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槿年》蒙溱

87、谁知道呢

　　她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她从北京回来，爸爸终于有空，带她和妈妈出去玩两天。车里放着轻快的歌，妈妈还调笑爸爸品位老古董，忽然前方有辆大货车横穿出来，一声巨响，她没反应过来，妈妈将她紧紧抱住，乍一瞬黑暗，浑身上下都特别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画面一转，她在医院里，漫天白色，大伯母坐在她床边拭着眼泪，她只觉得浑身疼，特别疼，偏头要去叫大伯母，哥哥忽然推门进来。再然后，画面又一转，有人扶着她到妈妈床前，她戴着透明的氧气罩，眼睛眨啊眨，滑出泪来，她哭了，哭着去贴妈妈的手妈妈的脸，然后妈妈的眼睛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弯起来，眼泪不断地掉落，却是弯起来的。画面再转，氧气罩也没了，她红着眼眶伏在妈妈嘴边，听她说，
　　“我们年年，要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然后她就醒了，醒来见着大伯母，和梦里不太一样，依旧坐在她旁边哭。
　　她抬手，想要去够她，大伯母见到她醒了，忙抹眼角，要凑上前来，她伸长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够不到，眼泪掉下来，张着嘴啊啊说不出话，声音带上了哭腔，大伯母忙将她抱住，她说不出话了，攥着她肩头啊啊的哭。

　　她不会说话了。

　　她不愿去医院。她整日整日缩在房间里，拉着窗帘，缩在墙角最暗的地方。
　　第一日她不愿见人，不愿吃饭。爷爷从医院回来，颤着身子蹲坐在她身前，老人家说，孩子，你爸不浑，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外面的人再怎么骂，爷爷不信，你也不用信。
　　她红着眼抬头，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抽搐着又哭出泪来。
　　老人家鼻头也红了，颤着手摸上她头发，“当年出了事，爷爷奶奶心里也难受，好不容易见你走出来了，爷爷年纪大了，这身子骨再经不起折腾，你不要做傻事。”
　　她低着头，不住点头，眼泪不断地掉，不住点头。
　　她还是不愿出房门，睡着了做噩梦，梦到一直有人叫她去死。梦醒了就爬到那个角落缩着，缩在黑暗里。那扇房门一旦被打开，她就一颤，将自己埋得更深。
　　隔两日郁建达来了。他进了房门，叹口气，想去开灯，被人止住。果然见她在角落里，往里缩得更深。
　　郁建达放轻脚步，轻轻往里走，走到她跟前蹲下。
　　“孩子”，他说，“我是郁叔叔”。
　　她缓缓抬起头来，头部僵硬地往里偏了偏，瞳仁大而圆，眼里有惊恐。
　　“我是郁叔叔，你别怕”
　　她的眼睛渐渐聚了焦，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个小小的啊声，又张了张嘴，又只能发出一个啊的声。
　　“别急，你别急”，郁建达揽住她，一遍遍给她拍着背，放柔声音安抚她，“没事的，孩子，别急，别急。”
　　她又哭了，像还不会说话的小孩那样，想表达什么却无能为力，低嚎着哭。
　　郁建达抚着她背，说没事的，过几日就好了，说叔叔知道你想说什么，说这事有隐情，叔叔慢慢说给你听。
　　郁建达等她冷静下来了，不哭了，将她扶正，给她擦眼泪。
　　“你别怕”，他说，“你不用怀疑你爸爸，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她僵着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定定看着他。

