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阶令，不封楼》异妖

2、初遇 奉

　　奉元十三年，辛丑月，壬辰日，正是小寒时节，泠泠寒风吹人脸上刀刮般的疼。大内皇宫却是一派喜庆气象，只因华沐苑的妍嫔挣扎一夜，终于诞下一对龙凤胎，七皇子并九公主，龙凤呈祥，这寓意最是吉利不过，引得龙颜大悦，不仅即刻将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妍嫔升为了正四品的贵嫔，外家的长史父亲也得了皇帝几分高看，真正的母凭子贵，更不用说这双生子，自出生起便是恩宠赏赐不断，引得惊妒无数。
　　这日，华沐苑院内寒梅已绽，将阵阵泠香送入燃了细碳的暖屋内，德宣帝歇于内室，怀里抱着睁不开眼的小皇子，颇为苦恼，少顷向着旁边的妍贵嫔无奈道：“这取名到底是个麻烦事，内务府送来好几个字，朕都觉得不妥。爱妃可有甚想法？”
　　妍贵嫔莞尔一笑，姿容妍丽，端的是配了她的封号。“臣妾不过会些女儿家的轻词软语，上不来台面，堪堪想给公主取个苒字，苒苒，叫起来也可爱，小皇子的名字还是由皇上来取吧，皇上腹有诗书胸有沟壑，定能给小皇子取个好名字。”
　　皇帝哈哈一笑：“还说你只会轻词软语，这两句话可是把朕夸到天上去了。”低头略一沉吟思索，道，“不如取个佩字吧，君子如玉如佩如玖。他的母妃这般温婉妍丽，孩子长大了定也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妍贵嫔笑着轻靠在皇帝肩头，道：“好字。”却闭了双眼，掩去眸中的不满和不甘。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为何不是高居庙堂君临天下？说到底，还是看重如绘宫那对母子吧！
　　说起如绘宫主位荣妃，妍贵嫔就恨得牙痒。进宫还在自己之后，却因才貌双绝分外得皇帝宠爱，姿容尤胜自己，让自己的封号“妍”也凭白尴尬了几分。每每遇上，都要被对方或明或暗地讽刺。偏生那荣妃外家尊贵，进宫就比自己位分高，前阵子还生下了六皇子容稷，越发势大，自己发作不得，日子久了，呕得满心满肺的血……不过现在好了，你荣妃有孩子，本宫这可是龙凤胎！妍贵嫔怜爱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满眼都是对将来荣宠的期望。
　　少顷，皇帝忽的“咦”了一声，妍贵嫔直起身子问道：“陛下怎么了？”
　　皇帝却轻笑出声：“这两个孩子可说是长的一模一样，以后一块在朕跟前叫父皇，可怎么分辨的好。”
　　妍贵嫔回道：“小时不显，不过毕竟男女有异，长大了总会有不同的。何况……”她伸手轻轻揽过小皇子，略撩开左肩头的衣物，“佩儿肩上有块胎记，苒苒却是没有的。”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确实，一小块胎记，比周围皮肤略深些。
　　“夜深了，让嬷嬷带回去好生休息吧，小孩子困不得。”唤来照料皇子的瑟嬷嬷，皇帝揽过身边的爱妃，怜惜道：“生孩子的亏空还没补回来，最该好好休息的便是爱妃你了，陪朕一起歇下吧，明日朕吩咐御膳房多备些药膳。”妍贵嫔自是一片温丽笑颜。
　　后宫的日子在一片古井无波，实则暗潮汹涌中度过，一对双生子慢慢长大，每每让人瞧见就像照镜子一般，两个粉雕玉琢又一模一样的娃娃，着实让人喜爱的紧。不过可不包括那些有了皇子的后妃。
　　如绘宫的荣妃藕臂轻挥，又掷碎了一个镶金嵌玉的杯子：“陛下中午又去华沐苑那个贱人那用膳了？”
　　随侍的宫女似云战战兢兢道：“回娘娘，是去了。”
　　“咣！”
　　这次是进贡的彩绘瓷杯。
　　似云慌忙跪下，说道：“娘娘不必介怀，这个月皇上多是歇于咱如绘宫，那个贱人不过是得了一顿午膳，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华沐苑离了勤政殿近，皇上图方便罢了，明日细细准备一份可口膳食，熬些滋补的汤，娘娘亲自给皇上送去，皇上还能不念着娘娘可心？”
　　荣妃蹙着的柳眉稍缓，忽又想起那双生子，恨道：“那贱人肚子倒是争气的！”
　　似云轻叩了个头，道：“她会生又如何，不过是龙凤胎稀罕些罢了，公主却是无用的，再说那七皇子，皇上虽疼爱，到底不如咱六皇子啊，您瞧七皇子的名字，摆明了是让他日后做个闲散王爷罢了。咱六皇子就不同了，稷为百谷之长，意为五谷丰登。农桑乃国之本，皇上是看重六皇子呢！”
　　荣妃看了这跪着的小丫头一眼，笑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语罢把刚拈起的冰裂釉茶杯递了过去，“看你哄本宫开心的本事不错，赏你的，以后贴身伺候吧。”
　　似云双生接过烫手的杯子：“谢娘娘赏。”心里暗暗叫苦，贴身伺候荣妃娘娘可不是个轻松活啊！奴婢该怎么去练一身接杯子的本事啊！哪天娘娘把皇上御赐的杯子掷了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啦！
　　这荣妃整日在宫里闲的无事，除了琢磨怎么整治自个儿眼里的“贱人”们，便是摔杯子玩，捞到哪个摔哪个，纵然价值连城也摔，宫里的杯盏，就数如绘宫置办得最勤快，能保住多少，就看奴才们的本事了。

