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很面善啊》木木二

7、威胁 掌柜从

　　掌柜从柜台底下探出大半个身子，颤巍巍地取出一个小坛子，又拿了柄长勺从酒缸里舀酒，全程他都抖着身子低着头，恨不得把头给埋到胸上。
　　玄重也不着急，指骨分明的修长五指在桌面上轻叩着，似乎很享受店里这一刻的安静。
　　这细微的声音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杀戮的小店里被无限放大，张尧被这声音吓得全身僵硬，看了眼一脸惬意的玄重，默默把视线投向地上那满地的残骸。
　　地面上的液体鲜红浓稠，泛着浓浓的铁锈味，它们从尸块的截面涌出，渗透进地板缝里。
　　张尧感觉肚里一阵翻滚，刚才吃进去的东西隐隐有上涌的趋势。
　　不行了，她要吐了！
　　张尧捂着嘴跳起来，背朝着大堂中的两人，扶着墙开始狂吐起来。
　　“呕——”
　　食物残渣混着酸水一起涌了出来，张尧无法控制脑中不断闪现的血腥画面，吐到最后连胆汁也吐出来了。
　　张尧擦了擦嘴角的涎液，表情扭曲地转过身，却看到了一个裹着红裳的结实胸膛。
　　放眼这整个地方，除了那妖僧之外，还有谁会穿这么风骚的颜色。
　　张尧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都涌向了脚底，她的脸色惨白，恐惧地瞪着面前那人，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玄重离她不过两尺的距离，正偏着头眼神不错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就像猎豹在打量眼前的猎物可不可口一样，令她不寒而栗。
　　“……”
　　“……”
　　“你一直都在这？”玄重的双眼就像两块黢黑的黑曜石，蒙着一层雾，教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张尧心脏猛的一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一直窝在角落里，这妖僧又是忙着杀人又是忙着喝酒当然可能完全没注意到她，但他现在特意过来确认她刚才是不是在场，难道是想要……杀人灭口！
　　想到这一点，张尧眼前一阵发黑。良民斗不过恶霸，难道今天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张尧攥紧双手，不甘地闭上眼睛，然后又重新睁开，开启了装傻充愣模式。
　　“……公子是在与我说话？”
　　张尧眼神放空，微侧着头冲着空气说道：“公子自可不必担心，我自幼双目失明，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概不知。”
　　玄重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张尧的表情极其纯良，眼睛虚定在不远处的一点，等了半天，她的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面前的人依旧不做声。
　　“咳……我吃饱了自当离去，就不打扰公子喝酒的雅兴了。”
　　说完蹲下身拎起包袱，动作利索地打算开溜。
　　她刚迈出半步，就被扯住后领强迫地转过身来，玄重墨瞳晶亮，笑得一脸无耻。
　　“我与姑娘甚是投缘，不妨坐下来一起喝杯酒吧！”
　　张尧忙摆着手拒绝，“不了！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我家人会担心的……”
　　玄重眉毛轻挑，“姑娘自幼不能视物，倒是练就了观察周遭环境的本领。”
　　张尧干笑，打哈哈道：“呵呵……遗传，遗传……”
　　玄重眉眼弯弯，大剌剌地在地上坐下，起开酒坛的泥塞，将地上的碗倒满。
　　“姑娘如果怕家人担心，待会我可以送你回去。”
　　Σ(っ°Д °;)っ你送我回去才真的要担心！
　　张尧悻悻地坐下来，“不……不用了，我野习惯了，经常半夜三更才回家。”
　　话甫一出口，她就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这不是挖坑让自己往下跳吗！
　　玄重抬头对着她“和蔼”一笑，将手中的碗递给她，那表情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张尧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颤颤地伸手接过，那酒跟水长一个样，估计就跟前世的二锅头一个味。她心定了定，捧着碗才喝了一口，嗓子眼就被辣到了。
　　那酒顺着食道流到胃里，热得发烫，喉咙辣得就像用烧红的刀子刮过一样，张尧瞬间全身红得就像被烫毛的死猪。
　　玄重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低低地笑出声。
　　张尧止不住地咳嗽，刚才才吐过一场，现在肚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又让这烈酒猛的一灌，她现在难受得实在没有精力去跟面前这个人周旋。
　　“这酒是粗粮酿造的，价钱低廉，口感本就粗糙，你觉得太冲也是自然。”
　　张尧猛点头，对啊对啊，所以我喝不了可以走了吧！
　　“多喝几碗就习惯了。”
　　张尧头嗡嗡响，极其挫败，“公子，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瞎子，我在这里也没有家人，我现在可以说是孑然一身，你现在就算对我怎么样我也没办法……”
　　她咬咬牙豁出去了，“不如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事儿，比如……偷某样东西，我去帮你干，只要你保证在此之后不要打我身上的主意就行……”
　　张尧偷觑他，弱弱地问道：“……怎么样？”
　　玄重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讳莫难测，声音就像毒蛇的信子在耳边嘶鸣时一样冰凉，“你觉得我要伤害你？”
　　张尧瑟缩，“……没……没有。”
　　玄重轻哼一声，继续仰头喝酒，不过半刻，那酒坛便见底了。
　　“丫头，你是甲申月，辛未日出生的吗？”
　　……
　　呃，什么鬼？是在问出生日期吗？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如果是问生辰的话，我是七月十五生的。”
