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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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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方铭的厨房是一个隔间,逼仄的空间,红黄白三色瓷砖,乍一看,耀人眼。正中有一张橙黄漆圆桌,铺了张印花漆纸,搁了一小蓝瓷暗花纹的锥形瓶。几束珍珠兰,苍绿的叶,星星点点的花蕊,白得如散落的星斗。桌上散置着几张荷叶,锡箔纸。佳佳坐在桌前,与梁翠英低头剥着莲子,张罗着聚餐要吃的大菜。
最近这一向,赵方铭邀朋唤友,周旋在各色领导间,又忙着应酬同事,不是在家大张宴席,就是约朋友四处去湖里钓鱼。有时拉扯上佳佳,佳佳摆着脸子,撅着嘴,毕竟孩儿心性,把身子扭过一边。倒是那闲着没事的梁翠英跟在后头,去了几次,也邀上了一个同好的女人。名义上,只是兄弟朋友间的玩乐,并不超出为妻的本分,由不得那些巷弄里的人搬弄是非,不知进退。那几张荷叶,是梁翠英在池塘里摘取的。
“上次到方先生家蹭饭,这回应该赵方铭请了吧。”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子说,手持钓竿,那碧靑的湖面上起了丝涟漪,似有鱼儿咬上了钩。
“是啊,每回说到请客,他那人带我们上馆子吃,要不就回避。什么时候去你家吃你老婆做的菜啊?”一个戴着护腕的男子接口说。
“ 也去吃吃你老婆做的正宗家乡菜吗?”大伙儿开始凑堆起哄,吆喝着。
在水边弄荷花的梁翠英有心备了些做菜的辅料。
赵方铭惯于热闹场面的人,时间一长,哪受得了家里那些冷寂的空气。况自小长大的兄弟,又因佳佳矢了和气,兄弟是相互依傍的手足。这次家里宴请同事,又陪笑脸地把赵方影请了过来,大碗吃酒肉的兄弟一握手,却在暗暗地较量着手劲。
饭菜开上桌来。大家兴头十足地交递着酒杯,恭敬地劝着菜,互相敬着酒,高谈阔论,畅叙着热点时事。酒杯在席面上交错着,令酒酣耳热的人眼花缭乱,话是越说越有味。
正在这时,佳佳吱呦呦地推开了门,手里端着一盏方玻璃盒子。见有那么一群豁豁划拳的人,穿着体面,扬声说着笑话,不禁有些怯怯得,不敢挪移脚,手微微地打着哆嗦。乡下人不惯于见生客,又是生于那闭塞的山区。这时后头话声传来:“怎么还不进去呢?”
佳佳正胡乱神思,却被这怪里怪气的声调吓了一跳,一失手,那方玻璃盒子啪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一地碎瓦瓷子。盛的油橄榄滚雪球似得出来了。喝酒的人听到响声,先是一怔,然后哄然一笑。佳佳成了呆木鸡。
赵方铭平素坐在桌台前时,喜欢吊儿郎当地斜倾着身子,用前胸抵着桌沿。因见佳佳半蹲在地上捡碎瓦瓷,怕她一个不小心割伤了手,惶急地一扭身,那半悬在空中的凳角不支,他整个人都往下溜,那桌布也随着他哧哧地往下坠,杯盘也豁豁地随着。还亏得旁边的同事扶着他,半开玩笑地说:“老婆进门了,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在赵方铭的耳里听来,似乎带刺。在吃穿上,赵方铭从不亏待佳佳,可佳佳几次摔开他的手,沉着脸子,若有所哀地拨弄着鸟笼子。赵方铭给她无限制的自由,她却自我设了个笼子,身子、心灵积渐地缩限为一只白头鸟。那松软的覆着头的白色羽绒,恰似佳佳头顶戴的一顶白绒线帽,塔筒状的,颜色掉了几色。整个家对于佳佳来说,她就是那只金丝鸟雀,悲戚的鸣声钟摆样地撞击着赵方铭的心房。家里的热闹,她不扎推。
