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说》瓔耒

7、07 07

　　方轩迴面上强撑着一个笑容，蹲到女孩身前，“师妹，师兄知道妳觉得顾将军是个大英雄，师兄也这么觉得。可是就像师父说的，顾将军一定想要我们好好学习枪法和兵法，学成之后上阵杀敌，为大唐尽忠，死而不已。”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成为顾将军那样的大将军，好不好。”
　　“好！”杜子殷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师兄……可是子殷连一只小狼都照顾不好，怎么上阵杀敌？”
　　方轩迴一把抱起女孩赶路，“傻师妹，那是因为小狼觉得一定有更多比自己需要师妹保护的人，才不需要师妹照顾呀。”
　　杜子殷眨着水润的大眼，“真的么？”
　　“真的。”把药篓放到杜子殷手里，方轩迴指着不远处的军医营，“妳看现在里面那么多人需要师妹手里的草药，师妹还不快快拿过去？”
　　“嗯！”杜子殷抱起药篓就往军医营里跑，“江姐姐，子殷把草药带回来了！”
　　江歆擦去满头的汗水，“子殷妳先放着，先和师兄一起去找妳师父吧。”
　　“好！”杜子殷转身跑出军医营的时候，还不忘低头一个个跟或躺或坐的伤患打气，“你们要加油，要和子殷一起成为像顾将军那样伟大的将军！”
　　有的病患只是笑着点头，还有一些精神的撑着半边身子笑道：“小姑娘妳也得加油，快去找妳师父吧！”
　　跑出军医营，方轩迴一把捞起杜子殷，“走吧，师父找我们。”
　　本以为宋彻找他们是要叫他们背兵法或是练习枪法，没想到宋彻转身见到方轩迴抱着杜子殷走了进来，顿时黑了脸色，“轩迴，去城墙外把前几天被狼牙军埋伏战死的弟子拖进来，身上的铠甲要是还完整就脱下来交给库房。”
　　女孩摸不着头绪地巴巴望着宋彻，“师父，那子殷呢？”
　　“妳也是，妳去西侧。”宋彻顿了顿，“都收拾完之后再回来找我。”
　　杜子殷学着少年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抱拳，“是！”
　　女孩应下来是一回事，弄不弄得明白宋彻的意思又是另一回事，更别说她的力气根本拖不动一个成年人，就是要把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人翻个身都难如登天。杜子殷闹了老半天，那死去的天策弟子动都不动，像是还有意识地躺在地上，故意和女孩过不去似的。
　　这下别说女孩能弄明白宋彻的意思了，杜子殷只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家师父这是变着法子在惩罚自己呢，闷头抱胸坐在地上，女孩鼓起脸颊气得不轻，嘟哝着骂道：“师父就是一个大坏蛋！”
　　“嗯？”一个只穿着外衣的天策弟子从转角处探出头，“小姑娘妳怎么在这里？”
　　“大哥哥，你的伤好了吗？”杜子殷认出对方是刚刚在军医营里回答自己的那人，又想起对方的问题，转过头抱怨道：“子殷被师父罚出来收拾铠甲，搬都搬不动，子殷宁可回去背兵法。”
　　那天策哈哈一笑，“我来帮妳吧，正好我也要帮忙收拾。”
　　女孩偏着头，“大哥哥也被你的师父罚了么？”
　　“我叫方柳，柳树的柳。”方柳揉了揉女孩的头，“我没被我师父罚，只是现在外面那些坏人还没杀完，我们剩下的人还需要他们身上的铠甲，所以先借来用一用。”
　　杜子殷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可是师父说要把他们搬进去呀。”
　　方柳脱着死者铠甲的手一顿，心里虽明白女孩师父的用意，可思忖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别告诉女孩真相，嘴里只问道：“子殷妳最佩服天策府里哪位将军？”
　　“当然是顾将军！”杜子殷骄傲地挺起小小的胸膛，好似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成就，“顾将军是全天策府里最厉害的将军！”
　　继续手里的动作，方柳过了一会才问道：“要是今天这里躺着的是顾将军，有人想要欺负顾将军，妳会怎么办？”
　　杜子殷愣了半晌，手里握着个拳头，“把欺负顾将军的坏人打跑，然后子殷要带顾将军回去。”
　　“这就是了，妳师父就是不想要别人来欺负我们府里的人。”方柳一笑，把拖下的铠甲堆在旁边，又把人拖回天策府的城墙内，“明白了吗？”
　　女孩跟着方柳一起把人给拖了回来，“子殷不笨，子殷明白了！”
　　方柳点头，“帮我一起把铠甲拿去库房？”
　　“好！”杜子殷从方柳手里接过比较轻的软甲，“方哥哥，你是不是从潼关回来的呀？”
　　脚下微微一顿，方柳目光一暗，“是。”
