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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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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沉默放在方轩迴眼里又变了个意思,“怎么?顾将军说不出话来了?”
顾郯才不吃方轩迴这套语里带刺的激将法,沉着地开口,“本将自问对于你师妹可说是尽心尽力地教导,这回也是见她脸色不对,就让她回去休息了,怎么就没心了?”
方轩迴不可置否地回了一声,“是吗?”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站直了身子,“那请问之前那些军营里流言,说是顾将军和我师妹的关系不一般,若不是顾将军姑息,他们怎么还有那个胆量去说嘴?”顿了顿,又补充着,将“谈资”二字咬得极重,“您可想过这谈资传出去,我师妹以后怎么嫁人?一个女孩子家的清白名声,莫名其妙地毁在您手里,您就一丁点也不愧疚吗?”
“这是我的错。”顾郯坦率地认错,他为妖的时间远比为人的时间要久,再加上军营里关于他的谈资未曾少过,这会没往心里去,却不想会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得了顾郯的道歉,方轩迴仍旧不解气,朝顾郯走了几步,擦身经过的时候,才在狼妖耳边留了一句,“顾将军,您要是没那个心思,就别招惹我师妹。”话音一落,完全不管顾郯作何反应,便径自走了。
狼妖被这句话弄得不知所以,却是不知从头至尾自己和方轩迴说的全然是两码子事。
他怎么就招惹了?他能有什么心思?杜子殷生病就该养病,这都放人回去养病了,一连数日不见好,还不让关心问上一两句了?生病就生病,他无非就是关心,这两师兄妹一个避而不见,一个冷嘲热讽,他倒是想问问他们存的什么心思!看来平日里对他们太过宽容,才让人一个个地爬到自己头上来了!
那厢方轩迴气得快步走了,这头顾郯也气得不行,但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看来顾将军积威不足,现在竟连个校尉都能爬到您头上了。”齐喃似笑非笑地从一旁的树冠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站定,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施施然地掸了掸衣袍,“别来无恙啊,顾将军。”
看着出入如无人之境的鹤妖,这会他身上穿的是正规的纯阳道袍,不再是之前那套染了代表恶人谷的红色破军,若是不说出去,怕是整个军营里没有一人知道眼前这位是狼牙军的主将之一。顾郯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面上浮出一抹挑衅的笑,“不知这位道长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齐喃维持着面上的笑容,“顾将军您说呢?”
顾郯不领情地哼了一声,伸手打笑脸人这道理在他这从来不管用,“莫不是给爷来提示的吧,我想你应是没那个好心。”
道子挑眉,一点也不在意用自己的热脸去贴狼妖的冷屁股,“若我说是呢?”
顾郯随口一问,齐喃随口一答,他自然没那么天真相信纯阳的话,这“提示”恐怕就是齐喃愿意给,他也不敢要。
狼妖看着面前笑得高深莫测的道子,他曾让手下的心腹去调查过对方的底细,心里有所戒备,“化成人身之后,自称得仙家指点成道,后来入了恶人谷恣意妄为,现在又替狼牙军为虎作伥。这人世间要寻乐子多得是,犯不着跑到两军阵前来寻,你究竟图的什么?”
“我图的什么,顾将军难道不应该是最明白的吗?”齐喃笑笑,低头敛目,额前几缕碎发刚好形成一片阴影,落在他眉目之间,恰好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这个问题顾郯之前也问过,他给出的答案也是同一个,但若深究下去,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齐喃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丝毫不理会站在眼前的狼妖,他不过也就是想找到那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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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又来了。”那道长招了招手,眼里乘着水波粼粼,笑道:“这一连几日我被罚来非鱼池思过,你也日日出现于此,难道也是被罚的?”说完,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酒鬼喝着最后一坛酒,酣然而满足地擦了擦嘴,看着他,“有名字吗?叫什么?”
他那时候还没有个名字,不过是一只在山林间自由飞走的鹤,谁又能想得到去给他起个名字呢?
