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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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凛冬过尽，春的嫩芽在土壤下睡得安谧，正待惊蛰春归。
树林的水塘边，有一株小草按捺不住寂寞，偷偷长出了地面，新萌发的草叶在微寒的风中颤抖着。
一个白色的人影停下脚步，闭目侧耳，似在聆听什么。风从远方而来，温柔地环绕身边，徐徐拂过他的侧脸。
半晌，他睁开眼睛，不知向谁轻声道谢：“谢谢……吾知道了……”迈开步子，向树林深处走去。
李半缘蹲在水塘旁边已经想了很久了。她越想越难过，想得鼻子酸酸的，眼睛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抽抽搭搭哭起来，边哭边低下头地抚摸新长的小草。
风穿林而来，吹动女孩的发丝。女孩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涕，慢慢安静下来，仍是看着水塘发呆。
水塘的水很清，水面下稍深处有黑乎乎的絮泥。那是水塘里的藻荇，在去冬来临之前就已化作的黑泥，现下仍作水生植物的形状盘曲在水底。来至春夏，水草才会重新生长出来。
清透的水面上倒映出李半缘的身影。女孩不哭了，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清凌凌地映出来她的模样，头发有些乱，脸蛋皲红。
李半缘手指一碰，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倒影细碎摇晃。她想着之前在村子里听到的传闻，心下愈发难过。
女孩看着复归平静的倒影自言自语：“你能做什么呢……没有用的。”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重复着说：“真是太没用了。”
对不起啊剑雪，我来得太迟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李半缘沮丧地想。
白色人影从树林中缓缓走出来，在水塘的另一边停下脚步。
“你好，能打扰一下吗？”来人彬彬有礼地出声，“你手中的小草在哭啊。”
李半缘回过头来，听见此话呆了呆，看了看手中的小草，下意识地放手了。
她看向白色的人影。来人一身白色，头戴兜帽，隐隐绰绰能看见帽子下雌雄莫辩的面容，额间似有银色的纹路。
李半缘慌忙搓搓手指揉了揉眼睛，确认没有眼泪了，才问：“你是谁？为什么说小草在哭？”
“在下一月三身如月影，你可直接称吾如月影。”自称“如月影”的人开口，手半拈了佛印指向这女孩身边那棵孤零零的新草，语气温和，“它在哭，那是因为你在哭啊。”
“你那么伤心，让这株刚生长出来的小草都为你难过了，所以，它才会哭个不停。”如月影认真地说。
是、是吗？女孩完全忘记刚才自己还在伤心，她看了看在微风中孱弱地颤抖的小草，半信半疑：“你不是在骗我吧？”李半缘怀疑地动动手指，轻轻拨了拨草叶。
如月影闻言似是委屈地摇了摇头：“吾并没啊。”
噫呀……女孩收回碰草的手指，她想了想，快快地闭目说了声“谢谢哈”，然后站起身来，转向如月影，仔细打量许久，谨慎开口：“一月三身如月影……你是来找我的吗？”
“正是。”如月影颔首，语气里充满安抚，“是生长着莲花的雪峰上呼啸而来的风，指引吾来寻你的。”
开着莲花的……雪峰？李半缘心酸得一塌糊涂，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抖了，忍不住问：“是、是剑雪无名请你来找我吗？”
如月影看着女孩巴巴地望着自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不是的。”
一股巨大的失落席卷了女孩。李半缘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想露出一个微笑，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地提起唇角，最后还是瘪下嘴去。
“不要难过啊，”如月影迈步走向女孩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剑雪无名……他很挂念你。黑莲的忧思伴随着千风来到吾的身边，如今他既已入轮回，我是顺着风的请求来看你，把这思念带到你的身边的。”
“风……九峰莲潃的风带着他的思念么？”李半缘强笑道，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将脸别过去，“他、他还挂念着我么？真是让人……”难过得想流泪啊。
