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
王黎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太阳低沉的挂在西边,一抹余晖染红了整片天空。王黎刚睡醒,思绪还有些涣散,怔怔的盯着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半晌,王黎轻启双唇,从唇齿间流露出一抹回甜的笑意。
金侁走的第一天,想他。
“王上,该用晚膳了。”赵钱儿悄悄的从门口探出头来,说道。
“传。”王黎起身随意拿起一件藕色外衫穿上往屋外走去。
“王上今日可是心情好?”正摆菜的小丫鬟抬眸瞧见王黎走出屋来,脱口而出道。
只见王黎的瑞凤眼中暗藏柔情,唇边也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虽然头发随意披散,却一点也不显得邋遢,反而别带一丝风流才子的韵味,最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藕色绣花长衫!王黎很少穿暖色系的衣服,今日一穿将他原本白皙的脸庞衬得更加白嫩,再与他自身偏红的唇色遥相呼应,柔和了他常年带着的客气疏离的性子,甚至让人觉得他好生亲切,像是邻家的大哥哥。一时间宫中的丫鬟奴才见了都羞的将头深深埋下。
王黎听到贴身丫鬟这样问道,不觉绷紧了脸色,眼中唇边的笑意全都消失,语气清淡的说道:“只是睡的好罢了。”
丫鬟见自己主子变了脸色便不再多说,几人摆好菜之后,福了福身就退下了。
王黎盯着桌上的山珍海味,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转念一想,自己许久没和师父一同吃过饭了,便扬声喊道:“赵钱儿。”
候在门外的赵钱儿连忙跑了进来,垂首听着吩咐。因着王黎进膳不喜身旁有人伺候,所以每次赵钱儿带人放好菜后就退到门外等着,随时听候王黎吩咐。
“你去请师父来,我们一同……”
“不用了,我自行来了。”
王黎话还未说完,朴中元就跨进了门槛。他面色阴沉的站在屋内,也不行礼也不入座。王黎微微一怔,便冲赵钱儿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师父,坐。”王黎起身抬了抬手,让朴中元坐在自己身边。
朴中元依旧没动身,但是脸色缓和了不少,沉声问道:“黎儿身体可好些了?”
王黎垂眸,咬了咬嘴角,回道:“好多了。”
王黎内心惶恐,他忽然想起了朴中元曾经严肃的告诫过他:每日的早朝都需按时到,不能推拖!而今日的早朝,却在金侁的连哄骗带之下被他给推了!王黎慢慢攥紧了拳头,朴中元强大的气场将他包裹住,让他透不过气来。他就像是溺水者一般,一种濒死感悄然而至。
“可让太医瞧过了么?”这话说起来就像是“吃过饭了吗”一样的随意,但在王黎听来,朴中元这话中藏着不容否认的威严。
“嗯,嗯。”王黎轻轻点了点头,脖颈渗出一滴冷汗来。
朴中元往前走了两步,王黎便往后退了两步。朴中元装作没看见王黎的动作,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抬手拿起王黎的筷子,温文尔雅的夹起一口菜,细细咀嚼着。
“来,坐下吃。”朴中元对站在他面前的王黎说道。
王黎僵硬的坐了下来,可是桌上再没有餐具,他有些踌躇的咬了咬嘴唇。
“赵钱儿,再添一双碗筷来。”朴中元朗声说道,这期间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的吃着菜。
赵钱儿慌慌张张的进了屋子,将碗筷又在王黎面前摆好,欠身退了出去。
“这种没有眼力价儿的奴才,留着真是浪费。”朴中元幽幽地说道,依旧没抬一下头。
赵钱儿脚下一软,立马跪了下来,磕着头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黎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看向一脸平静吃着菜的朴中元,心里更加恐慌。他深知朴中元的手段,于是厉声说道:“不行!”
“翅膀硬了,不听师父的安排了?”朴中元挑了挑挑眉,拿起茶杯浅酌了一口。
“不是!赵钱儿从小就跟着我,他人老实能干,若是有什么不对的,也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没教好!不怨他……”王黎刚要硬上三分的语气在瞧见朴中元把目光向自己投来时,不觉又软了下去。
“黎儿真是长大了……”朴中元看着王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是。”王黎侧过头反驳道,他现在对自己刚刚的软弱充满了不甘心。
“可是就算你长大了,也要该听师父的话,不是么?”朴中元神色微变,目光似刀。
王黎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想:我就知道是为了这个……然后转眸冲仍旧跪在门口的赵钱儿说道:“你先退下吧,把门关上。”
赵钱儿应了一身,连忙起身轻轻阖上了大开着的两扇门。
“师父。”王黎开口叫道。然后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语调清平的接着说道:“是因为我昨夜研究各地方粮仓还有多少剩余时,不小心伏在书案上睡着了,今早恐是受凉,感觉头昏脑涨,所以才叫拓骏景推了早朝的。”
王黎平静的说完,好像事实就是如此,半分没提金侁来找他的事情。朴中元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如今王黎竟会为了金侁来编谎话骗他了!