　　“你别去看网上的那些，你爸是个好官，你别怕，时候到了，总有人为给他讨公道。”
　　她缓了好一会，忽然有点难呼吸，缓过那一阵了，眼泪又掉下来，泪眼朦胧看着郁建达。
　　郁建达给她递纸巾擦眼泪，看了她一会，长叹气，屈膝坐下来。
　　“五年前的合约确实是你爸爸签的，也确实是私签，但是那份合同有效期只有两年。”
　　她拿手背擦眼泪，红着眼眶抱起膝盖，下颔抵在膝头上，轻轻点了下头。
　　“当时”，郁建达有点难说出口，这么复杂的事说给一个小女孩听。
　　“当时，你应该也知道，你爸刚上任那会儿，d市非常闭塞，你爸好出去拉了几个大项目回来，好不容易出头了，没两年后面的都被人给截了，全给带到g市去。”
　　她抬起头，可能哭多了，有些失神。
　　“当时那人得势，又跟你爸不对盘，后实在没法，碰到**药企来找你爸，他们的生产基地大头建在了g市，可能成本太高还是供应不足，就找你爸商量，私下签协议，在这边也建厂，但是那边已经签了合约了，所以这边得偷着来，条件很损，我了解得不多，大抵是把价格压得特别低。当时的情况是，有些工地已经在建了，你爸不是个蠢笨的，他既同意了，那也确实是无计可施，至少养活了几千张嘴。”
　　她抱着膝盖，指尖在脚背上划了下，轻轻点了下头。
　　“合约只有两年，为什么是两年，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无计可施的下下策。后来碰上换任，来不及处理，又出了那事”，郁建达看她一眼，女孩埋着头不说话。
　　“这几年那一片地方就被有心人利用了，两边都贪婪，便有了后来的事，成片的小作坊，伪造品牌...这后头你男朋友他们也没法查，什么都拿不到，上面要求到这里就结案”，郁建达点到为止，“推了张赵响出来，麻烦就麻烦在张赵响这人当时是你爸在位时用的。”
　　张赵响便是市里那个吃相太难看的副市长，都认识。
　　“那边做的倒是挺干净的，据说药企那边当时和你爸签协议的那人已经潜逃在外了。”郁建达说到这里已经不知用愤怒还是无奈来形容了。
　　所以后来，便让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把所有都扛下来了是吗。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愤怒过后是虚脱。
　　“诚然你爸是有错，当年要不是那件事，”郁建达又看了她一眼，“你爸要还在，肯定会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很好。”
　　她的眼睛好似失了神，眼皮红肿，怔愣怔愣的。
　　郁建达看着她，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惹得她一颤。
　　“孩子”，他说，“像叔叔活得这么大年纪，也想通透了，像你爸，你最相信最崇拜的那个人，就算所有人都说错，可他确实没有做错，你的信仰就还在，就没什么熬不过去了，可以么？”
　　她鼻头一酸，眼眶又溢满了泪水，点头，再点头。
　　“听郁叔叔一句劝。你爷爷奶奶都这么大岁数了，他们肯定也很难过，你要坚强，别再让他们担心，你都倒了，你让两个老人家怎么办？”
　　她紧紧抱着膝盖，双眼溢着泪，点头。
　　“大家都担心你，你看，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医生来，你就让他来好不好，你要是怕，就让人陪着，行不，你爸爸以前老爱说年年最勇敢了，没什么好怕的。”
　　她僵着脖子，点头，又点头。
　　“好”，他摸摸她头发，起身，又坐回去，“要不要叔叔再陪你会。”
　　她又点头。
　　郁建达将她抱进怀里，重复说着话，“你别怕，你爸爸是个好人，邪不胜正，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他知道她回来了，总是去她家楼下等她，不知道怎么和她见面。有一日遇见下楼来的李琤和她奶奶，被揍了。他没有资格还手，被李琤摁在墙上揍，最后还是老人将他拉开。老人也不想看到他，只拉着李琤让他走。
　　“你还有脸来”，李琤狠狠骂了句，气不过，又重重踹向他小腿骨，踹得他一个踉跄。
　　“你他妈还有脸来？”
　　他扶着墙站好，哑声问她还好么。
　　“不会说话了！哑了！你他妈还说好么？？你是人吗？她那样的性子你也忍心让人往死里整？你他妈还是人吗？”
　　他们都知道这事本身跟他没关系，即便他们至今也不清楚也无法想象李达勉是否真的做了那样的事，可铺天盖地的报道连着她爸爸和他的名字，让人怎么也放不下胸口的那阵郁气。一个是丧尽天良的狗官，一个是人民英雄，呵，真讽刺。

　　李琤怒气冲冲，打架的声音和老人劝架的声音，掺在一起吵闹一片，引了几户人家探头出来看。她自然也是听到的，她缩在墙边，连窗边都没敢靠近，愣愣听着那一阵阵声响，数日前的绝望又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她想起了那一对木偶，风从小洞吹出来，肢体的衔接处就会渐渐断裂，那两幅躯体便渐渐撕扯，断裂、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