自此,赵方铭常上街与同事下馆子,三杯两盏浓酒,尽是些浓愁,喝也喝不掉。大号酒瓶里的柠檬黄色泡沫溢出来,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咣当咣当地冲击着红粉墙,壁上的金粉哔哔啵啵地脱落下来。切片般的长柱形光色横扫着,那却是片无形的,横扫不过赵方铭的心里。周遭喧嚣的声色仿佛成了赵方铭的背景音乐,幻灭得,咔哧咔哧地发出微弱的声音。几杯急酒下肚,赵方铭酒喝得有点儿沉酣,头昏昏沉沉地掉在了臂膊上,满嘴里咬着嚼着:“佳佳,我---------虽”
赵方铭自觉可悲,以前纵情天涯□□时,是女人为他沉迷。如今真的遇见生命的魔障,林黛玉常自叹自己偏遇到了贾宝玉这个魔障。如今佳佳是他赵方铭此生的心魔。
佳佳在他眼前虚晃一下,仿佛她披着件睡衣,站在红黯的灯影子里,淡黄白的朦胧的光影笼罩上来。佳佳粉红的光润的双唇,线条般得勾勒出来。紫蓝绒的银闪光跃在佳佳的脸上,苍白秀丽。赵方铭隐隐地觉得那是一尊易碎的青花瓷,连狎熟的热乎劲儿都还没使出。
轻叹一声,醉酒的赵方铭苦闷地躺在床上,银色样的月芽儿贴在白粉墙上,那团团的毫不带血色的美,倾落不到赵方铭心里。以前放纵情场的男人也有失意的一日。
自此赵方铭除去规矩上下班,便窝在家里,斜伸着两条腿喝酒,零乱的啤酒瓶散搁了一地。苦愁了些时。某一日,秋阳酷烈,高悬于长空,舒爽的空气里浮漾着清甜的桂花香。赵方铭颓唐地斜靠在窗台上,手执一罐雪碧,烁动的眼睛里汪着一股子神思。
少年太风流中年愁。家里的亲人听闻了些他的情况,都纷纷劝他离掉,再找个懂事的女人。女人一般只要求丰厚的赡养费,就会知趣地收拾起行装。久历风尘的赵方铭又不是不通此理
以前在戏剧院认识了个票友,两人天天在家公然地吊嗓子,练繁复的身段,跑场子。可最后还不是姻缘如逢场作戏,戏里戏外的恩怨情仇。那与赵方铭死缠的女花旦,硬要勒索点钱,说什么耽误了她的场子费,延误她的美貌。时间久了,赵方铭被纠缠不过,极不情愿地给了她一笔钱。赵方铭倒不是心疼钱,只是贪恋花旦的美色,那浓粉堆脂的美色有一种哀怜。
赵方铭举起罐子,闷了口酒,吊转身去卫生间抹了把脸,红坨坨的脸上,那焦黄的底子,眼前的镜子雾沌沌的,酒气满脑的赵方铭才似乎有些清醒。今日约了好友去钓鱼爬山。赵方铭急促地换了身轻便的运动服出门。
那鱼池子离赵家不过三里路,荒凉的地方,池塘周围长满了苇子,高齐不一。一阵略带点寒意的风吹过,那白绒绒的絮子便飞了他们满头满脸。赵方影也坐在他们中间,端然地坐在赵方铭的一群好友间,凛然地凝望着水上的浮标。
内中有个家伙是赵方影的小学同学,现是赵方铭的同事。两人曾用扫把灰扑扑地打过一个女生的头,用恶语侮辱过这个女生。这家伙瞅见今日去鱼池子里钓鱼,便也拉上了赵方影。
“你说你那兄弟一个男子汉,以前可潇洒了,现在怎么在一个女人面前,倒变得低眉顺眼,低声下气的?”一个穿红色汗衫的男人咋舌说。
“所以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爱情是一物降一物。”赵方影呵呵地笑着说,一扭头正好瞧见赵方铭站在树底下,冲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这棵树是赵家弟兄栽种的。那年游春,赵家长辈特为折到这个地方来,让两弟兄亲手栽植了这棵树,寓意赵家弟兄是同根生。赵方铭两手交抱着胳膊,也还了他一个笑容。