朴中元不动声色的忍下心中的怒火,他不能让王黎知道拓骏景替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说起这事……黎儿,今日孔尚书留我一封信。”朴中元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王黎。并在王黎打开信封前,不动声色的叮嘱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黎疑惑的皱了皱眉,打开了那封信。上面写着孔卞远亲深受旱灾影响,被一众父老逼迫,不得已才给身在开城当官的他写来了一封信。上面言辞犀利的质疑王上的办事能力,痛斥王上不将他们当人看,丝毫不为他们这些灾民着想。末了更是写了一句:高丽有他这个废物,终有一日亡国,劝他趁早去死!
“这……”王黎自知自己执政这十年来,并不是将每一件改革都办的十全十美,他可以接受高丽百姓的批评,但是他从未想过人们竟到了如此痛恨他的地步!
“别怕,孔尚书瞧了这信深感不妥,便亲自北去安抚灾民了。”朴中元轻轻捋着自己的山羊胡,侧眸盯着王黎的一举一动。
这厢王黎还没从这封谩骂信中回过神来,另一边朴中元又告诉他孔卞北上去安抚百姓了。王黎眸子一闪,有些急迫地说道:“可是早上的时候……”话还没说完,他就想起来自己刚刚骗了朴中元说今日早上没人来过,若是被朴中元发现,那他可就没有活路了,于是赶忙止住了嘴。
“今早怎么了?你不是身体不适推了早朝,没见过任何人么……”朴中元冲他挑了挑眉,发觉了问题的所在。
“我今早犯迷糊的时候,想还着等几日灾情稳定了亲自去看看呢。”王黎敛下眼眸,表面上不动声色的说道。
朴中元眯了眯眸子,他发现王黎已经开始会对他动心思了,再也不是之前不管喜怒哀乐一并摊开来给他看的那个孩子了。接着他装作漫不尽心的说道:“听大臣们聊天说起,黄海北道的知府,好像跟金侁有点关系呢……”
王黎听着朴中元直呼金侁其名,不觉挑了挑眉,淡然说道:“师父,金侁好歹职位不低,你这样直呼人家名讳,让屋外的丫鬟奴才听了去会乱嚼舌根的。”
朴中元没想到金侁跟王黎的关系都这般亲近了,连他直呼其名都不行,心中一阵不快,冷声问道:“我倒不知道,你和金侁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
王黎垂着眸子,静静的听着,脸上并无半点波澜,说道:“哪有,今日换了别人,我也会如此说的。”
“若我说……他那个远方亲戚克扣朝廷供给,延误了赈灾,所以才让灾情愈来愈严重的呢?!”朴中元不觉厉声质问了起来。
王黎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都没想,依旧开口维护道:“师父,凡事都要讲证据的。更何况是这等关乎千人、万人性命的大事。”
朴中元突然起身,伸手指着王黎,气愤的嚷道:“你你你,你行啊!你怀疑为师说假话?!”
王黎依旧垂着眸子,见朴中元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心里紧绷的那根线竟然有些松懈了。人,都是在最冷静的时候最可怕,在最愤怒的时候最傻。他把朴中元惹急了,他只会指着他的鼻把他骂一顿,却不会再跟他将一些绞尽脑汁才能参透的话。
王黎见朴中元发泄的差不多了,才起身扶住了朴中元的身子,满眼关切,声音细柔的说道:“师父莫动气,是黎儿不好……黎儿今日也不知怎么的了,总是说话冲撞师父……黎儿恳求师父回府,待黎儿想清楚了,就去师父府上赔罪可好?”
朴中元身形一怔,死死地瞪着王黎想要再开口,结果却被王黎拦下,他扬声冲门外吩咐道:“来人,送师父回府。”
接着赵钱儿便推门进来,伸手向外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朴博士,请吧。”虽然语气恭恭敬敬的,但是带着不容分说的气势。
朴中元这是第一次被王黎轰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子,狠狠的将袖子甩到身后,哼了一声,气愤的走掉了。
王黎看了一眼朴中元离去的背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当他抬手想去拿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抠的血肉模糊了,王黎不争气的看着那只手,摇了摇头。
“哎哟王上,这是怎么了?”赵钱儿把朴中元送到门外之后回来复命,进门就瞧见王黎的一手鲜血,连忙上前拿了帕子轻轻处理起了伤口。
王黎坐在桌前,看着赵钱儿熟练的手法,不觉惊讶的说道:“没想到你还会些医术。”
赵钱儿欠了欠身,说道:“这哪儿是医术啊,王上别折煞奴才了!”然后尖声冲廊外候着的一干丫鬟奴才囔道:“快去宣太医!”
