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 狼与会说话的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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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被冰凉的药剂覆盖了，麻木的知觉仅能感知到柔软带着些微热度的手指碰触在额头上，然后是脸颊、唇边。[张嘴。]
细微的某种语言落在那塔耳畔，是未知的语言，那塔觉得自己分明是听不懂的，可又能清楚明白那其中的含义，蕴含在短促狼语中的温柔。
粘稠带着甜味的液体滑进了喉咙，然后依靠着的柔软身体离开了。水声，热度靠近，冰冷的布巾一点点拭去身上的血污，那个声音又说了。[贸然闯进无尽风雪，真是胆子够大的。]
[你怕我吗？]那塔听见自己这样问。
对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那塔是否还保有意识，她奇怪的咿了一声，大概认为那塔是在说梦话，不过对方还是回答了。[一个试图连化兽都不用，独自跨越无尽风雪的兽人？]
那塔惊恐起来。
部落对父亲的恭敬，对母亲的避而不提，对他那对翅膀的惊惧和厌恶，对这份力量的忌讳，一幕幕或真实或虚伪的劝诫讨好，还有被他压制在记忆深处的懦弱，全部沸腾了。
十七年。他忍受了十七年。
……被所有人畏惧着，同时他也畏惧着这些言语，终于明白也许死亡才是勇敢最后的归宿，那又为什么要被救下呢？
他任性的挣扎起来，胸口和额头处过分的热度就连雪水也不能冷却，烧的他说不出话也无法思考，只想着逃离，不过那双有点小的手重新压了上来，冰到骨头里的液体被灌入口中。
[安静。]对方命令道。
他乖乖的躺好，很累，又委屈的想哭，不过在彻底睡着之前，他听见对方小声念道。
[是勇者，也是个笨蛋。]
……
“嘶...好冷。”
那塔睁开眼睛，看见从屋顶缝隙处漏出来的光芒，本能的伸手挡了挡，但很快躲到身上盖着的被子里去了，他哆嗦着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我还活着么？
好冷，就连经历过的最冷的寒季也比现在暖和多了。
“有动静，好像醒了。”
“我去叫阿衣吉！”
“阿衣吉阿衣吉那人醒了！”
门外一阵混乱，过了一会，房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那塔把被子拉下来，只露出眼睛，他呆了一下，猛地坐了起来，顾不得赤//裸的皮肤被低温冻得发紫。
好、好美的雌性…
狼群走在四边，挤进了小小的藤屋，狼们的体温让屋子里一下子暖和起来，像一个个分别燃烧的小火炉，却只把温度保留在雌性的附近。
他们簇拥着年轻的雌性，雌性个子不高，穿着不知名野兽皮毛制成的衣裳，毛茸茸裹成了一团，但还是能看出四肢纤细娇小的很。
她似乎是颂者，一双狼耳在头顶竖的笔直，而银灰长发被束成一把，发尾在腿弯扫来扫去，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冷硬却温柔。
“呜。”她从喉咙中发出了狼的叫声。
是梦里的那个声音！
不过那塔还没开口，雌性便皱着眉两步走到床边，拿起枕边的兽皮衣裳使劲儿套在他身上，有些瘦小，不过还是勉强穿下了。雌性仔细将带子系好，又把藤条做的被子拽上来给他围了个严实，有点凉的指尖从那塔肩膀上划过，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那些带着淡淡体香的发丝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一瞬间那塔仿佛听见了传说中‘花开的声音’，甚至连自己被一群人高的狼围住了都没有注意到。
明明天冷得很，他的脸颊却火烧似的浮起了红晕。
“呜、嗷呜…”雌性叫了两声，分明是残忍的狼嚎用她软软的嗓音喊出来却意外的好听，见那塔仍旧呆呆望着自己，她意识到对方听不懂狼语，便有些苦恼的两手在胸前比比划划，做了个交叠的动作。
