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六祸苍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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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
月如玉盘上中天，灯火万户人家。
这个举家团圆的夜晚不算热闹，但也不显得冷清。
客栈的大堂里，尚有几个客人在饮酒吃菜，小声谈话。店小二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大堂里不见人影。无人注意，靠近门槛的桌子边上，一个女孩长坐，背靠在椅子上望月亮。
她看了一会月亮有些累了，便转了转脖子做运动，头轻轻枕在椅边。不经意垂眸，却照见明月霜。
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绝景良时难再并，他年此日应惆怅。似乎有人在低声吟诗，不知是他乡的游子还是失意的文客。
李半缘一时听得怔怔。夜风凉了，送几片落叶落在客栈的石阶上，叶子翻卷，微微发出沙沙声。她无言叹口气，有些出神地注视着那片叶子，用很小的声音近乎是气声，似是在自言自语，又或是对谁说话，话语甫出口却倏忽被夜风吹散，再也找不到痕迹。
“……我想你了。”
九峰莲潃好远好高好冷，我上不去，不过你也不在那里了，去了也没什么用；那个挨千刀的纵火犯被抓到万圣岩劳改去了，不过前些日子听说出来了，唉，又在满地跑着放火；梅花坞的梅花已经开谢几度了，一直想去看看但没机会；我有了很好的朋友，跟你一样爱问为什么，可是他跟你太不一样了，虽然有时候看着他我会想如果你还在会怎样怎样；我碰到了很有名的佛剑分说，你知道嘛和尚的头发居然可以一下子就变没，真神奇啊；苦境名人素还真和谈无欲死了居然又活了，说书人的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我终于相信他们不是人了，而是三太子和果子精，不然哪有那能耐啊；我遇见了一个神神叨叨的神棍，人长得美说话也温柔，他跟我说我总会再见到你的，可是都这么久了我怎么还没有见到你呀……还有还有还有，上次我以为遇上了歹人，虽然后面证实是虚惊一场，但我当时很怕很担心，你要是还在……你要是还在……
李半缘闭上眼睛，静静笑了起来。月亮温柔洒在她身上，远远看去竟像整个人发着光似的。
月光明亮，将整条长街笼罩在月光下，青石板染上了秋霜，微微反光。街上冷冷清清，想来团圆佳节，都在阖家欢聚。
有人从长街那边踱来，脚步缓缓，似是在观赏沿途风景，又像只是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踯躅。他行至客栈门前，停下脚步负手静立，仰头看着匾额上的题字，沉吟良久。
李半缘睁开眼睛，静静看着来人。来人察觉女孩的视线，挪开匾额上的视线转向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李半缘注视着他，有些不确定道：“您是……镇口传道的那位六祸苍龙……先生？”她把“大叔”两字吞回去，换了个词。
六祸苍龙一愣，回答道：“是的，吾正是真龙妙道的六祸苍龙。姑娘也听过吾传道？”
李半缘点点头，微笑道：“唔，是的，我有幸听过先生演讲。”她暗暗吐槽，虽说教名听起来像邪恶教派，传道内容像传销安利……
“中秋节是团圆节，您怎么一个人出来逛呢？”女孩好奇地问。
六祸苍龙不知该如何答，只好说：“吾出来看看百姓们里平日的生活。”
哦，明白了，注孤生嘛，没人一起过节。李半缘心生怜悯，又觉得自己和这大叔半斤八两，实在是不用比较乌鸦和猪哪个更孤独。于是她一脸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另一条凳子请他进来坐坐。
六祸苍龙有些莫名其妙，微微思索，然后撩下衣摆踏入客栈，坐在女孩的桌子旁。
“我这里有月饼，您要尝尝吗？各种口味都有的，请不要客气。”李半缘拖过桌子上的盘子，推向六祸苍龙面前，“我点了很多，一个人吃不完的。”
六祸苍龙看着盘子里的月饼，犹豫着想拒绝，女孩又道：“中秋节该吃点月饼，年年月月，团团圆圆。”
六祸苍龙闻言心中微动，团团圆圆么……他回头看向长街的转角处，似乎想找什么人。李半缘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处角落僻静一片，什么也没有。
“您在看什么？”李半缘出声，好奇道，“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来吗？”
“……啊，不，没有了。”
六祸苍龙看了会儿，慢慢回过头来，伸手取了块月饼，点头致谢：“那便多谢姑娘了。”
“不用客气。”李半缘摇摇头。
这家客栈的月饼做的实在，一个足有成人小半个巴掌大，馅料实足。六祸苍龙像是没见过一样端详了会儿手里的月饼，然后咬了口，满口糯糯的红豆沙，甜得齁人，豆沙中间还有颗微微冒油的咸蛋黄。
“哦？是豆沙蛋黄的？”
李半缘感兴趣地看了眼，起身招呼了声掌柜的细细吩咐几句，转头道：“这个可能有点甜了……这家店其他口味也很好吃的。”言下之意是你运气不好，挑了个最甜的。
女孩看着六祸苍龙艰难嚼咽着月饼的样子有些想笑，取来邻桌备置的茶杯，先用热水壶里的水倒了一杯摇了几摇冲洗了杯子，然后泡了一杯热茶端给六祸苍龙。
六祸苍龙喝了一口热茶，面不改色地把甜得腻人的月饼和着茶水一起咽下去了。