　　玄重突然间笑出声，笑得张尧发怵，怎么了这是？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百鬼夜行，这可不是什么好日子。”
　　“……谢谢，至少我到今天为止都过得挺顺心的。”除了遇见你之外。
　　“哈哈，我原也是这样想的。”
　　张尧发现她一直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索性无视他的话，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玄重开口，“你说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张尧看着他，点点头道：“是，如果你有什么事不能亲自动手，我……我会尽我所能。”
　　玄重弯了弯眉眼，“那帮我杀一个人吧！”笑容天真地让张尧以为他只是跟自己要糖吃。
　　“吓！”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杀人。”
　　这下子张尧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我靠！杀人你自己不会啊！我就不信他不知道她没有武功！这分明就是在为难她！
　　她听到自己的额角滋滋响，忍住摔碗的冲动，低声下气道：“这个我做不了，可以换一件事吗？”
　　玄重耸耸肩，“我目前只有这个渴望，或者你去帮我向掌柜的再要一斤酒……”
　　“好，好。”张尧忙不迭点头，站起来就要去给他拿酒。
　　“……我正好配你的眼睛下酒。”
　　张尧只感觉一阵晴天霹雳劈头打了下来，这个人是变态！
　　她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妥协道：“我不会武功。”
　　玄重双瞳如漆，表情真挚，“我相信你。”
　　相信你妹！等我一出客栈马上就跑！
　　“那人是谁？”
　　玄重托着下巴，“他叫岑苏，三月后将到江都。”
　　张尧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记在心里。她很想多嘴问句两人有什么仇，但瞥了旁边被撕成两半的尸体一眼后，又不敢说什么了。
　　“……我到时候要怎么找到他？”
　　玄重气定神闲道：“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出现。”
　　这么笃定？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张尧咽了咽唾沫，大着胆子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玄重点点头，“我没有拦着你。”
　　张尧如蒙大赦，提着自己的小包裹撒丫子就跑，临到门口，却听见背后那人闲闲开口，“不要想着逃跑，你到哪我都可以找到。”
　　那声音就像审判生死的旨谕，她突然间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她丝毫没有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从他杀人的手段就能够猜出，他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尚那么简单。
　　张尧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打消了连夜跑路的念头，想要找个地方睡上一晚。但这小镇上只有先前那一间客栈，现在打死她也不敢再回去了。
　　张尧拐到个隐蔽的角落，将身上的包袱拆开，把小件的金条配饰贴身放好，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塞了一些到绑袜内。安排妥当后，才捋了捋衣服大步走了出来。
　　张尧寻了家茶馆，要了一壶茶坐那一直喝到店家打烊，才厚着脸皮跟人家询问可不可以借宿一宿。
　　店家虽然有些诧异，但小镇在通往九阡与海外各国贸易港口的商道上，每天都能见到形形色色的商旅，所以也没有多想，乐得多赚些钱。
　　店家带张尧去了后院的一间客房，又给她拿了几床被褥，她感激地连连道谢，店家告诉了她一些琐事之后就去睡觉了。
　　从穿越至今她基本上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夜里总是担惊受怕不敢入眠，就算累极睡着了，一点声响也能把她吵醒。
　　这会儿屋内烛火昏黄，张尧坐在床上，嗅着被子干燥的气味，突然间有种在家的真实感。渐渐地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也没有换衣服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尧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拉开门扇，就见一群身穿统一服饰，腰上皆佩有大刀的男人气势逼人地走了进来，然后在屋内翻找着什么东西。
　　张尧被这群人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愣在原地，她刚被吵醒，还未从睡梦中脱离出来，头昏沉沉的，哑着嗓子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找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纷纷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张尧更加莫名其妙，无语地看回去。
　　“这就是昨晚到你这投宿的女人？”
　　在张尧跟这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多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茶馆的店家，而另一个人打扮与其他几人相同，只是衣服花纹更加复杂一点而已。
　　店家紧张地看了那人一眼，点头道：“是的，张姑娘昨晚上戌时一刻到我们茶馆投宿。”
　　那人扫了张尧一眼道：“你是哪里人？”
　　张尧看到店家对这人明显的敬畏，犹豫道：“江陵。”
　　她记得那骑驴的商人提过自己是从这儿来的。
　　那人皱了皱眉，继续问：“昨日你可曾去过悦来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