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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诱蛾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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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号锡返回牢房的时候金硕珍早就已经躺在床上发呆了。
这时候距离九点熄灯还有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往常金硕珍绝不会这么早就躺在床上发呆,他一般都会凑在其它监牢门口和人谈些可有可无的八卦或者是坐在单人床上表情丰富的默默偷听隔壁牢房的谈话。
但是今天就连郑号锡走进门坐在床沿边时他也只是抬起眼皮问了声好。
“哟,号锡。”
然后他就好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的怀春少女般转过头叹了口气。
“……“
“呀,你这是怎么了?“郑号锡问。
金硕珍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继续维持那姿势一直躺到了熄灯。郑号锡把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昏昏欲睡时还能听见隔壁上铺传来的辗转反侧声。然而等到后半夜他却被突然从睡梦中摇醒,借着走廊外应急等模糊的光线能看见趴在他窗边的金硕珍那张有些慌急的脸。
“……怎么了?”郑号锡半眯着眼睛嘟囔。但是金硕珍却突然一下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
“听我说,我只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金硕珍的语速很快。
郑号锡眨眨眼看着他,还没表态,对方已经一连串的说了下去:“每星期的这个时间值班室会更换、检修监视器和录像,前后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所以只有这个时候说的话才是绝对安全的。“
金硕珍神色慌张,话音里带着紧张的颤抖,说出口的话却有条不紊,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郑号锡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掰开金硕珍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悄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对方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双眼,片刻后如他所想般的蹦出了两个字:“……越狱。”
“……你疯了!“郑号锡惊愕的瞪着他。
“听我说!听我说!”金硕珍伸手抓住郑号锡的胳膊看着他,语速又快又急,“这是南俊告诉我的!“
“他说下周这个时候会关掉牢门电子锁,让我趁着那个时候出去!”
“你疯了!不可能做得到!“郑号锡压低了嗓音冲金硕珍嘶吼,对方说的话仿佛天方夜谭,他只是想想都觉得难以置信,”你以为这是哪儿?什么电影的录制棚吗?难道你想就这样走出去?“
“号锡啊!你会死掉的!“金硕珍突然抓紧了郑号锡的手臂大吼了一声。
即便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对方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也不算多么隐蔽,尤其在牢房的夜晚里,总是会从各个阴暗的角落中传来暧昧的呼吸声。就算能躲过头顶监控的鹰眼,他也不知道是否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
突然被说到自己会死,这种话任谁听了都会不舒服。郑号锡有些僵硬的抖抖手臂,问:“你在胡说些什么?“
“号锡也是因为被人陷害出卖国家机密才入狱的吧!”金硕珍的声音不太稳,显然已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号锡不记得我了,但我是记得号锡的啊。”
“你只不过是住在那种破旧楼房里的普通人罢了,怎么可能会和这样让人听着都觉得害怕和愧疚的罪名带上关系呢?难道你都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什么的……“
“今天见面的时候南俊告诉我了,他说不能等到下个月我的申诉了,否则在那之后我就会被冠上‘跨境金融诈骗’和‘非法窃取贩卖国家资源’的罪名重新扔回来,在那之后没多久,在我第二次申请上诉前就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掉!”
金硕珍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郑号锡有些难以接受那快速的述说,但依然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犹豫的问道:“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要告诉我?是想让我在你越狱的时候默不作声的当作不知情吗?”
毕竟是一个囚房的牢友,一方如果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话另一方要说完全不知情是不可能的。对方在深夜把自己叫醒后又告知了如此重要的事情,郑号锡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只有这个了。
但是金硕珍用力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号锡,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吗?“
“莫名其妙被扔进这里,原本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要上诉时能说清楚就好了,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莫名奇妙被扔进牢房,连正常的审判程序也没有就被定罪,这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说清楚就好’的事了!就算再不愿意承认,早在我们被冤罪的那个时候起,我们就已经不再是和原来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现在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啊!“
“不和我一起走的话,你恐怕就会像南俊说的那样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甚至还挂着莫名其妙的死因不是吗?”
郑号锡想笑着推开金硕珍对他说“胡说。”但是他做不到。
刚刚进入监狱时那几天的生活在金硕珍开口说出‘你会死掉的’那个瞬间就复苏了。
在食堂吃饭时被人打翻餐盘或是抢走面包已经是家常便饭,放风时被人压在放风场电线上殴打也是两次拼尽全力反抗后才稍有缓和,浴室里恶心的视线和不怀好意站在他身后的囚犯就算被他揍得鼻青脸肿也依然锲而不舍的找准一切机会想压到他用身上那根恶心的东西一徎□□,但即便是这些也都依然硬挺过来了,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每一次反抗过后无边无际的禁闭室时间。
一个人的禁闭室,被狱警推进去时就连身上的衣服也会被剥光,蜷缩在连手脚也无法伸直的闭塞空间中,沉浸在悄无声息的黑暗里,好像连自我也失去了。这样的禁闭室,仅仅进去过两次后郑号锡就在反抗时带上了恐惧禁闭室的犹豫。
那只猪猡一般粘腻恶心的□□犯靠近他时,手上还握着沐浴喷头的郑号锡,第一个想到不是该如何敲碎那张挂着猥亵笑容的扭曲嘴脸,而是上一次禁闭室里,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没有自我的黑暗。
这种恐惧让他抬不起反抗的手。
“号锡!?”一声焦躁急呼。
郑号锡回神,眼前是金硕珍焦急的脸。他一眼看见被金硕珍牢牢握在手里的手表表盘,手表的表带被卸下了,表盘上的数字在黑暗中幽幽的闪着光。
金硕珍注意到郑号锡的视线,蓦地握紧了那只表盘说:“这个也是南俊给我的。“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下午给的。“
‘什么啊,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能随意的拿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郑号锡这么想着对金硕珍点了点头。
“如果能让我一起离开这里的话,做什么都行。“他这么说着,握紧了手指。
在那之后金硕珍没有再多说,他握着那块表盘爬回了隔壁的上铺,但是郑号锡等了很久也没听到那熟悉的陷入深眠的平缓呼吸声。他觉得金硕珍大概也很难入睡。
牢房角落的监视器恰如金硕珍所言,在他返回自己床铺的几分钟后那个红色的小点重新亮了起来,郑号锡这才注意到过去一直映照在栏杆上的其它牢房的监视器红点也在这一刻同时点亮。
‘这么明显的东西,我竟然到现在才因为别人的话注意到。‘郑号锡有些自嘲的笑了,随即又想到,难道过去的囚犯中竟然没有人注意到某个深夜头顶的监视器红点会突然消失的事实吗?
但此刻已经是后半夜,牢房中原本常见的、隐匿在黑暗和独立牢房背后的隐秘喘息或啜泣都早已经停止了。在这样的深夜,的确难以相信有人会等待到现在,就只为了确认一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又是否真的有用的讯息。
头顶的铁架床依然在黑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弱光线,不远处的栅栏看起来也比往日更难以忍受。一旦知道了自己或许能离开这个狭窄的牢笼,即便尚不知前路如何,他的心里也逐渐升腾起一种雀跃的希望。
这种希望包含了打工结束时看过的夕阳,清晨起床时听过的鸟鸣,夏季深夜路边一罐冰凉的啤酒,雨后土地散发出的泥土气息以及宽阔大道中央、蔚蓝晴空下铺撒周身的阳光。
那是对自由的渴望。
是本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