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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祸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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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母后安排,我们此行并未大张旗鼓地携带卫队随从,而是化装成西域商人进入长安。
我第一回穿男装,望着镜中英气十足的少年郎,暗叹自己生错了女儿身,不然也会做个将军,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去长安路途虽远,好在沙依去过长安多次,轻车熟路,一路上倒也顺利。这天傍晚的时候,沙依指着前方说:“公子,咱们到了。”
我顺着沙依手指的方向望去,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穿过薄薄的雾霭,将大地映得一片丹红,朦朦胧胧的红雾中,巍峨的城楼上两个大字绽放着七彩的光芒:长安。
进得城内,眼见天色已晚,沙依道:“公子,咱们先安顿下来吧。”我们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我抬头看了看客栈的牌匾,写着:悦来客栈。
沙依要了三间上房,在客栈安顿下来。我惦记着临行前苏夫子所托,便称自己旅途劳顿,要呼呼大睡一场,吩咐沙依和娜莎早早歇息,不要打扰我。
进了房间,我立即关好房门,从行囊里找出苏夫子的信物,揣进衣服内兜,正欲推门而去,转念一想,从内里拴了门,转身从客栈的窗户一跃而出。
按着苏夫子所述的地址,我边走边询问着去路。路过人声鼎沸的大街,穿过曲曲折折的民巷,走过流水殇殇的拱桥,长安城的风物人情和楼兰真是大大的不一样。我真想一次看个够,但惦记着自己的承诺,勉力按耐住好奇心,直奔苏宅而去。
苏宅地处长安城南偏安一隅,宅子虽大却不起眼,我一番好找才发现门口的那块名牌:苏宅。已经入夜,宅子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应是用得日久,积了灰尘,不甚明亮。
我上前扣门,一个小童打着哈欠前来应门。
我问:“这里可是苏宅?苏元公子在吗?”
小童伸了伸懒腰,道:“我家公子不在。”
“你家公子去哪里了?”
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上安了铁掌,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在这静谧的小巷口听着甚是分明。
来人骑一匹栗色高头大马,那马儿虽比不上大宛国送给母后的汗血宝马,也算得上千里良驹。再看马上之人,一身蓝色衣衫,玉冠束发,眉目俊俏,鼻翼挺直,很是好看。
看门的小童显然认识他,对着他躬身行礼。
我上前问道:“你是苏元哥哥?”
他一双邪魅眼睛打量着我,抿嘴一笑,说:“在下上官安,也是来找苏元的。”
“上官大人,我家公子去了后山。”小童上前禀报道。
那个叫上官的点一下头,轻拉缰绳,马儿立即会意,掉头而去。
“喂!”眼看他就要走远,我快跑了几步,立在他的马前:“那个……你可不可以……带我同去?”我掏出一锭金子,扬手递在他的马头前。
“这是酬劳?”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嗯。”
我“嗯”字还没出口,他已经一伸手,把我拉上了大马,将金子揣入囊中。我脸一红,我还从未和男子同乘一骑,除了……转念一想,我现在是男子装束,他肯定是把我当男子了。这么一想,便颇为心安理得了。
走着走着又到了大街上,这一回我不用担心会走错路,便细细看去,长安真不愧是名震天下的都城,我本以为楼兰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可长安的繁华更甚。
有小贩走街串巷叫卖着:卖冰糖葫芦咯!又脆又甜的冰糖葫芦!有一个小女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嘴里吃着……一朵云彩?我瞪大了眼睛。
上官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了一朵白花花的云彩塞到我手中。
他掏出两文钱递给小贩,卖云彩的小贩正要伸手来接,抬头瞅了上官安一眼,一脸惊诧,连忙道:“大人慢用。”便跑远了。
上官安见我不动,长眉微蹙,带着一丝不耐烦地说:“你不是想吃?涎水都流到我的缰绳上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真甜!我心悦诚服道:“你们中原人的手可真巧,云彩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上官安哈哈大笑:“这云彩还有一个名字,棉絮糖。”
有酒家在向过往行人兜售着好酒,茶肆里人满为患,乐坊里传出的曲调百转千回,歌姬的歌声婉转悠扬。一条河流穿城而过,小桥流水下,有兰舟顺水而下,船家就住在船上,船坞里透着一点朦胧的灯火。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彩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将长安城照得又温暖又明亮。这是在一个足够强盛的国家才能见到的太平盛世之景。
我不禁赞叹:“长安的市集真美。”
“这算什么,上元节的时候才热闹。”上官安不以为然,“万街灯火,花灯如昼,歌舞千家,往岁喧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说的就是上元节。”
我有点儿失望,“可惜,那时候楼兰大雪封山,我是没有机会看到了。”
我指着一户檐下挂着的一盏彩灯,说:“这灯真精美。”
“上元节的彩灯才精美,家家户户挂着花灯,小时候我们一帮人经常骑着马打官道上走过,边走边赏花灯,我们把这叫走马观花。”
我吃着棉花糖,上官安坐在我身后,他衣衫间好闻的香气缭绕在周围,温热的呼吸似有似无地拂过我的颈后,有点儿痒痒的。
棉花糖吃完的时候,我们也已到了后山。
后山是长安郊外的一座小山,是骊山绵延山脉的一部分,这里埋葬着那些买不起墓地、棺材,客死异乡以及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光明正大下葬的可怜人,因此后山还有个名字,叫乱坟岗。
这后山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些坟冢,鲜有人迹,密密的山林里,影影绰绰,不时传来几声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不知是野狼还是别的什么动物。
一座无字石头墓碑前,一人端坐在旁,望着远方沉思。
上官安下得马来,上前道:“苏兄!”
