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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狼与不知名的旅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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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呜呜的叫着。
夹杂着冰棱的雪被风高高卷起,形成一个个剧烈的旋涡,又被重重甩在地上,溅起雪雾,铺天盖地似的遮住了太阳。
火种平原以西的埃沙帝亚领域,被称为无尽风雪的这一片禁地,冰封在年复一年的风与雪中,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在这里存活。
据说这里曾经是整个大陆的起源。
数千年前的某一年,埃沙帝亚山脉还不存在的时候,席卷一切的低温杀死了野兽们几乎全部的幼崽,是神明带来了火种,也带来了四季和希望——她抬首,栖风森林拔地而起,拦住了无尽风雪,她的眼睛是太阳,高悬于天空永不消逝。
数百年前的某一日,埃沙帝亚那边的有翼部落举兵来袭,残杀这边神明的子民,为了保护兽人部族,神明失去了力量,而对敌的野兽们被诅咒失去了理智,他们红着眼睛冲向同伴,战士的血染红了天空。
直到神之子用身躯堆起埃沙帝亚山脉,将有翼部落彻底隔绝于火种平原之外,而神明驱使野兽躲入森林深处不再面世,一切才算是尘埃落定。
神明沉睡之前,用仅剩的力量祝福剩下的野兽化为人形。
栖风以东、火种平原。
平原上生存着信奉神明、拥有人身与野兽两种形态的族落,靠捕杀失去理智的野兽为生,他们口中,世世代代流传着有关神与神之子的传说,埃沙帝亚就是其中之一。
埃沙帝亚,现兽人通用语中,意味着被神封禁的。
它的范围包括栖风以东、无尽风雪、埃沙帝亚山脉和山那边的雪谷,那是老人们口口传说的绝对不许踏入一步的禁地。
就算明知道神之子就在那边,也无人敢于探寻,没有兽人能承受无尽风雪的低温,他们会被风刃分割,被大雪埋葬,最终成为能在埃沙帝亚领域行走的恶魔口中的食粮。
就算是最强大的勇士也一样。
所以当那塔站在栖风森林边缘,最后一次看向火种平原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他能得知的父亲最后一点行踪,他是勇者之子,就该像父亲一样勇敢的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
为了那个终点,并不畏惧死亡。
绝不畏惧。
“真的要去吗?”
仅仅是临近森林边缘,便已经有强风肆虐,他身边的少女猛的抬头,兜帽被风吹的向后倒去,露出少女麦穗色的长发和长发上的兽耳。
她一只手握在胸口,另一只手毫不在乎的用力一扯兜帽,把耳朵再一次隐藏在阴影之下。“为什么要选择先去埃沙帝亚呢?那塔,那里、那里…”
“很危险,我知道。”那塔将包裹仔细缠在腰间,动了动护在腕间的兽皮,他回身望向遥远的埃沙帝亚,耳侧有风声响起。“有夏,回去吧,快起风了。”
名唤有夏的少女咬着唇退了一步,不甘心的仍旧说道。“大家都在担心那塔,说不定阿伯的消息很快会从巨齿平原那边传回来,那塔,你别去,好不好?”
听见大家这个词,那塔的神情有一瞬凝固了,他避而不答,只是笑着催促。“有夏,你得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记得把兜帽带严啊。”
见有夏仍不动身,他轻松的一叹,接着说道。“有夏成年后就要当任颂者了对吧?被族长发现你偷跑出来这么久可是一定要挨骂了,我走之后可就没有人来替你咯?所以快回去吧。”
有夏听着听着,肩膀一抖,她红着眼睛愤愤道。“狡猾!我要是愿意的话,族里多少雄性都——”
巨大的翅膀突然从那塔背后展开,迎着风展露出流水似的脉络,羽毛在他脚下落成阴影,包裹着暗红色的黑色边沿像是魔鬼的羽翼,有夏本能的一退,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
那塔原本还想说的话默默咽了回去,他潇洒的一挥手,猛然越过了栖风森林的边缘线,好像一只展翼的黑翅鸟,被风浪卷向前方。
“…那塔!你一定活着回来——”
那塔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有夏紧紧握在胸口的手缓缓垂下,手心里是原本悬挂在颈上的一颗兽牙,被细绳穿过当做饰品随身携带。
“那塔…”
少女抿着唇,她的目光落在那之上,不甘心的很。
......