起初他也只是觉得这个道长和以前来非鱼池的那些不一样,会跟他说话,比其他人活得都还要豁达,可脸上的笑容里却并非只是笑容。他一个没忍住,朝他迈了几步,用头去顶了顶他的酒囊,他不想要他继续那么笑着。
道长似讶异似惊喜地看着他,“原来你听得懂我说话?”手指伸进酒囊口里摸了一圈,“小家伙,尝尝?”
看着他食指和中指向上并拢在一起,他正觉得原来这人和其他人并无两样的时候,甚至比那些三天两头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的孩子们还讨厌,便听见道长再自己头上轻笑一声。
“我都忘了,鹤的嘴巴可不是生来舔东西的。”道长笑嘻嘻的,自己寻了个台阶下,将指腹上的酒液点在他的头顶,“尝不到味道,这样也是一样的。”
在那人的手点上他头顶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林风、天地、日月、星辰,甚至还有道长最常挂在嘴边的大道,似乎都能够展翅去估量。
不等他细细感受这些变化,道长便径自说了起来,“你以后便叫这个名字吧。”说着,用方才沾过酒液的手在雪地上写了工工整整的两个字。
齐喃。
——齐天地之岁,喃喃大道运行之奥妙。
给他写完这两个字,道长便起身拍了拍衣袍,拍了拍他的头,“小家伙,好好修行吧,这个世界不单单只有华山上这一方雪,外边大着呢。”话才说完,随手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囊,叹道:“唉,看来是得托人下山给我带点酒上来了,后会有期,小家伙。”
留下了这两滴酒液、一个名字,那道长之后便再也未曾来过非鱼池。待到他再次遇到那个道长的时候,他已修成妖身,用修为化出人形,外貌恰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拜入了纯阳宫门下,学习大道混沌,学习如何将剑法体现在天人合一之中。这些年里面他和别的弟子打探过那道长的消息,也听闻过不少关于道长的故事,可哪一个都比不上道长本人站在他面前的一句话。
那道长说:“小家伙长进了不少啊。”
齐喃甚至都未曾向道长说过自己就是当年的鹤,而他却认出来了,还从山下提了酒上来,拉着他坐在非鱼池旁叨叨絮絮说着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一点也不管齐喃是不是愿意听。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取那些东西,拿完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道士看着他难得的失神,像是当年一般拍了拍他的头,“小家伙,你若是有心,便来恶人谷找我吧。”
殊不知齐喃学成了一身纯阳剑法,拜别了师门之后,那道士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死讯,没有去向。
曾经在江湖里那么声名大噪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最初道士说的那句“这个世界不单单只有华山上这一方雪”,于是沿着这些年他听过的与他有关的故事,从最新的落脚点到最初始的地方,一个个的,像是漫无目的的云游一般悠悠哉哉都去了一遍。
最后加入了恶人谷,学着他当年的做法,目中无人地恣意妄为,不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誓不罢休。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能够变成茶馆里那些茶客饮茶的谈资,或许一传十十传百,就能传进那道士的耳中。至于他为什么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去找到他的踪迹,经年累月下来,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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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喃回忆起这些陈年往事不过也就转瞬的工夫,他自己说的那句“我图的什么,顾将军难道不应该是最明白的吗”似乎还停留在唇边,连嘴型都未曾换过。
顾郯才不管鹤妖这会是怎么回事,只嗤笑一声,“我应该最明白什么?齐道长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要人如何明白?”
抬起头直直看向顾郯,齐喃唇边勾出一抹笑,不答反问,“那么顾将军加入天策府,为唐军尽心卖命,又是图的什么?”不等顾郯回答自己,“我一开始就跟顾将军说过吧,我们妖兽寿命很长,不找些消遣玩玩,会无聊死的。”
狼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可不认为你图的只是个新鲜消遣。”
“顾将军以为除了这个理由,我还会给你其他的解释吗?”鹤妖笑了笑,“话说回来,顾将军,不出后日又会有一波攻击,劳烦好好准备,千万别让我失望了。”
齐喃自顾自地说完话,不管顾郯的反应,便又像来时一般消失得了无声息。
顾郯啧了一声,得到鹤妖和前几番一样的答案,以及那个“好意”的提醒,少见的烦躁。既摸不清纯阳的态度是敌是友,却又不得不将他的提醒放在心上,回头借口截获狼牙暗探的口信,让李畅去加紧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