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暮顏

4、第三章

　　我原不是要别人轻省，你们受累，乃要均平；就是要你们的富余，现在可以不他们的不足，使他们的富余，将来也可以补你们的不足，这就均平了。（哥林多后书8：13-14）

　　海滩已经恢复了平静，士兵们在叮叮当当地搭起简易帐篷。战场清扫有条不紊地进行，有人抬着物资来来往往。天空已经开始泛起晨光，不是蓝的，浮着微微带紫的红，像赤潮。风裹挟着一阵阵的腥甜和焦味。到处都是一缕一缕的黑烟升上天空，原本白色的沙滩糊了一层层的焦黑和暗红。
　　陆言刚给一个列兵取出陷在胳膊里的子弹，注射了抗生素，直起腰，看到孙离向他走过来。他绕过了地上成排的担架，停在陆言面前，像是在寻找着措辞。
　　“表现不错。”孙离最后说。
　　陆言笑了笑。他想是不是该说我的责任或者多谢长官之类的。
　　孙离去掏口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他向陆言伸出手，是一块带着半截吊绳的金属薄片。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识别尸体和血型的军牌。陆言觉得心一沉，没说话，接过来一看，两个字刻得很清晰。陈安。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转头，看到山坡上士兵在清理掩体，从豁口拖出一具具焦黑的东西，是不是陈安干的。军牌冷冰冰的，握在手里一阵一阵地发寒。有人在好奇地看着他和孙离。
　　孙离说，“我记得他和你关系很好，他来给你请过假。”
　　陆言眨眨眼睛，视线模糊了又恢复清晰，喉咙发紧，他尽量平静地说，“在船上他是我下铺。”
　　“打赢后由你给他的母亲写信吧。把生命献给国家，非常光荣。”孙离说，“处理完伤员早点休息。你很重要。”
　　“是。”陆言胡乱把陈安的军牌塞到口袋里，向下一个伤兵走去。
　　死伤并不算严重，在医务兵协助下很快就处理完毕了。陆言又安排散发了防疟疾的药品，才去洗了脸走进自己的帐篷准备睡觉。
　　他太累了，精神很快放松下来。震动的簧片恢复了寂静，他像是躺在一块巨大的钢刃上，或者又回到了船上，床板很硬，晃得人头晕，右边腰部什么东西很硌人，是什么，偷偷带上船的专业书吗，还是……对，是陈安的军牌，陈安的军牌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医生，要吃点晕船药吗？”他听见陈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你会说晕船药没用，只能缓解，好歹喝点水，舒服些。”
　　陆言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陈安的脸，线条俊朗清晰，下颌上有胡茬，和孙离有几分像。他想说很难受，没有说出口，只是对陈安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接过杯子。热乎乎的，端着很舒服，他凑过嘴想喝水，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赤红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恶甜，是血，是血啊！
　　陆言猛然坐起来，额头上都是汗，手心也湿湿凉凉。
　　帐篷里光线昏暗，医务兵都在睡觉，李蒙更是把一只脚搭在了他腿上。帘子下一串光晕，天已经大亮了。他擦了擦额头，腰部口袋里那块坚硬的军牌提醒着他。
　　陆言尽量轻地把李蒙的脚移开，拿出皱成一团塞在肩章下的帽子抚平带上。他走出帐篷，在强光里脒着眼睛，胃里空荡荡，有些恶心。一个头上贴着止血包的下士对他笑了笑，“医生。”
　　陆言点头致意。他认不出那张脸，在紧张的时候好像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只知道快快快，快救助完这个奔向下一个，到处都是业火和呻吟。临时营房有些安静，昨晚后大家都在休息，只有哨兵走来走去保持警戒。炊事兵在准备吃食。
　　第一根楔子钉进了阵列，随时可能引来反扑。陆言知道没有人真正地放松下来。太阳升得很高，海面温柔和缓地起伏。有人面朝着大海站得笔直，看身形有些像孙离。
　　那人转过头，果然是孙离，看到他先是皱了皱眉，声音却是温和的，“没休息吗？”
　　“睡了一觉又醒了。”陆言犹豫了下，向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真快。做噩梦了？”孙离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平滑的海面。
　　陆言没肯定也没否认。
　　孙离也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会游泳吗？”
　　“会，姿势不太好。”陆言诚实地回答，“学校里开了游泳课，我只拿到C。”
　　孙离闷笑，“你是哪个大学毕业来的？F大？”
　　“F大。”
　　“我高中时也向往过F大。”孙离说，“不过还是听我父亲的话念了军校。还好，到现在为止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