　　女孩面向方柳倒退着走，“顾将军他真的死了么？一定是师父和师兄他们骗子殷的，对不对？”
　　方柳侧过头不敢看女孩清澈的目光，“我们清理战场的时候只找到顾将军的铠甲和长枪……没找到顾将军的遗体。”
　　杜子殷一愣，连忙追问道：“是不是顾将军被那些坏人带走了？他们要欺负顾将军，对不对？”
　　“这我说不准。”方柳安慰道：“不过如果没找到人的话，就说明顾将军也许还活着。”
　　话一说完，转眼杜子殷就跑得没影，只留方柳一人沉默着继续收拾铠甲。
　　“师父！”杜子殷急匆匆地跑进屋里，只见方轩迴早回来了，端坐在宋彻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抬眼看了看，宋彻冷声道：“回来了？过来坐下。”
　　女孩气还没顺过来，咽了口唾沫，跑到宋彻跟前，“师父，我听方哥哥说顾将军可能还没死！”
　　“什么？”方轩迴一惊，起身问道：“师妹妳听谁说的？”
　　杜子殷拉着宋彻的手，“方柳哥哥说的，师父你说是不是嘛？”
　　把女孩按到桌前坐下，宋彻冷哼，“一派胡言！”
　　“方哥哥可是从潼关回来的！他说没找到顾将军！”杜子殷不服，“没找到就是没死！”
　　宋彻不可置否，“师父问你们，可知师父让你们去收拾铠甲的用意？”
　　“战时物资稀缺，绝不能浪费任何资源。”方轩迴坐回桌前，“那些铠甲还有用处，断断不能让狼牙取走。”
　　满意地点了点头，男人看向杜子殷，“子殷妳觉得呢？”
　　女孩挺着小小的胸膛，“不能让别人欺负我们天策府的人！”
　　宋彻一愣，不知杜子殷何出此言，可表面上仍旧板着一张脸，“说清楚点。”
　　杜子殷头歪向一边，“唔，就是方哥哥说要是不把他们带回来的话，会有坏人来欺负他们的！”
　　宋彻冷下一张脸，拿起桌上的马鞭不轻不重地在女孩头上敲了一记，“是妳这么想还是方柳说的？”
　　“都是！”杜子殷不依不饶，“师父，顾将军一定没死对不对？”
　　“都给我坐好！”看着自家两个徒弟一样的浮躁，宋彻按了按额角，“在战场上没找到人，你们就当他死了，明白么？”
　　这下不单单是杜子殷不明白了，就连方轩迴也琢磨不透，“我不懂……师父，如果没死的话，为何我们非得把那些人当成死人？”
　　“若是他们再也没回来过呢？”背过身子看着屏风，宋彻叹道：“在战场上别对生还抱有太多希望，你们现在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出师了，记得这件事就行。”
　　杜子殷还想还嘴，可看看宋彻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被方轩迴在暗地里扯了扯袖子，最后只不满地翘着嘴蹦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是”。
　　宋彻笑了笑，轮番揉上两个徒弟的头发，“师父不是训你们，现下潼关已破，哪怕是你们尚未出师，也得随时做好准备随军出征，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一些道理了。”
　　方轩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您说吧，我和子殷都听着。”
　　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女孩，宋彻坐到桌案的另一头，“那些死去的人里面，可有你们认识的人？”
　　女孩和少年互相看了一眼，双双摇头，“没有。”
　　苦涩一笑，若不是非不得已，他宋彻也不会这么早逼着自己的徒弟认清现实，“之所以让你们去收拾铠甲，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在战场上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刀剑无眼，不管是你或是别人也不过是一块血肉，今日你们收拾的那些铠甲原本的主人，明日都有可能变成是你们认识的人，甚至是你们自己。”
　　杜子殷怯怯地喊了一声，“师父……”
　　摆了摆手，宋彻看向强自镇定的少年，狠下心继续说着：“即便如此，那些狼牙军没杀干净，只要我们还有力气继续奋战，哪怕是多杀一个敌人，大唐就能多一分安宁。天策府的旗帜未倒，手中的长枪未折，我们就不能放弃任何一丝战胜的希望。”
　　方轩迴应道，“弟子明白！”
　　“但愿如此。”宋彻望进少年干干净净的眼里，强压下心里无谓的担忧，“时间也不早了，明白了就回去吧。”
　　“是！”少年起身，看着还坐着一动也不动的杜子殷，“师妹，走吧。”
　　女孩不理睬方轩迴，径自起身走到宋彻身边，“师父……你也要上战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