　　奉元十八年春，六、七二位皇子已算五岁，到了入太学的年纪。皇家的孩子入学讲究颇多，除了请先生择随从之外，还得选个懂规矩又好学的侍读，一来给骄纵的皇子们竖榜样，二来看顾着些，陪着玩闹，别闹出格才是正经。这日，德宣帝命世家和在朝文官将家中懂事好学模样周正的孩子送进宫来，以供挑选。一溜排的孩子懵懂又好奇，小的和小皇子们差不多大，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倒是给冷肃的皇宫添了点灵气。
　　容苒一眼就看见了胥池钦。
　　公主不必进太学读书，这选侍读本是与她无关的。偏偏古灵精怪的小公主到哪都得跟着自家哥哥，今日又牵着哥哥的小手颠颠儿地跑来凑热闹，皇帝看见两个除了衣着之外一模一样的一双儿女就喜欢，也就随她去了。
　　胥池钦今年已九岁，自小就不像一般孩子爱玩闹，长到这个年纪已颇有小大人的架势，父亲让他进宫的时候他是极不愿的，整日跟在还流鼻涕的小孩后面，想想就是场灾难。
　　不过父亲只是个没实权的右尹，皇帝发话没理由充耳不闻，还能顺便表表忠心。
　　于是那粉雕玉琢的娃娃扑上来的时候，胥池钦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你口水蹭我衣服上了！
　　容苒小公主一把抱住胥池钦的腰，虽然她只能圈住一半，扭过头对着自家哥哥说：“哥我们要这个！”
　　哥哥淡淡瞥了一眼不矜持的妹妹，意思是没你啥事。转眼小公主就噌地跑到自家哥哥身边，对着他耳朵就是一阵捣鼓：“哥我跟你说，你想想啊，每天去读书多辛苦啊，你每日得早起，在那一呆呆一天，不能跟我去抓蚱蜢，不能随时吃母妃的点心，你还没法日日见到芸香那丫头，你不是说她脸上的痣最好看吗？你要是选了这个，回头你不想去太学，我就换了你衣服去！咱俩长的一样没人看的出来！好哥哥选嘛选嘛！”
　　容佩用他简单的脑袋略一思考，嗯，是这个理，便立马对着皇帝说：“父皇我就要妹妹选的这个！”
　　皇帝看了看这个垂头不语的孩子，虽年纪小，身量已隐隐初现风骨，仪态得当，想来是个聪明好学的，长大后必定是个丰神俊朗的谦谦君子，笑着应了这兄妹俩的要求。
　　容苒当即笑开来，比身旁的海棠还灿烂。
　　胥池钦叩谢了皇恩，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是惆怅的哀叹，他以后可能得跟在两个流鼻涕的小孩屁股后面！
　　“父皇父皇我也要这个！”说话的是干看了小半天热闹的六皇子。
　　六皇子一看就被喂养的很好，颠着圆滚滚的身子凑过来，开口就准备抢人。他受荣妃日日影响，视妍贵嫔母子三人为敌人的念头已深入骨髓，秉着遵从母妃嘱咐的原则，给双生子添堵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双生子看上的东西是一定要抢的！
　　“父皇父皇，我也喜欢这个，给儿臣好不好？”
　　德宣帝哭笑不得，笑骂这几个孩子：“那么些个好孩子，你们非得抢？朕惯的你们！”
　　六皇子容稷看出皇帝不是真的生气，便无所顾忌地继续撒娇：“父皇不能只疼弟弟妹妹，儿臣也喜欢这个！”
　　处于争夺中心的胥池钦暗暗叫苦，皇子们斗气拉上我作甚？风头太过可不是好事……玲珑心窍如他，思虑比一般孩子更重。
　　小公主瘪着嘴瞅了瞅她圆滚滚的六哥，每次他们兄妹俩看上什么这六哥都爱掺一脚，自家哥哥是个不爱说话没骨气的，她可不愿次次被人家欺负。思及此，她转起灵光的小脑袋，暗暗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逼出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又蹭到她看上的胥池钦身边，软软的手攥着比她大四岁的小小少年的衣袖晃了晃，带着哭腔对皇帝道：“父皇既然六哥要，那就让给六哥吧。”再委屈地扁扁嘴，还盛在眼眶里的两滴水珠就这么滚了下来。
　　皇帝看着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哭笑不得，这小算计在他眼里拙劣的很，嘴里说着让给哥哥脸上分明写着你敢不顺着我我就闹给你看，偏偏这表里不一的小模样成功逗乐了一向严肃的皇帝，他便低头看向自己的六儿子，顺着小公主的“表演”装模作样道：“你看妹妹比你小却懂得谦让，你身为哥哥实在太不懂事了。这么多世家子弟都是顶好的教养，你且再去挑选，以后要学着妹妹，多多谦和有礼才是。”
　　六皇子瞪了瞪圆溜溜的眼睛，他的母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平日里想要什么父皇母妃无一不满足，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此刻却偏心于他一向不喜欢的那对兄妹。五岁的简单头脑尚且不足以让他分析利害，便随着本心哭闹开来，与方才耍赖的笑闹不同，这一哭倒真惹得皇帝不快，心想这几年来是愈发被荣妃惯的骄横，心下便稍稍迁怒了几分。
　　容苒小公主立马破涕为笑，抹掉硬逼出的两滴泪，抬头一脸灿烂地看着衣袖还攥在她手里的小小少年，心想：真好看呢，这么多小少爷就他最好看了……
　　胥池钦也垂眸扫了一眼这与众不同的小公主，心想这么小就知道“以退为进”，倒是好玩的紧。想着眼里也敛上了一层笑意。
　　彼时春风和海棠还不会告诉他们，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会如何情葛纠缠，尽逐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