那塔明白过来，拉着被子裹紧，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呢。
接过雌性递来的药碗，看着蓝紫色的奇异液体，那塔毫不犹豫的灌进了嘴里，冰冷的药液进入身体化作暖流冲上胸口，胸口有些疼，却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呼吸了，他咳嗽了两声。“咳咳、你是…是神之子吗？”
他的话一出口，阿衣吉疑惑的歪了歪头，而狼群纠结起来，他们用目光交流着，终于有一个舔舔唇，忍不住问道。“…这是通用语吗？为什么我听不懂？”
以格卡列恩——勇者为名的狼们世代生活在埃沙帝亚，与野兽和兽人都不同的他们听得懂兽语和通用语，可若说母语当然是狼嚎。
原本在幼崽的课程里确实有语言学这一门，可是避世太久，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说通用语的兽人了，所以只有学者和特意去学的狼才会了解。
“我记得最后一个能说满十二门语言的学者早就死掉了。”
“几百年前，没有徒弟。”
“我们还有学者吗？”
“有的，快死了，没有徒弟。”
狼们嗷呜嗷呜的说着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显得有些嘈杂，围过来的都是些年轻人，对于从没见过的兽人好奇得很——虽然那塔醒之前已经被大家围观过一轮了——总是一边叫唤着一边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塔。
那塔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到了某种野兽的手中。
他不知道这些家伙是不是在讨论如何吃掉自己，毕竟人高的狼用绿油油的眼睛死盯着他不放，伴随着‘不怀好意’的‘密谋声’，狼们时不时还会在嘴边用力的舔一口，纵然是见过不少凶狠野兽的那塔，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狼们很委屈，舔嘴巴只是本能而已。
“他也是雌性吗？好奇怪的毛色。”
“他是雄性啊笨蛋，族里也有过雄性巫者你没见过？”
“我只见过阿衣吉诶…”
“我作证我作证，四十年前族里就只剩下雌性巫者了，真不怪他。”
“他会不会不是兽人，是某种人形野兽，所以我们听不懂他的通用语？”
“有可能，那我们要不要吃掉他？嗷呜！谁打我！”
“你能想想除了吃之外的事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开始大家还能‘小声’一些，后来，也许是两个家伙吵起来了，便忘记了这一点，狼少年们互相推搡打闹着，在那塔眼里却是为了分配不均而吵架，若不是阿衣吉还站在这儿，他恐怕早就去拿墙上的弓箭了。
不过某种意义上讲那塔还是猜对了一部分的。
阿衣吉只是平静的，也可能是习惯了，平静的注视着吵嚷的一切，看不出情绪，似乎只是想把狼们的样子记住一样。
狼群里为首的那个雌性浑身银灰，却有一对白爪子，她听着狼们不靠谱的猜测，焦躁的舔着冰凉的鼻头，突然掉头冲出门生扯着另一只狼进了门，吓得那塔浑身一僵。“安格！安格会说通用语的！”
“梅可你扯痛我了！！腿、腿啊！”被称作是安格的狼和梅可长得极为相似，但力气可不如梅可大，身为雄性的他完全挣脱不了妹妹的拉扯，只能由着梅可叼着毛把他拽进屋子里，受伤的腿还在门口撞了一下。
本来安格是想和妹妹交流一下不要再把他拽来拽去的问题，不过他一见雌性少女，急忙甩开梅可，抖了抖毛把自己整理的好看一点，结结巴巴的说道。“阿衣吉…找我？”
“安格会讲兽人语？”雌性少女——阿衣吉双手环胸，矮矮的个子也叫她站出了一股狼的气势，她略惊讶的挑着眉，就像看着四岁了还学不会扑咬的幼崽某天独自叼回了一只猎物似的。
安格性子冲动，很难想象他会静坐下来耐心的学习语言学，所有人都知道，他更想成为一个战士，学者，领导者，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安格窘迫起来，他偏头望向一边，当做承认的呜呜了两声，梅可蹲坐在他身后用十分了然的表情望着二人，直到安格悄悄用眼睛瞪她，才掩饰的抬起爪子舔了舔。