“奴才小时候常被大太监们欺负,久而久之,这些小伤奴才便会自己处理干净了。”赵钱儿说的很是平静,似是与自己无关一般。
赵钱儿小心翼翼的将王黎手上的血渍细数擦净,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好了,等太医来了再给您包扎上药吧,奴才就不逞那个能了。”语毕,赵钱儿有些害羞的搔了搔头。
王黎静静看着赵钱儿,半晌才稳住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轻声说道:“谢谢你。”
赵钱儿连忙跪了下去,伏着身子说道:“王上可别这么说,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正巧这时太医进来了,王黎便摆摆手让赵钱儿起身,几位太医看了看王黎手上的伤,轻呼了一口气,说道:“幸好王上已经清理掉了污血,不然手上的污秽弄脏了伤口怕是没有个把月是好不了的,如此一来,王上这伤口只待老臣撒点止血散稍作包扎,不日就能痊愈!”
王黎感激的看了赵钱儿一眼,赵钱儿并没有瞧见,他正垫着脚专心的看着太医如何为王黎上药包扎。
半柱香之后,王黎的手已经被包扎妥当,赵钱儿跟着一行太医行礼告退了。
王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抬手仔细看了看已经被包扎好的右手,鬼使神差的用力握了握,又有血丝慢慢渗了出来,心脏忽然钻心的疼。
金侁走的第一天,想他。
窗外月色正浓,王黎立身站于窗前,背影显得格外的寂寥……
金侁和崔常九二人策马走了五日,终于到了黄海北道——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这里隶属西海道,再往前走三百里就是清川江,往东北去就能到安辺。
金侁站在这片土地上莫名有些感慨:“这地方,我来过。”
“我知道!就是你击退辽军的那一年,对不对?!”崔常九立刻举手回答道。
金侁本能的排斥去回忆那段经历,所以只是浅浅的应了一声:“嗯。”
“金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打退辽王的呀?”崔常九好奇的凑到金侁身边,缠着他非要讲出个所以然来。
“都是命。”金侁模棱两可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不理会崔常九满腹疑问的模样,紧赶了两下马。
黄海北道的知府大人金侁听他母亲提起过,是与柳氏同辈的远房亲戚名叫柳信。幼时两人曾见过一面,而后便没了联系。最近一次见面还是柳信当上了知府之后,回柳家祭拜列祖列宗时,两人远远的点了点头。那时候的柳氏还未出阁,算算也得有三十年了。
金侁勒马站在知府衙门前,等了片刻崔常九才追了上来。他有些不高兴的撅着嘴,小声嘟哝道:“金哥哥不想说就算了,何必这样搪塞我!还百般要把我甩掉……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跟着安叔叔整日习武也好啊……”
“我如何是不喜你,只是着急来找柳太守罢了!”金侁宽慰了他几句,“好了,堂堂九尺男儿,怎么这般叽叽歪歪!乖,快去叫门!”说着金侁拍了拍崔常九身下的马儿,那马儿识趣的往前走了几步,一甩身子,将崔常九甩了下去。
崔常九一个前空翻,稳稳的落在了地上,踹了那马儿一脚,气汹汹的说道:“好啊,你竟不向着你主人,回去没你的饭吃!”
那马儿满不在乎的甩了甩头,长嘶了一声,抬起前蹄欲往崔常九身上踏去。崔常九连忙往衙门口躲了躲,一扭头发觉自己竟然被那一马一人逼得毫无退路了。
崔常九忧伤的叹了口气,用力拍着门,朗声叫道:“开门开门!”
“何人?”府内传来了看门人的回应。
“金侁金将军,奉王命来此视察灾情!快点开门!”
“金将军?”门内小厮还要追问时,府内大管家从远处囔囔跑来:“快开门!快开门!门外站着的可是柳太守的侄子!”
金侁微微皱眉,有些奇怪那人是怎么知道他与柳家的关系的。但是他依旧淡然的下了马,任由大管家像哈巴狗一样恭恭敬敬的将站在门口的二人迎进府中。
等到金侁进了前堂,他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衙门府今日这般好说话了。只见堂中赫然坐着孔卞,他正与柳信吃茶谈天,聊得不亦乐乎。
金侁眯了眯眸子,拱手欠身道:“金某竟不知道孔尚书也在这里,真是……太、巧、了。”最后几个字,是金侁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他竟然低估了朴中元这个人,他来这里视察灾情竟然都能碰上他的人,他是有多大的能耐?!
孔卞随和的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金将军这么客气干什么,来,坐下品品我带来的茶,说是今年南边新下来的,金将军尝尝品相如何啊?”
金侁再次欠身,说道:“金某一介武夫,不懂品茶之道,还是莫要浪费的好。”
“侁儿,都长这么大了啊,快来让舅舅好好瞧瞧!”一旁久未开口的柳信突然发了声。那声侁儿叫的金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倒是不知他这个远方舅舅何时同他这般亲昵了?!
金侁站在堂中,气就不打不一处来,金侁透过这二人的嘴脸,就能想到身在宫中的朴中元该有多得意!此行速战速决怕是不可取了,只能逐个击破,将这二人全都拉下马来!
想到这里的金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想要骂娘的怒火,沉声说道:“柳太守,孔尚书,既然二位有事商讨,金某在此怕是不合时宜了,二位慢聊,金某先行告退!”
说罢,金侁潇洒的转身,带着傻眼的崔常九走出了衙门府。这一招是安叔叔教给他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