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两地闲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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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夜雨，丝丝覆上面庞，触手冰凉。行至檐下，隔着绿云纱窗，伫立良久。转身要走，却又回过身来，抬了抬手，终推开了未锁的门扉。
“苏羽……”夜色里幽幽的叹息，如镜花水月般虚幻，随着淡雅的香气飘散开来。
雪焱睁开眼，坐起身来。借着微弱的天光，左顾右盼，却没察觉出什么异常。难道是错觉？她明明感觉到有人坐到了她的床前，还用着悲凄的语气叹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拨动的琵琶琴弦，凄切又伤怀。
窜入鼻尖的香气，淡雅如水如月华，她心下一惊，是雪泠。他何以半夜到她房里，还唤着苏羽的名？
他说他对苏羽并无私情，其实是自欺欺人吧！不然他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来，还有着这样的语气？
其实苏羽也算是幸运了，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在念着她。而她呢？
她又想起那两个人来，那两个她曾经最爱如今最恨的人。
他们的相遇，在微冷的初春，驱走了结霜的冰。
……
推开华丽精致的花雕大门，入眼是一架银色的落地钢琴。
她穿着粉红色带蕾丝花边的裙子，头上扎着绯红的细缎带蝴蝶结，坐在钢琴前，小小的手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跃动。其实她弹得好与不好根本没人在意，因为这不是为了练琴，而是在培养所谓的气质。这是老头子对她的要求，举手投足间须得有华丽的优雅。
“大小姐，太老爷交代的人带来了！”穿着西服的年老管家躬身道，他旁边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她随即停下手，戴上甜美的微笑，越过高大的钢琴，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们的母亲和大小姐的母亲生前是至交好友。出于道义，雪千夜家收养了这两个失祜的孩子。”老管家挺直了背脊，“从今天起，他们就要住进这里。请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这是太老爷交代的！”
那时候的她还对所谓的母亲怀抱着幻想，虽然若不是她被老头子看中选为继承人带回本家，恐怕已经被折磨至死。所以当听到说那两个男孩是母亲朋友的孩子后，她急切的想要和他们成为朋友。不是为了老头，而是为了讨母亲欢心。
走到和她差不多高的两个男孩面前，她拉起裙摆行了一个公主礼，然后拉开甜甜的笑颜：“欢迎加入雪千夜家！我是雪千夜 焱，请多指教。”
一样的漂亮精致的脸、一样的如天使般的笑容，两个男孩异口同声：“我叫慕涟（漪），请多指教！”
老管家满意的点头，然后退了出去，关上大门，留下他们三人。
他们虽然笑得很友善，但她感觉得出其间的疏离。凭着强烈的直觉，她想到了打破他们所树立的藩篱的方法。
她装作很是好奇的天真模样，歪着小脑袋：“你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吗？”
慕漪长而浓密的睫毛搧了搧，疑惑的问：“什么游戏？”
而慕涟咬着下唇看着慕漪。
“嘻嘻！猜猜我是谁，我们一起来玩吧！三局定胜负。你们可以使用任何方法伪装，由我来猜谁是谁。如果三次我都猜中的话，以后你们就必须听我的；只要有一次猜不出，我就任你们处置。怎么样？”
“好啊！”慕漪果然迅速的应道。
然后，就如她所料想的，她只需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你到底怎么猜出来的？”
慕漪问她。
“嗯……”小小食指轻点粉唇，她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有一个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所以和真正的天使不一样！”
就是这句话，打开了通向他们的世界的大门。
“第一道测试通过！”老当益壮、目光如炬的太老爷手持纯金造的手杖走了进来，声如洪钟，“如果连识人之能都不具备，你也就不配当雪千夜家的继承人。不要让我失望，雪焱！”
继承人，继承人，她哪里稀罕什么继承人！她只要有人需要她，只要有人爱她，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这个把她从母亲身边、从痛苦身边带走的老人，并不爱自己！
她一只手拉起慕涟，一只手拉起慕漪，越过老头，向门外走去。
“很好，就要这样，雪千夜家的人必须有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折损的气度！”老人并不因她的不恭敬而恼怒，反而大加赞赏。
她只觉浑身发冷，脚步不停的走出了琴室。
慕漪悄悄回握住她的手，他尚暖的指温被她冰冷的手指吸走。
而慕涟则直接把她的手拉到粉嫩的唇前，轻轻的哈气，然后搓揉。
从那一刻起，她对他们，就不再是为了那个伤害自己的女人，而是倾尽了真心。
……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没有别人，一个都没有，“相依为命”恰如其当的形容出他们的关系。可是最后，她还是被抛弃了。是因为爱情里容不下三个人么？所以她才成了多余的存在？
其实从一开始，她也许就是不被需要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爱她。尽管她每一次的爱，对她的，对他们的，都掏空了她的整个心魂，可到最后却换不回丝毫的垂怜。亲情，爱情，皆是这般伤人。只有不爱，才不会受伤吧。
雪焱环抱着膝盖，倚靠着床头，表情空无的一直坐到了天明。
