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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远雁不归 从此,纵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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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诏书的那一刻,我内心如同荒原一般寂静。相伴十余年,我深知,以刘彻的心性与手段,必定不会让我这个“毒妇”继续忝居后位。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中,我竟笑了出声。刘彻啊刘彻,时至今日,我对你的这份了解,究竟是天赐,还是天谴呢?
长门宫的日子漫长而寂静。以往新婚燕尔时,我总觉得日子太短,不能长久地陪在他身旁。现在,我却总觉得日子太长太长,一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尽头。我好似要淹没在这无尽的孤寂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秋末冬初之时,母亲前来探望我。几年未见,母亲越发地苍老了,她望着我,哽咽道,阿娇,母亲错了。母亲以为,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就可以一辈子衣锦荣华。我淡淡地安慰道,母亲,您没错。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儿女。母亲试探着问我,阿娇,你可曾后悔?若你后悔,母亲可稍作变通,将你接出这长门宫.......
我答,母亲,阿娇从未后悔。
那日母亲怅然地离开了。我望着她缓缓远去,背影伶仃得像一棵冬日里落尽枝叶的老树,顽强地想为新叶争取最后一缕的阳光。奈何,我不领情。
心下酸涩,难以言传。
其实我亦不知自己为何要固执地守在这长门宫,像是在守护哪个未完成的执念,像是在等待哪个永远也不会归来的旅人。我请司马相如为我写了一篇《长门赋》,托人带给刘彻。
一去,杳无音信。
我自嘲地笑笑,他应该是在忙着陪伴他的新人罢,又怎会有空理会我这个旧人的一腔哀怨。我自知希望渺茫,只是心底仍存了一丝侥幸。如今看来,倒是这几分侥幸也应抹去了。我很羡慕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不是羡慕那一曲凤求凰的深情,也不是羡慕那当垆卖酒的佳话,而是羡慕他们在经历过背叛与被背叛后,仍能重修旧好,厮守终身。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能有幸做到这一点的。
像我和刘彻,便不能。
冬日深了,天气越发地冷。这时仍有鸟雀在低空飞行,在宫中的檐下筑巢,我笑它们愚蠢,竟不知这皇宫里,才是最冷的地方。我的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竟咳出血丝来。我自知大限将至,亦懒得照料。迷迷糊糊地躺在榻上,不禁想到前几日他又新纳了几名妃子,不知生得什么模样,是否得他的欢心。一面想一面笑自己多情,如此仍不能忘怀。
想着想着,突然很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不醒来。恍惚间看到人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回放在眼前,我看到抱着他人的皇上震怒,沉痛地说我错了,你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你了;我看到身着黄袍的刘彻长叹,悲伤地说,阿娇,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看到沾满墨汁的太子挑眉,狡诈地说再淘气,罚你写两千字帖;我看到一身喜服的阿彻轻笑,清朗地说,阿娇,我在;我看到那个四五岁的小小孩童咬唇,坚定地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
我笑了,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吧。是真是假,又有什么紧要。
从此,纵得金屋,再无阿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