阿衣吉也挨着床席地而坐，更像一团毛球了，她仰头望着高大的狼少年，吩咐道。“那问问他的名字，为什么到埃沙帝亚来。”
安格紧张起来——其实自从学会兽人语，就没有真的和兽人对话过，他呜呜了两声，在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鸟语之后，磕磕绊绊的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埃沙帝亚来？”
说、说话了！！！
那塔呆滞的望着狼向前走了一步，他看看说狼语的雌性，又看看说着某种通用语的狼，狠狠的晃了晃脑袋。“我果然是已经回到兽神身边了吧……”
在兽人们古老的传承中，已经遗忘了很多很多，但一直都清楚知道野兽和兽人是不同的两个传承。野兽是这片大陆原生的生命，和埃沙帝亚那边的有翼部落是同一族系，而兽人是神明带来的，只是被神明以野兽形态赋予生命而已。
二者最大的分别是兽语和兽人语，兽人可能不会讲任何一种兽人语，但他同样无法听说兽语。相对的野兽也无法学习兽人语，只有在神明年间，被神明作为使者遣往野兽部族的巫者才能听讲兽语，但作为交换，她永远无法说出兽人语。
有翼部族的战争主要发生在栖风森林附近，栖风以东的全部野兽都受到了诅咒的影响，理智丧失，确实有人认为埃沙帝亚附近的野兽族系里可能还存在原始的智慧生命，但‘会讲兽人语的狼’实在是没有任何猜测和记载。
所以那塔已经被惊呆了。
“…你在说什么？”
“什么？”
“通用语吗？为什么我听不懂？”
“这难道是埃沙帝亚独有的语种…？”
“埃沙帝亚？”
安格和那塔自说自话的交流了几句，安格很快放弃了，他摇着头有些了然的说道。“阿衣吉，恐怕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那边的通用语已经有了变化。”
肯定不会是因为他学业不精什么的！肯定不是！
不过他还是猜对了，狼们来到埃沙帝亚的时候，正好是如今的一千年前，一千年来由学者传承的通用语没有很大改变，而栖风森林的通用语早已经变换成数十种不同的语系，只有被作为历史铭记的特殊名词仍旧保留。
“时间…栖风？”那塔只听到这两个熟悉的词语，和现通用语有些差距，但雏形未变勉强可以辨认，他放慢了语速，用听说方言的办法缓缓说道。“我是、咳、我是，栖风以东、祈雨湖的住民。”
“栖风，湖？”这回狼群都听懂了，他们齐齐转头向阿衣吉看去，阿衣吉漂亮的绿眼睛在他身上一晃，随即低低的说道。“他是从祈雨湖的边缘森林里来的。”
“阿衣吉怎么知道的！”梅可一下子站起来，忍不住凑上去闻了闻那塔的肩膀，把那塔吓了一大跳，险些一把拍在毛茸茸的狼脸上，幸好梅可很快退开了，没有酿成血案。“难道有祈雨湖的味道？”
“祈雨湖原本是青鳞蟒的领地。埃沙帝亚在帮他，所以他一定是从祈雨湖来的。但埃沙帝亚仍旧在犹豫，所以他大概并不是祈雨湖的兽人，而是来自祈雨湖领域边缘的森林，且极大可能是遗族。”小叶子的哥哥向狼们解释道。
自由战争之前，受到由神明遣往野兽部落的那位巫者的影响，不少雌性主动与野兽结为伴侣，留下拥有强大力量的后代，这类同狼族的巫者一样、自神明年间遗落的血脉，难以追究族系根源，被大家统称做遗族。
遗族几乎是如今狼族仅剩的‘同胞’了。
“他是遗族吗？！”一瞬间，狼眼睛里那些绿莹莹的光芒全都落在阿衣吉身上。
可是阿衣吉沉默着，她微皱着眉，似乎有点愤怒。
那塔知道暂时不会被吃掉了，但很可能得到了什么宣判（成为神秘种族的祭品之类的），于是也随着狼们茫然的向阿衣吉望去，阿衣吉一抬头，便看到少年——那确实是少年，稚嫩的过分——乱七八糟的黑发下暗金色的眸子。
……这双眼睛。
太干净了，或许藏着什么隐晦的负面情绪，可更多的是纯粹金色一样纯粹的勇气，带着惊艳、羞怯（？）、坚定然后撞进阿衣吉的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色好像找到了活着的希望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3 狼与会说话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