给了掌事的太监,先置办些看得过眼的饭菜来。”
秋月接过银元,泪水涟涟。
不祥之感涌上心头,我问:“春花呢?”
秋月哽咽道,“春花她……”
阿姊出言阻止:“秋月!”
我怒道:“姐姐!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瞒我的!”
秋月呜呜地哭出声:“昨儿,王美人突然来了这边,对公主出言侮辱。春花忿不过,顶撞了她两句,她便以以下犯上为由,命手下的老嬷嬷掌嘴,不知那老嬷嬷使的什么手段,几十个巴掌打下来,人就……不行了。”
我向后退了半步,阿姊抬起头看着我,泪流满面。
我脑中浮现起春花的音容笑貌。当年阿姊远嫁,那些王孙的女儿们都唯恐被选为嫁女,深知此去便是春宫深锁,永无回家之日,长安纵有千般好,终非故乡。只有春花是自愿陪嫁,她自幼与阿姊交好,不忍她在异国孤苦伶仃。
婚车起程前,我心中千万般不舍,哭得惊天动地。春花抱起我,轻拍我的背:“小公主不哭,咱们草原的儿女有泪不轻弹,小公主要努力长大,要做你父王那样的盖世英雄,保护楼兰,保护你阿姊!”
……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几天光景,竟天人两隔!我早听说中原的后宫斗争之激烈复杂,那些女子看起来美丽柔弱,想不到竟狠毒至此,连进了冷宫的人也不放过!我举起右手,向着西方,大声道:“王美人!苍天在上,日月为证,我阿尔泰罗兰向雪域神山发誓,不要你血债血偿誓不罢休!”
小太监一声通传:“李公公到!”
我一惊,此种关头,若是给旁人撞见,岂不是将阿姊陷于万劫不复!眼见那公公一只脚已踏进宫来,秋月指指一旁空置的屋子,我忙闪身冲进了一间屋子。
刚一进屋,便对上了一双黑湛湛的眼眸,屋子正中竟然站着一个男子!想不到这冷宫之中,也隔墙有耳!我愤恨之下,便欲拔刀相向,一伸手才发觉腰间空空。刀没有拔到,随手拿起桌上的镇尺向他打去,那人抬手握住镇尺,我只觉虎口一麻,镇尺已然脱手。那人抽出镇尺,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原来他也怕被人发觉!我心下大喜,在屋子里四处游走,将桌上的摆设一件件向他扔去,那人身手倒敏捷,在空中左扑右抱,将摆设一件件接了,又轻轻置于脚边,起跳、飞扑、落地、置物,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被他的身手姿态吸引,手底下略有迟疑,那人已一个滚翻过来俯身抱住了我的双腿,我脚下一软,倒在地上,与他近身扭打在一起。那人身手绝顶在我之上,只是碍于碰到地上的摆设,不敢与我大肆动手,只能四肢缠绕紧紧抱住我滚在地上。最终,那人压在我身上,一手制住我,一手捂住我的唇,指指屋外,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技不如人,又是此般姿势被人制住,只得点点头。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打斗,也许是我点头的力度过猛,头上的宦官帽落了下来。四目相对,那人霎然间脸色绯红,像被烙铁烫到一般从我身上弹起来。
屋外,那李公公的声音响起:“雅丽英听旨,传婕妤旨意,即日起入浣衣局,担浣洗各宫衣物之职。”
阿姊下跪道:“雅丽英遵旨!”
秋月央求道:“李公公,看在娘娘平常待您不错的份儿上,请您高抬贵手,眼见天气转凉,娘娘金枝玉叶……哪里经得起……”
李公公尖尖的声音传来:“皇上命赵婕妤执掌后宫,这是婕妤的旨意,恕老生爱莫能助。”
想起他前几天还对阿姊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转眼就冷面无情,忘恩负义。这后宫之中的人都是这般趋炎附势,虚情假意吗?