闽州苏府 掬霞亭
亭中摆了一张软榻，软榻一边的地上散落着五六本古书，另一边搁了一只香笼，绿色的细细的烟从里飘出，带着龙涎香的味道。
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侧躺在软榻上，只着了件白色的单衣，未束的长发散落，拽到了地上。
“盈袖。”轻唤出声的人端着一盅东西走了过来，长相、打扮皆和少年一般模样。
名叫盈袖的少年闭上眼假寐，全然不理会他。
“我连夜熬了小米粥，你尝尝看。”少年并不受对方冷落的影响，细细的勾唇，有种柔如浮云的幸福。
“盈袖？”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他疑惑的偏头，清澈如水的眼里映入了一个身穿半旧葱绿色小短衫的小姑娘。小姑娘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躲在廊柱后，板着俏脸，冷冷的看着他们。
“嗯……”少年低眉看着软榻上的盈袖，小声的自语道，“不能给她吃。”
“苏暗香，”小姑娘跳了出来，双手叉腰，眼冒怒火的斥道，“你是傻子呀？他是骗你的！你明明做得比那些大厨的还好，他故意整你，你还信他！”
“你听到了，”苏盈袖半支起身来，睨了苏暗香一眼，唇边露出恶意的微笑，“你信她还是信我？如果信她，便把你做的这个难吃至极的东西端走，从今后再别找我为你试菜。”
“苏暗香！”小姑娘唤道。
苏暗香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揭开盅盖、将米粥端到了苏盈袖身前。
苏盈袖坐起身，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琉璃石上，接过米粥，一双带着嘲讽笑意的冷眼直视那姑娘，唇边的恶意更胜：“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苏妍，管不了的事就别管，免得让自己更伤心，你呀，就该像当初眼睁睁看着你亲爱的奶娘……”满意的看到对方苍白了脸，他低下头，“你可以滚了。”
小姑娘苏妍恨恨的跺脚，咬着牙跑开。
苏盈袖闭眼闻了闻，一股凉丝丝的香气窜入鼻尖，他蹙眉道：“怎么又是凉的？之前不就跟你说过，这粥要热的？哼，原来你是阳奉阴违，明里说信我的话，暗里却当成耳旁风！”说完利如刀的眼神朝苏暗香横去。
“小米粥不该是冷的？”他眼里惊讶的神色，看来不像作假。
“谁这种天气会喜欢吃冷粥？”
事实上时下才刚入秋，空气还有些燥闷，吃一口冷粥，该是爽心之事。
“可是、可是……”可是什么他说不出来，他一想到小米粥就会觉得是这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不管别人怎么说，就算是盈袖这样说，他也觉得这粥就该是这样。
苏盈袖执起勺子舀了一口，才刚沾唇，就信手一抛，将之扔出了亭外。青花瓷盅“喀嚓”的碎了，粥溅了一地。
苏暗香眨了眨眼：“不好吃么？”
“你怎么搞的，越做越难吃？”取出一张锦帕揩了揩唇，又擦干净手，然后抛给苏暗香，他又重新躺回了软榻上，阖眼吩咐道，“你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再熬一碗热粥。要再敢弄什么冷粥，你就别到这里来了！”
苏暗香听话的将地上的脏污收拾了，只是被碎片割破了带着戒指的无名指，又连赶着熬了碗桂圆莲子粥，热腾腾的给苏盈袖端来。
而苏盈袖却以桂圆莲子粥要凉了才有味道为理由，又掷到了地上。
“不就是叫你熬碗粥，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好！”
“你存的什么心思，这种东西人能吃么？”
“你做的东西，也只有我勉强咽得下！这是什么？恶心死了！”
苏暗香前前后后弄了四次，才令苏盈袖满意了，但他却仍笑得那般满足，丝毫不恼。这看在苏盈袖的眼里，更添了心底的恨意。
“盈袖为什么不喜欢我？”待苏盈袖吃完，苏暗香坐在软榻一旁，偏过头看着他，眼里一片澄净。
苏盈袖掩下眼眸里的恨意，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左手撑在一边，只着白色单衣的身躯向苏暗香倾了过去，鼻尖碰着鼻尖：“怎么办，我这么的讨厌你？”几乎相触的开阖着的粉嫩唇瓣，交织的呼吸，白色轻薄的单衣，隐约透出少年那种混合着成熟与青涩的美丽身体，有种暧昧的情愫荡漾开来。
苏暗香毫无害羞的神色，甚至连表情都没半点变化，只是用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眸凝视着苏盈袖。
苏盈袖感到有些挫败，将整个身体放软靠到苏暗香身上，头依着对方白玉似的颈项，啐道：“你还真是傻子！我怎么会喜欢你！”似假还真般的娇嗔，眉眼间妖媚得惊人，这样的一个少年，这样的表情，毫无女气，却有着比女子更魅惑人的表情。
苏暗香右手揽上苏盈袖的腰，细细的勾唇道：“我最喜欢盈袖！”
苏盈袖眼一冷，一把推开了他，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凄苦的道：“我爱你，像爱自己一样的爱你，我只有你啊……”
“我也只有盈袖，一直只有盈袖！”苏暗香细细的勾唇。
“就是这个笑容，”苏盈袖捏住苏暗香的下巴，“每次只要看到你这样笑，这样满足的，我就会有种噬骨的恨意。你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的幸福？”
苏暗香蹙眉：“我常常看盈袖在这里睡觉，每次都流着泪。为什么盈袖不笑，反而要哭呢？”
“你说我？我流泪？”苏盈袖冷笑。
“盈袖不要哭！”苏暗香抱住了苏盈袖，“如果盈袖难过，我也会难过。”
说完执起苏盈袖的左手，十指交缠。两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样的戒指，戒指上有着奇怪的纹路。
眼泪是深刻在灵魂里的，无法传达的思念。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两地闲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