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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恨为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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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将簪子拔了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直至不留丝毫血迹。
她走到室内,坐到梳妆台前,这一次她没有触碰自己的脸,而是沿着铜镜的雕花细细抚摸,像抚摸着情人的眉眼。
摊开的桃色穿心合,静静躺着她珍视的半旧梳篦。
“还记得吗,这面镜子还是我硬塞给你的?”看着镜中的人,或者说她透过镜子看着她想看的人,露出淡淡的微笑,柔如春风,却伤似残叶,“明明是花样年华的少女,却对自己的容貌一点儿也不在意,说什么不要以貌侍人,也不要以才侍人……”
“你呀,知道这有多难吗?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好色之徒?再好点儿的,看中了你的才学,可吟诗作对这种东西只在有闲情逸致的时候。要真的成了亲,会有忙都忙不完的琐碎,伺候公婆、伺候他、伺候孩子,女人的一生都在绕着别人打转。呵……呵呵……”她扶着额头笑得极不甘,“从小我就偷偷跟在哥哥后面,他学的东西,我也一定要学会,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要能。我自认不会输给他,可是哥哥是男儿身,所以可以继承家业大展宏图;而我是个女儿身,就只能乖乖嫁人相夫教子。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的语气有些淡淡的,柔柔的,和说的话不符的轻描淡写,似乎这一切都只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我恨,恨不能生为男儿身。我能将漱玉斋做成天下第一,也一定能将唐家的生意打理好……可是我却为了上一代人欠的人情债坐上花轿,走上女人都要走的路。可是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啊,我有头脑,我有抱负,我不该这么简单的就、就……”
可能是发现自己变得有些激动,她颤抖着双手抓起梳篦,闭上眼深深的呼吸,待心情平复之后,才拿着梳子梳起发来,一下又一下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更让我恨的是,我一辈子都得不到所爱,没办法说出口,没办法抢夺,只能眼睁睁的在一旁看着,只因为我是,只因为我是……”泪水从她的眼里落下,滴落到摊开的手帕上。
“……我用摄魂术给他下的命令,不是叫他不爱你,而是不许他伤害你……我只是想保护你,也保护你的梦,结果却什么都没能做到。也许我更恨自己,对苏远的恨远不及对自己的……那晚是我叫人引来雪泠,那是唯一救你的方法,我只想得出那个办法。我没办法忍受你和别人做那种事,但更没办法忍受你就这样死去。反正终归有一天你会嫁人,会属于一个男人,我心里清楚得很。而至少,至少他还是你喜欢的人……你别否认,我看得出来,把一切看在眼里的我……”她的表情甚是悲伤与幽怨,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心里不只是把他当作挚友,可你却不承认。你很恨,恨苏远毁了你关于家人的梦,更恨自己的身子是以这样的方式给了他。骄傲如你,没办法接受半点同情。可是,他真的只是同情你?两个男女如此的推心置腹,真的就没半点别的么?你这么聪明,却在这件事上想不明白。”
她拿出刚才那支簪子,凤眼微敛,语气冷凝:“我恨不得杀了他,我一直都想要这么做,可这样就太便宜他了。他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也不能让他好过才是。你也知道,他最在意的事就是要为苏家开枝散叶。如果苏家一脉就此断绝,肯定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他也没有任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人。所以我对盈袖也用了摄魂术……”她笑了起来,很怪异的笑。
“那两个孩子从小就阴阳怪气,对除了他们之外的人都不大理睬,搞得好像天下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正好,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这一点,盈袖和唐家人很像,若是他想要,就绝不会手软……我原本是这样打算,可现在你却坏了我所有的计划。”
虽是指责,可她的表情却没半分指责的意味,反而是带着忧伤的宠溺。
她用帕子把梳篦裹了起来,揣到了怀中,贴着心脏的地方。起身走到床边,用蓝色的布盖上一旁灯架上的夜明珠,一直通明的屋子瞬间暗了下来。然后她丝毫不差的找到挂钩,放下纱帐,合衣睡下。
“我挺担心小妍,那孩子心比谁都软,连我这种人都能原谅,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这样的性子日后必会吃亏……我也想过要对她好点儿,可每次都会想到她身上流着苏远的血,恨都来不及了,哪里还能给她好脸色?”
“小妍是最无辜的,我本没打算让她来到这个世上。除了成亲那晚,我再没让苏远碰过我。可没想到他有了两个儿子还不够,竟对我下药,小妍就是这么有的。那个时候就该杀了他,早杀了他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你现在可是一个人?是毫不恋眷的喝下孟婆汤,还是一直等在奈何桥边,等待他来……苏羽……我恨你,恨你……”
“……看见了吗,在你前面有一扇门,门没锁,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她突然莫名其妙的说,声音有种诱惑的温柔,“柔和的白色的光芒,光里还站着一个人,你最想念的、最想见到的……现在你反手关上了门,然后紧紧锁上,不让任何人进,也不让任何人出来……永远,永远呆在一……”
良久之后,苏夫人的自语也没再响起。
“她对自己用了摄魂术?!”珠环的惊叹从屋顶传来。
原来雪焱他们并没离开,而是躲在屋顶上,窥视着底下发生的事。
“她死了。”雪焱轻轻的叹息,竟然就这么死了。她还以为依她的承受力应该受得住,没想到爱情这种东西如此的厉害。
“真是个怪人,活得好好的干嘛寻死!”珠环激动得差点没站稳,幸好木头及时拉了她一把。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生无可恋,自然只有选择死。虽然我不觉得死有什么好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份幸福的记忆也没有了,有哪点好?”