那塔陷在风雪中已经数日了。
九月接着便是风季,终年行风的栖风森林亦是到了风力最强的时候,自从踏入埃沙帝亚领域,仅仅行进了数百米,便不得不放弃空路。
越往深处走,颜色越是单调,除了苍白的雪看不到任何能够定位的事物,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片茫白,越过某一界限之后,被风卷起的雪雾模糊了视线,那塔彻底迷失了方向。
“…该死。”
那塔半蹲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后,肩膀上有个狰狞的咬伤,此时因为低温早已不再流血,泛紫的伤口麻木的没了知觉,而原本缠在腰间的包裹也在频繁的袭击中丢失了。
他眯起眼睛,偏头向后望去,身后依旧空无一物,可就是每每在这误以为的空无一物中,有某种凶狠的野兽窜出来,速度快到只有残影,难以躲避最后化作一道伤口。
这一路的袭击那塔几乎是本能的在躲闪,他试图追踪,尽管用了全力,也只知道是雪一样白色的东西,无声无息,没有来处去处,轻的连脚印都不会在厚重的雪层上留下。
“果然是被神封禁的埃沙帝亚。”这样危险的时候,那塔偏偏笑了出来,他低低的咳了一声,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缓慢的推断道。“能在风中行走而不偏向,一定是自身有一些重量,所以拥有速度的同时…”
雪层虽然厚重,但不断落下的雪雾还是在之上形成了一层容易留下痕迹的部分,既然行走没有脚印,若非是自身非常轻,则极大可能是每次跳跃从视线外跃至视线外,把痕迹留在对方无法察觉的地方。
能够完成这样长距离跳跃的野兽,自身不能太重,为了压制风力也不会太轻,对于跳跃最有利的两个先天条件都被舍弃,故而每一次跃出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所以拥有速度的同时,必然无法转向。
矮小身型,有力的用于跳跃的后爪….略显瘦弱指端锋利可以稳稳落地的前爪,用于平衡的纤细长尾,蓬松却厚实的短小绒毛,小耳,牙齿锋利…那塔靠着推断将野兽的模样一点点描画出来,他垂下没受伤的那只手,喃喃自语。
“击中对方的那一刻…反而成了弱点。”
风动了,那塔猛地抬手,将对方死死按在了肩膀上,野兽满口利齿撞在了一起,撞出了‘叽’的一声哀鸣。它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可是短短的前爪被按住,后爪又全是肉垫不具杀伤力,只好不断叽叽叽的发出警告声。
“唔!”
被野兽挠了一把伤口,疼的那塔急忙揪着野兽的脖颈把它拿到眼前来,和那塔想的差不多,是个白色的绒球,后爪很大,比身体还要长的尾巴和小耳朵因为恐惧全都缩在毛团里,不断叽叽叽的恐吓他。
“又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野兽族系…不愧是埃沙帝亚。”那塔还揪着小东西四下研究,栖风以西的野兽通常是空洞的由黑色布满整个眼眶的眼睛,代表了失去的理智,而手里的这个小东西拥有眼白和红色瞳仁,不知道是否意味着智慧尚存。
小毛团似乎发现叽叽声没办法吓倒对方,于是突然闭上嘴,从喉咙里挤出了十分沉重的一声兽吼。
“嗷呜——呜——呜…呜…”
不过很快破碎掉了。
那塔耸着肩笑了一声,他咳嗽着起身,一路上已经遇见太多古怪的野兽了,想好怎么处理掉才是要事——不能杀掉,否则那些闻血而至的家伙会把他们两个一起撕成碎片。
他突然顿住了,脚下轻轻震了一下,就连小东西也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再挣扎,只是仍旧叽叽叽的叫着。震动越发清晰,那塔猛地回头,随即丢了毛团转身就跑。
“喂、不是吧!”