“你瞧,你浮标动了。”梁翠英立起,半弯着身,兴奋地呼喊着。梁翠英破天荒地却被拉拢了来,陪着他们钓鱼。一旁的赵方影把短衫脱了,扑通得跳下水去,一个猛扎子,过不些时,又浮出水,往更远的地方游去。
赵方铭站得脚酸麻,这回却静静地斜倚在树干上,自适地瞅着他们钓鱼。这香樟树黄斑斓的叶子感应到了季候,随风呼呼地飘落下来,嗤嗤地从赵方铭脸上擦过。
“你看,这水桶里的鱼真多。”梁翠英手托着水桶给赵方铭看。
“今儿个他们的运气可真好。”赵方铭低着颈子,瞧了会。
先一时,赵方铭在花鸟市场买了些金鱼,养在一个方玻璃里。那金鱼自由自在地在水里穿梭往来,通身是贵族的气派。梁翠英初见这蝶尾,惊诧欢喜,开了她的眼界。赵方铭见她喜欢,便以送给侄儿为生日礼为由,把整个玻璃盒送给了她。
两人坐在树下的杂草丛里,手掰着洋水桶的边沿,细声笑语地谈着各类金鱼的生活习性。身后那秋空底下捉鱼的场景,离他们遥遥的,沉浸在五色斑斓的金鱼世界里。佳佳不知何时来了,他们竟不知。他们还当她蹑手蹑脚地要故意捉弄人,回头大咧着嘴,抱一笑。佳佳却发足又往后,呼呼地垂头跑了。
先时佳佳经梁翠英一劝慰,心头转思了下,但又不愿放下先前的气势,娘家人曾教导过她:“得不露声色”。故脸面上行止上并没有露出与他交好。她心田里却是满怀着美好的光景,今却见赵方铭与梁翠英的头碰在一起,谈兴渐浓,仿佛是耳鬓厮磨,在附耳说些悄悄话。
赵方铭一时愣头愣脑的,发昏,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晚,只听到隔壁楼有女人的惨叫。
赵方影开始三天两头得不回家,有时梁翠英发微信过去,他半天不回一句话,回的也只是简短的一句“在办公室里加班”,或是“在开车的路上”。梁翠英守着空房,幸还有年幼的小儿为伴,暗自对着台灯淌泪。自己倒也成了有婚无性的蔡琴。人世的翻转变化实在令人预料不及。
久了,梁翠英愤愤地想给空荡的房子放把火,烧了。赵方铭见她脸上的肉褪了,脸色焦黄,问她最近怎么呢?一句普普通通问候的话招她流下了泪。
梁翠英一见她,千万种心酸潮涌般地挤上心头,背过脸去,又四下里瞧了瞧四周,才哽咽着,前前后后把最近的事诉给赵方铭听了。
“有可能我要离婚了。”离婚这两个字如一道霹雳闪进梁翠英的身体里,脑门子哄的一声,不知怎的,感觉发昏发沉。
“不会的。”赵方铭见她用手蒙着眼,递过一张纸巾给她。又用好言好语安慰着她。
两人沉默了半晌。梁翠英缓缓地抬起眉头,鼓足了勇气说:“我做你的情人,好不好?”
赵方铭还未娶佳佳时,梁翠英百般细微之处照顾他。偷闲帮他换洗被褥,又是帮他给那些鸟儿喂食。佳佳是他的枕头人,却从未尽过妻子的责任,三天两回地找他喳儿。赵方铭陷入了两难之境,思来眠去,辗转反侧几夜。
赵方铭自此见着梁翠英,总避着他绕道走。
梁翠英跟着赵方铭他们去钓了几次鱼。内中一个王姓男子喜欢粘着梁翠英,经常问些有的无的问题,还让梁翠英帮他做些丝绣。王姓男子在这时央他做媒,赵方铭替王姓男子牵了线。梁翠英与王姓男子结婚的前夜,她柔声地向佳佳解释了那天引起的不必要误会。
某日,王姓男子邀赵方铭他们去游湖。深秋的西湖,碧波涛涛,啪啪地打着苏堤,浩茫的西湖水烟波荡漾。几只朱漆的游船驰向三潭印月。四人相继钻出船舱,站在船头。深秋的风带着凄清的寒,丝溜溜地吹着他们的腮颊,过去那些磕磕绊绊,已散落在稀疏的晚钟里。游船完后,四人又在西湖的楼外楼吃饭。
四人中不知谁点了一盘西湖醋鱼,王姓男子用筷子夹了鱼头,送到佳佳饭碗里,说:“以后可要吃醋鱼。别太吃咸了。”不远的船上传来一阵飘渺的歌声"无意中遇到公主,她的名字叫伊丽。"哀婉中夹杂着激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