珠环看向雪焱,突然冒出一句:“小姐,你觉得开心吗?”
雪焱从刚才就面无表情,此刻也同样,声音也低低的:“我应该很开心,伤害我的人得到了惩罚,苏羽的仇也连带着报了,真相也了解了……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却……”
“嘻嘻……”珠环掩住唇偷偷的笑。
“你笑什么?”雪焱不太高兴的问。
珠环似乎很愉悦:“我笑小姐啊,小姐果然是我们的小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雪焱站起来望着挂着弦月的天空,“他交代的事我都办成了,天一亮就整理行装,我们回寒雪山庄去……你们带苏妍去房里睡,躺在这里真有碍瞻观!”
“小姐,关心就直说,干嘛还拐弯抹角!”
“关心,我?你在说什么冷笑话!”她真的完全没有关心的意思,绝对没有。
“嘻嘻!”
“懒得跟你计较,”雪焱环住双臂,“我只觉得这上面真冷。我要洗澡,我要睡觉,我要小白……哦对了,剪一段唐晚的头发,那把梳子嘛……算了,留在她身边吧。”说完她就跳了下去,自然又是木头接住了她,才没让她摔着。
“小姐你!”珠环生气的跺了跺脚,踩破了琉璃瓦片。
好脏,她的身体!被那个男人摸过的地方都脏死了!好想赶快洗个澡,把这一切的污秽都洗净!雪焱缩在木头的怀里,头埋得紧紧的。木头的身上带着清香,草木的清香,真是个木头。
“小姐你总是这样,老是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行为。”珠环抱起苏妍跟了上来,抱怨说。
哪里是突然?她早就想回房沐浴了,只是为了真相才忍到现在。
“小姐,小姐?你怎么不说话了?”珠环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不停的说话,“你说身为女人真的有那么不好么?我觉得还不错啊!苏夫人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性别啊?小姐你觉得呢,是身为男儿好,还是女儿好?”
身为女人,却爱上女人,这就是最大的悲哀。不过她现在没兴趣和这只麻雀讨论这个话题。
珠环毫不气馁:“还有啊还有啊,你要苏夫人的头发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之毁之,虽然她已经死了,可是要剪死人的头发还是不太好哦!”
她哪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神经,竟然想起了结发一说。生不同衾,死则同穴,唐晚应该也会这样期望吧。就当她是心血来潮,偶尔做一件善事也、也不错!苏远是死有余辜,她丝毫不同情,就算有那么一点,也被心头的恨压下了。可唐晚,这个女子,只是想要守护一个人而已。她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错只错在身为女儿身却爱上了女人。
“小姐,小姐?”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吟翠阁,雪焱回过头看向珠环:“你怎么把苏妍也带过来了,不是说了让她回房睡?”
“我又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珠环理直气壮。
“……算了。”
动作总是那么迅速的木头烧好了热水,让雪焱可以尽情洗浴。雪焱把皮肤搓得通红,可还是觉得不够。
她终于理解电视里那些失身或差点失身的女子疯狂洗澡的心情了,真的觉得很恶心,恶心到极点。怎么洗都觉得没洗干净,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让她难受至极。
“小姐,够了吧?”珠环看得目瞪口呆,“苏府的柴火都快烧光光了!”
“没有了就去外头找啊。”雪焱手不停歇的道。
“我终于看清楚小姐你了,你啊还真是任性,只顾自己不管别人。”
“我就是这么个自我中心的人,你才知道?”雪焱不觉丝毫羞愧,她承认,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只考虑自己的心情,自私自利就是说她来着。
珠环听了却使劲摇头:“其实小姐很、很、很……”连说了三个很,却没很出什么来。
雪焱无所谓的随口道:“很善良?很好心?昧着良心的话说不出来吧!”
“不是,不是的!”珠环皱起脸,不知该怎么说。
“是怎样就是怎样,虽然我……”总是不露出真实的表情,“但自己是怎样的人,我还是对自己坦白的。”
“小姐!”珠环急得跳脚。
给她这么一闹,雪焱竟觉得没那么难受,在珠环的服侍下穿好亵衣。
她躺在里屋的床上,床最里是沉睡的苏妍,她们中间是最近极其嗜睡的小白。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耗尽了她的心神,她很快就睡着了。
深夜里,熟睡的小白睁开了琥珀色的眼。它的眼睛像在暗夜里发光的猫眼,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它弓起身,体毛竖起,龇牙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嗜血的红,像猛兽盯着猎物一般;爪子也变得又长又尖细,还盈溢着红色的光。
雪焱猛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