我怒从心中起,一拳打在雕花窗棂上,木质的窗棂年久失修,“嘭”地一声掉下一块来。
那李公公年岁已高,听力倒是灵敏,大喝一声:“谁?!”循声就要推门而入。那人见势,拉着我向后室奔去,他对这长乐宫饶是熟悉,绕了几转,竟已出得宫来。
那男子放开我,拱手为礼:“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请姑娘见谅。”
我盯着他,目光森冷,道:“不管你又是哪个妃子派来听壁脚的,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胆敢再对我阿姊不利,我必十倍,不,万倍奉还!”
他略一躬身,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后宫之人。”
我打量着眼前男子,他所着并非太监装束,一袭白衣上绣金色潜龙,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可是这宫中的男子除了皇上还有谁?我想起他布满茧子的手,那是一双和父王,和龙泽、沙依一样的手,于是问:“你是侍卫?”
他略一点头,道:“在下确为……武夫,刚才路过长乐宫,思及往事,便私自入内,只是想睹物思人。因长乐宫空置已久,不曾想会有人居住。在下可以保证,今日所见仅天知地知,况且在下私闯冷宫,更是死罪。”
身为侍卫,私闯冷宫的确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放下心来。再看这宫门已不是我刚才进去的那扇门,便问:“你知道如何出去吗?”
他略一颔首:“请随我来。”他对宫中颇为熟悉,带着我三绕两绕,便到了角门。
我拱手为礼:“多谢公子,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正欲转身,腰间一轻,一枚五彩琉璃坠掉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想必是刚才奔逃得急,晃松了绳扣。我捡起琉璃坠,闪身出了角门。
宫外阳光灿烂,清风徐徐,我却觉得刺眼。
我心中惦记着阿姊,找了个僻静处换下身上的宫服,便急着去找上官安。刚走上街道,便见一架马车疾驰而过,我“小心”二字还未出口,便见马车过处一位老者倒在地上,连连呻吟。车夫恍若未见,一扬鞭子,马车疾驰而去。
我不假思索地冲过去扶起那老者,问:“老伯伯,您没事吧?”
那老者抓住我的衣衫,大声嚷道:“你撞伤了我,怎能说我无事?”
我辩解道:“是那辆马车撞了你,我好心扶起你,你怎么反咬一口?”
周围涌上来几个人,自称是老者的家人。七手八脚就来推搡我。我太阳穴上青筋一跳一跳,心中气血翻涌,没想到做好人却做成了恶人,太让人愤怒了!
“把老爹送到医馆去,让郎中看看!”
“把我爹爹撞成这样,骨头肯定都断了!”
“我爹爹年纪这么大了,有个三长两短的,让我们怎么交代?赔钱!”
“对!这药材费,丧葬费,一样都不能少!”
我说:“明明是我扶起了这老头,怎么青天白日,硬诬是我撞的?!”
“不是你撞的,你扶什么?”
我一口气哽在胸中,更加怒不可歇,中原的人都是这般人心险恶,蛮不讲理吗?
“光请郎中管事吗?我爹爹受了这样的伤,已经折了阳寿,还得诵经念佛跳大神!”
“对!先把请郎中的钱出了,五十两银子!”
几双肥硕的手伸在我面前:“五十两银子拿来,一分都不能少!”
“既然老伯说是这位姑娘撞了他,姑娘说自己没撞,那依在下看,只能去衙门了。不过,在下听说现任长安令义大人铁面无私,嫉恶如仇,最恨那些诬告陷害之人,轻者几十大板,重者人头落地。”
此言一出,众人一时目瞪口呆,面露怯意。
半晌,老者从地上站起来说,拍着衣衫上的灰,讪讪笑道:“老夫伤得不重,休息一下已经好了,也就不和姑娘计较了。”
众人立即作鸟兽散。
再看解围之人,竟是长乐宫那个侍卫。怎么又是他?跟着我追出宫来,难道是想杀人灭口?我心中计较,但无奈人家刚帮我解了围,只得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请问公子一路跟着小女子,所谓何事?”
他看向我腰间:“请问姑娘,这坠子是从何而来?”
我抚着腰间的这枚五彩琉璃碧坠,这坠子,是怎么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