“先生，尝尝其他口味吧。”李半缘热情地推荐其他月饼。
“这……不用了吧。”六祸苍龙抬手推辞。
“尝尝吧，其他口味真的很好吃啊，绝对不会像上一个那么甜了。”
李半缘信誓旦旦地作保证。她看着一堆月饼心痒难耐，瞅了眼大叔，放心地下手了。她掰开一个月饼看馅芯儿，哦，白莲蓉蛋黄的。掰开一个，噫，云腿的。再掰开一个，耶，榨菜鲜肉的。
“吃！吃！”
把一堆月饼都掰开看了芯儿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强迫症后，女孩开开心心拿了个云腿月饼啃，顺手把剩下的推向六祸苍龙。
六祸苍龙推辞不得，无奈地拿起一个咸口味的月饼，看着兀自吃得欢喜的女孩默默感叹，心想这小姑娘……难不成在家也是这么折腾自个儿爹娘的？
思及此，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很多人，如逝世的法云子，已经退隐了且对他这个亲生父亲冷眼相待的女儿沐紫英，还有儿子千流影……
千流影啊……六祸苍龙拿着月饼叹了又叹，心神不属地喝了口茶，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那个僻静的角落。
李半缘看着他，瞥了眼那个角落，嚼了嚼然后咽下嘴里的东西，突然出声：“先生，那里是你的家人吧？为什么不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坐呢？”
“嗯……是的。”
六祸苍龙回头，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李半缘斟酌道：“是吾的儿子……与吾有很深的误会，不肯过来……”
哦，正在跟家长闹脾气的叛逆期孩子嘛，懂的懂的。李半缘点点头，安慰六祸苍龙：“小孩儿总会这样嘛，过些天就好了。”
“……希望如此吧。”
六祸苍龙咬了口月饼，忧郁地仰头看月亮，想着上次儿子捅刀留下的伤还没好呢，便心酸地叹了口气。
客栈小二从后厨走出来，手上托着盘糕饼。李半缘笑着朝他比划了个手势，他便利利索索跑出门去了。女孩转头安慰这个疑似人生失意的大叔：“别着急，这事儿急不来的……”
店小二跑到长街尽头，四处张望，小声呼喊：“大侠？大侠在吗？跟着六祸苍龙先生的大侠？”
绿色的衣袂如鬼魅般飘过，转眼来到小二的身后，淡淡道：“寻吾有事吗？”
小二惊了一跳，转过身去，激动道：“这这这……果真是高人哪……”
“寻吾有事吗？”千流影重复一句。
“啊！有，有！”
小二机灵，双手托着盘子，笑容满面：“中秋佳节，本店特送自制多种口味的月饼给各位客官。外面赏月的时候请尝尝咱们店的月饼，待会儿大侠若不嫌弃，也可以去本客栈喝口茶润润嗓子……”
店小二喋喋不休，千流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盘月饼，他打断小二的话，问：“谁叫你送过来的？”
“啊？这个这个……”小二一愣，挠挠头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店里坐着的客人让小的送到这里的……”
千流影沉默半晌，终于接过盘子，点头道：“多谢。”
“哎，行嘞！那小的走了啊！”
店小二利索一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客人，外面风凉，记得待会儿就进来喝茶暖暖身子啊！”
千流影默不作声，复杂地看着盘子里的月饼，犹豫半晌拿了块月饼，尝试着咬了口。
“……”
是五仁月饼，千流影皱着眉咽下。旁边突来一阵蓝色花雨，地狱人形师现身。他躬身轻笑，欲说些什么：“少主……”
千流影不等他说完，将盘子塞给人形师。人形师下意识接过，发现是什么东西后哭笑不得：“少主，这……”
“那个客栈里的人送的，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千流影不欲多说。
“哦？哈。”
人形师饶有兴致地拣了块月饼，意味深长道：“那便多谢了。”
两人一齐看向长街尽头的客栈。
“嗯？”六祸苍龙发出疑问的一声，看向女孩。
“我让人给你的家人送了盘月饼。”李半缘大大咧咧道，“过节嘛，总该好好坐在一起吃饭的。你家孩子跟你生气了不愿意过来，那现在一起吃月饼也一样。”
“小孩子总是这样嘛，爱耍脾气。大人要多多跟他们交流的。”李半缘装作大人一样老气横秋道，“当然了，大人的态度也一定要和蔼，不然容易激起孩子的逆反心理……”
六祸苍龙频频点头，细思觉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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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客栈大堂里客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两个对月饮酒，竟显得寥落。
月光如霜似雪，愈发明亮。
六祸苍龙若有所思抬头遥望满月，李半缘则有些困了似的趴在桌子上侧看，随口说着什么。
冷清长街拐角处，千流影靠着墙，仰头眯眼。地狱人形师唇角微扬，轻嗅蓝玫瑰，共同沐浴在月光下。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六祸苍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