那人转头道:“上官兄?”他恍然大悟,“今日是家父离开长安之日,我惦记着祭拜,竟忘了今晚和你有约。”
上官安说了一声,“无妨。古往今来,都是孝字当先。”他走到坟前拜了一拜,道:“苏兄,令尊还是杳无音讯吗?”
苏元深深地叹气,摇了摇头:“但凡有人出使匈奴,我都设法通融,请他们帮忙打听家父的消息。可是都十多年了,还是音信全无。当今圣上多番询问,匈奴的单于信誓旦旦,说家父已经……不然……不然我也不会立下这空冢。只是家父在异国亡故,我连个祭拜的日子都不知道。现如今苏氏一门,也只余了我一人,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祭拜……”
上官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兄莫急着伤心,常言道,否极泰来。这位小兄弟从西域远道而来,说不定就是带来好消息的。”
我忙跳下马儿,唤了声:“苏元哥哥!”
苏元一怔,忙回了个礼,问:“不知小兄弟找我何事?”
我正欲开口,又转头看看上官安,上官安一副不屑的表情,牵着马儿走开了。
“这是夫子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打开绢帕,将夫子的玉佩呈在他面前。
苏元的表情瞬息万变,先是一脸震惊,再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激动万分,颤抖着手接过玉佩,问:“敢问这位夫子现在何处?”
我把单于罚夫子牧羊的事简要和他说了。苏元很是激动,语无伦次地问了好些关于夫子的问题,我便把我如何结识夫子,夫子如何做了我的老师的事一并和他说了。
我一边讲一边想,单于真是坏得很,夫子这么有才华,罚他放羊就罢了,说什么公羊生了小羊才让夫子回家也就罢了,竟然还谎称夫子已经亡故,不让他家人来看他,真是罪大恶极!
苏元喜极而泣,忽地仰天大啸:“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又向着我道:“小兄弟日后若有用得到苏某的地方,苏某定当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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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文武百官,各国使者,按照身份各司其位,身姿挺直,立于前殿。
我已经在这前殿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了。原本,皇帝寿辰在未央宫坐着接受王公百官的朝贺及万国朝贡就好了,可是这皇帝听信了那些术士的谣言,非要搞什么祭天大典,据说如此才能得长生之道。
我偷偷揉着发麻的双腿,暗骂一声,这老皇帝还不出现!
我虽是身形微动,在整齐划一的队列中却尤为明显,不少目光齐刷刷向我看过来,沙依立马轻拽我的衣袖,柔声道:“小公主,再坚持一会儿。”
伴随着一声“圣上驾到!”司天监敲响了钟罄。
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渐次响起,沿着甬道传向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向臣民们通告,六十八年前的今天,是他们君主的诞生之日。
我仰头望着皇帝缓缓登上前殿的天明台,钟鼓齐鸣,司天监的颂音响起,百官齐声唱道: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迁于圣贤,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菁华已竭,褰裳去之。
歌声雄浑,似吟似唱,高低起伏。随着颂歌的旋律,一副四海承平,天下富足,政通人和的清明景象慢慢铺陈在众人眼前。
我们楼兰也会祭拜天地和雪域高原上的神明,但如此盛大的仪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沙依唯恐我在祭典上出错,这几天已将整个流程细细讲了几个来回,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按惯例,接下来应是皇帝皇后携手祭拜天地,但自卫皇后死后,皇后之位一直虚悬,因此皇帝独自行至祭台,祭天拜地。
皇帝身后立着三位昭仪,昭仪身后,立着的依次是婕妤、经娥、容华、美人……人数甚多。常听人说中原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今日一见,绝非虚名。
阿姊呢?阿姊在哪里?我伸着脖子,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试图去寻找阿姊的身影,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着官服,高冠博带,仪容出众,饶是位列百官,依然如鹤立鸡群,卓然出尘。
上官安?他年纪轻轻竟是朝廷高官?我想起那日夜里那个棉花糖小贩的目光,难怪连长安城里的无名小贩都识得他。
上官安似感到有人看他,在跪拜的瞬间,忽地转过头来。我不及回避,隔着重重衣带袍袖,与他目光相接。千百人外,我好像看到他抿嘴轻笑了一下,竟一时心虚,立马看向别处。
难道他认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