追上来的是个巨大的毛团,走动的时候整个地都在颤,不断有雪层在它脚下形成裂痕,它停下步子,发出了嗷呜一声,雷鸣似的声音让那塔不得不捂住耳朵。
那塔肯定,如果被追上就是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下场,他一咬牙俯下身,四肢瞬间抽长着地,布质衣服被扯裂掉落,取而代之的是柔顺的黑色皮毛,肩背处的黑色翅膀将将收在身侧,化兽之后,那塔顾不得辨别方向,一甩尾巴冲向前方。
“叽!”是栖风森林那边的兽人!他加速了叽!
“叽!”我们也来加速!
“叽!叽叽!”
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叫声,随即巨型毛团也压低上身,如同小绒球一样窜了出去,巨大的身体每一次落地都会抖落无数雪白的物什,像是被崩裂的雪层一样。
那塔不敢回头,背后的野兽明明体型庞大却移动的飞快,风雪中毫无遮挡,连能用于稍稍拖延的地形都没有,除了拼命地跑,就只有祈祷神明会将幸运施与自己了。
于是他低着头,不管不顾的冲向了西南方。
他不知道在他背后的巨型毛团突然停下来,身体顿了顿,然后如同雪崩一般坍塌,原来是无数个如小毛球一样的野兽聚集而成,这一道野兽潮流如湖水般涌动着,好久才安静下来。
“叽?”为什么停下了?不追了吗叽?
“叽、叽。”那边是狼的地盘啊喂。
“叽叽叽!”是风季围猎!过去的话会被吃掉的!全都吃掉叽叽叽!
“叽叽。”算他好运了叽。不过,大概也会被吃掉吧。
“叽、叽叽。”开心了叽。解散吧大家。
毛团们一滴水似的散开了,只有最开始的那只,舔着爪子梳理耳朵和尾巴,时不时向西方望去。
“叽。”
......
“哈啊…没有追上来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雪渐渐稀薄起来,雪层渐低露出石壁,周围也偶尔能见到零星植物,似乎已经越过无尽风雪到了埃沙帝亚山脉之下。
那塔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才慢下步子,沿着山壁缓缓前行,之前被其他野兽撞伤的胸口疼的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分明的痛感。“咳咳、哈啊…埃沙帝亚…?”
顺着微抬的视线向前,是骤然拔起的雪山,在银白中掺杂着些微绿色,一直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果然是埃沙帝亚。
“我大概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吧,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算是强者…”那塔仍旧笑着,他半靠着山壁倒下,偏想着些无关生死的事情。“不过…”
不过也只是到这里为止了吧。十数日仅仅饮过雪水,又有伤在身,就算有山壁遮挡,在这样的低温下,没有体力支持,一旦陷入沉睡,恐怕就不会醒来了。
“好累呢…”那塔再一次咳嗽起来,鲜红液体弄脏了口鼻,顺着嘴角流淌,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样子,只是昏昏沉沉的想起了父亲肩上的那只蝴蝶姬。
‘我只喜欢强者。’
‘强者啊,不畏人言,不畏生死,除非是所信仰的,否则无惧一切。’
‘就算寻求死亡也并不是因为畏惧。’
“就算是死亡…”那塔半眯着眼睛,不看那些雪上刺目的反光。“对不起,我没办法成为强者…娘,我叫您失望了。”
黑暗如约而至。
不过意识消退前,那塔似乎听见了古怪的嚎叫声。
“死了吗?”
“没有诶,要不要拖回去吃掉。”
“…这他妈是兽人,你连兽人都不放过吗??”
“唔,放在这儿也是浪费嘛。你看他快死了。”
“去叫阿衣吉。”
“对,去叫阿衣吉…”
声音消失了。