如月影叹息一声，重复说了一句：“不要难过啊，半缘。”
他牵着女孩的手慢慢向树林外走去，边走边说：“命运自有祂的轨道，剑雪无名天命已尽，今生已是不可追的过去。来世，他当有新的未来。”
“可我只认识剑雪，不认识他的来世。”女孩跟着如月影慢慢走，她抬起头，茫然道，“我不信来世的。”
李半缘微昂首，空气仍是干冷，冻得人脸蛋疼。她说着说着，忽然心生忧惧：“他转了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剑雪无名吗？”
如月影垂下眸子：“这个问题，你自己应当有答案了。”
李半缘看着如月影，他一身洁白，让她想起了九峰莲潃的茫茫大雪。
“前世今生，今生来世。如果你们缘分未尽，你就还能遇到他。”无罪之人眼神宁静，“到那时，无论茫茫冰川雪原，湍湍千尺流瀑，或是深山幽壑，老树昏鸦人家，只要一念常在，便有希望相见。”
李半缘脚下不停步，边走边思考。可她想了半天，想得迷迷糊糊，也没得出个确切的、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来。
如月影仍是握着女孩的手，踏过干草的小路，踏过光秃秃的土丘，走出了树林。
回头看去，初春的林坡，老树的枝干向天虬结，地面上干草丛生，连候鸟都还未迁徙回来，寂静中竟平生几分颓意，并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景物。
两人一时无话。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风从高坡上呼啸而过，掠过干枯的老树林，树枝微微碰撞出声响，连这声音也是寂寞的。
李半缘扭头看去，目光掠过干草地、老树林，望向高远的天空。
在这静谧之中女孩想，多年前抚摸过她头发的风，还在雪山上盘桓么？
“凛冬已过，大雁快要飞回来了。”如月影感叹道。
“吾只是来陪你走一段路。以后的路，你暂时要一个人走了。”如月影停下脚步，李半缘随之站定，他微微低头向女孩道，“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别担心也别害怕，故人会常伴你身边，让你不惧旅途中的荆棘险丛、风刀霜剑。”
“那你呢？我还能见到你吗？”女孩心情已经完全随着无罪之人的话语平静下来，她仰着头问。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还能再见到你……”如月影轻轻道，“但吾也有自己的天命，自己的路要走啊。”
“天命……我讨厌这个词，它总是逼着人走向一条不好的路。”她瘪起嘴说出任性的话，却更加像在叹息，她注视着白衣人，“那你呢？你也会遵循着命运的轨迹，走到那一天吗？”
“我还有些时间，所以现在不要为我悲伤。”如月影摇摇头，他抬眼看向远方的天空，似乎在凝视命运的终末，“总有一天，我们会归往同一个地方的。吾只是走得比其他人早一点罢了，剑雪无名也同样啊。”
李半缘轻轻吸了口气，安静地眯起眼睛，心里悄悄地说可我不是这里的人啊，就算总有一天会归去同一个地方……
“我并不避讳死亡。只是觉得，那里应当不会有我。”女孩说。
“……对不起。”如月影凝视着李半缘，他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皲红的脸颊。“吾原本想安慰你，却一直惹你伤心。”
没关系。李半缘摇摇头，摸了摸如月影的手，然后有些累了似的揉揉眼睛：“谢谢你这次来找我，现在我得走了。”
“去吧，半缘。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无罪之人抚上女孩的头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慰道：“世界对你很温柔啊。”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女孩笑起来，看起来憨憨的。她使劲朝如月影点了点头，向前方走去，头也不回抬手向后招了招手作别。她朝前走去，步子渐渐变得轻快起来，身形渐渐透明，似烟似雾消散。
浮生暂寄梦中身。
她在沉入眠海之前想，我会再来。
如月影眼神宁和，看着李半缘的背影，目送她渐行渐远。无罪之人的目光穿透时光，看到有春暖的花草自她足下生出，葳蕤了一路，风依旧轻轻环绕在女孩子的身旁，直到她散去身影。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而今，这去年也不是去年，是许多年前了。
难得，她竟与这偌大苦境有缘。如月影微笑着闭了闭眼睛，轻轻侧了下脑袋，负手静立，衷心地祝福。
难得，这世间与你有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